第66章

天际闷雷翻滚,暴雨将伞面砸的噼里啪啦响，路边的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仿佛全世界都要摧毁在这场暴雨中。

外面的雨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迟樾又是这样的状态，许繁星既没法待在原地，又不敢带他回宿舍，就拿出手机看了眼学校附近的酒店。

他去年冬天为了躲迟樾住过一段时间的酒店,还充了他们家的铂金会员，还配备了专属客户经理。

虽说大半夜的给人发工作消息不是很道德，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牛马经理回复得很快,跟他说虽然这会儿酒店已经住满了,但他作为优质的VIP会员,可以给他调配出来一间单人房。

许繁星欣然同意，于是他就这么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牵着他迟哥,就像牵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这么形容他迟哥也不太准确，是一只湿漉漉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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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进了酒店后，许繁星立马打开了空调。

迟樾在外面也不知道傻坐了多久，现在身上都快冻僵了,再这样下去都不是要成冻死狗了。

许繁星把伞收好，看到迟樾呆呆的坐在沙发上，低垂着眉眼，眼尾一层黑青。

许繁星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现在该不该问他发生了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说点无关痛痒的话打开话匣子,如果他愿意自然会都告诉他。

“昨天睡觉前你跟我打的那通电话是在哪里啊？”

“医院。”迟樾说。

“为什么在医院啊？”

“我妈在家自杀,我叫了120。”

他真的很讨厌医院，大概是这个地方太接近死亡，每次进入急诊科就生理性的心悸，头顶的白炽灯寒冷冰凉，像是要把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都要抽走。

深夜的急诊，永远都不缺命苦的人，病床上是骨瘦如柴的病人，病房内是麻木工作的医护人员，病房外是家属痛苦的啼哭。

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不管是再悲惨的遭遇，过去之后都只会成为人们饭后津津乐谈的八卦。

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父亲去世那天，孙琳接受不了，趴在病床的床头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肯相信床上的人已经死了，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欺骗她。

她不肯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声嘶力竭的喊着他的名字，要他站在她这边，要他救救他爸爸。

但是迟樾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当时太小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承受不来，吓得跑了出去，躲到了楼梯间。

医院的楼梯间，冷的他这一生都忘不了。

后来妹妹出事时他就冷静多了，已经能平静的签下死亡证明的同时控制住在医院发癫的孙琳。

警察说是自杀，孙琳不信，非要说是医院的问题，一定把医院告到破产来给自己女儿报仇。

医院方给的解释是他们本来不需要担责，但考虑到死者年龄尚小，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会给出一定的抚恤金。

她当然不愿意，连续一个月白天晚上的不睡觉就去医闹，迟樾阻止过她出门，被她骂没良心，没气性，自己妹妹都被害死了不想着报仇还要阻拦她。

迟樾只是心里清楚，医院或许有部分责任没有监管到位，但妹妹的事与她这位母亲的关系更大，茵茵从小就性格敏感，心思细腻，又早熟，加上身体受伤处于最敏感又脆弱的时期。

他再三跟她强调不要跟茵茵讲不必要的话，家里欠的钱他会还，医药费他也会去借，结果当妈的是一点听不进去，总是就在她面前念叨。

舅舅不借钱也跟她吐槽，来催债电话也跟她说。

迟樾是真的怨过，为什么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告诉她，这些压力给到他一个人还不够吗？她才多大，让她知道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但她不会认为自己有问题，她觉得是医院害了她女儿，前后共咨询了六个律师，律师们都说这件事赢的概率不大，把医院告破产更是不可能，劝她不要浪费精力。

孙琳坚持要告，她根本不在乎赔偿金的问题，她就是单纯要找个情绪的发泄口。

她认为自己找的律师都不够专业，坚持要自己去考律师资格证，她这个病也有好处，那就是精力旺盛，记忆力超群，结果真被她考下来了，她就这样来来回回的跟医院闹了好几年，最后不了了之。

当然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闹了。

别人一辈子都难得遇到几次的生离死别，却在他这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那你是什么时候从医院回学校的啊？”

迟樾反应有点迟钝：“记不得了。”

他太讨厌急救室外的灯了，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想吐，他根本就呆不下去，签完病危通知单就跑了，直到医院给他发来抢救失败的消息。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更早，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也不知道在宿舍楼下呆了多久，他已经没有概念了，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许繁星没有再仔细询问，但已经从这只言片语中凑出了事情的经过，他也没说什么，就坐到了他旁边，靠过去，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

迟樾没动，也没说话。

其实两人呆一起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话说，大多时候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看对方一眼，确认还在就满足了。

他就这么抱着他，不知过去多久，感觉到环着的脊背在轻轻颤抖，他抬了一下头，身后的手固定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许他回头看。

隔了会，有冰凉的液体滴在了他肩膀，不确定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是哭了吗？”许繁星问他。

“没哭。”

“哭也没事，我会陪你的。”

“没哭，我又不难过。”他的声音很平常，和平时一样，但他越是这样，许繁星鼻子更发酸了，抱着他的力道加重，忍着哽咽喊他：“迟哥。”

“嗯？”迟樾。

不知怎的，许繁星忽然想起那次在度假村他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从十三岁就开始密集的比赛，他妈妈非常严格，不许他有一丝的懈怠，而且以许繁星的观察，他跟妈妈的关系……不能说是不好，至少为数不多几次有他在的场合，他们不是在吵架，就是互相漠视。

所以在他的印象中，迟樾应该是不喜欢他妈妈的。

“你会恨她吗？”许繁星。

这个问题倒是让迟樾愣了下，他承认孙琳有时候很让人崩溃，尤其是她明知道自己有病却不配合吃药，只知道歇斯底里的无理取闹，压根听不懂别人说话，自顾自没完没了的折腾。

但是恨她吗？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累，觉得烦，甚至是讨厌，但是如果连他都讨厌她了的话，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理解她的痛苦呢？

身体残疾的人很容易获得大众的同情，但是精神残疾的人往往只会让人害怕，避而远之。

所以他在烦躁时无数次的把她拉黑，不想听她唠叨，也不想管她了，但事后每次都把她拖出来了，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漂浮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锚点，只是在她的心里，他这个锚点似乎并不是多么的重要。

他很长时间没有回答，许繁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哪知他斩钉截铁的跟他说回：“恨。”

为什么不恨呢，她时刻控制着他的生活，成年前连厕所里都安装了摄像头，他从十岁起就不被允许玩乐、交朋友、不许做任何与网球有关的事。

她杀死了他的猫，害他的妹妹跳楼，搅得他团队鸡飞狗跳，麻烦不断，他有无数的理由去恨她，恨死她了。

可是她真的死了。

许繁星握住他的手，眼神满含心疼，他不希望他心里有恨，恨意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改变自己，扭曲自己的世界。

许繁星说：“我给你一个家吧。”

他终于抬起眼来跟他对视，和往常一样的表情，薄薄的眼皮，不带表情的时候显得冷淡，看着应该是真的没哭：“什么？”

许繁星郑重的点头：“嗯，给你我的家。”

“怎么给？”

“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介绍我家里人的情况？就是我是单亲，跟我爸爸和奶奶一起住，我爸妈虽然离婚了，但他们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我们两家一直都有往来，家里也挺和谐的，没有出轨家暴撕逼一类的道德问题。”

“你突然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家庭还可以的，也是为了夸夸我自己，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爸人挺不错的，是中学特级教师，人品没的说，去年我外公骨折住院，家里人都忙还是我爸爸去照顾的，哦对了说起这件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外公真的是武夷山的，有一座茶厂，等有空我带你去现场看看。”

“……”

“我妈妈的话就更厉害了，白手起家的女富豪，你要知道全球亿万富豪中女人只有10%，白手起家的就更少了。还有我妹妹，你认识了，让她给你当妹妹她一定很高兴。”

迟樾很轻的笑了声：“你要要让你爸妈认我做儿子？”

“才不是，我是让你跟我回家，以……”许繁星脸有点红红的，不太好意思的说：“男朋友的身份。”

迟樾再度愣住，嗓子发硬半晌才回过神：“你认真的？”

“嗯，认真的，以后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爸爸妈妈和妹妹即是我的，也是你的，你不许再说没有家了。”

迟樾没把他开玩笑的话当真，垂脸戏谑道：“你家人会同意？”

“为什么觉得不同意啊，我家人很开明的，我爸虽然有点迂腐，但是他很尊重我的意见，只要好好说他肯定能理解，妈妈的话，性子有点急可能当时会生气，但她很好哄的，我嘴甜保准一天就能把她哄好了。”

迟樾噗嗤笑起来：“我很期待了。”

迟樾还真有点好奇他是怎么跟家人相处的了，至少他远没有这么勇敢，他可以对着镜头出柜，可以对着朋友出柜，但如果是孙琳，他是绝对不敢开口的，他都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去跟她坦白说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的，她能疯成什么样子。

当然他不会再有机会去苦恼这个问题。

外头的雨声依旧如注。

他在后来看到漫山遍野的花，有一朵属于他的，在春风里随处飘扬，无依无靠，直到飘落到男人的手心，被他抓住，花蕊娇弱的在他掌心颤抖。

春风吹雨滋润着，花朵放松警惕，逐渐吐露出花蜜，春去秋又来，鲜花长出了果实，艳丽的红色，饱满诱人，圆润可爱，斗转星移，果子终于成熟，被采摘下时还带着鲜艳欲滴的露水。

一口咬下去，鲜香溢满口腔，果肉饱满流汁，蕴含了一整个春天的果子没有辜负期待。

果子尚且不能止渴，唯有花露，通往花蕊的路道阻路长，层层叠叠的褶皱被撑开，直捣最深处，一下又一下。

有泪落在他的眼角，迷迷糊糊中许繁星感觉自己好像不是个人了。他们好像变成了两条蛇，紧紧缠绕在一起，交尾痴缠，放肆又原始。

他趴在他的肩头，被颠的神魂颠倒，头脑发晕，不知道晕过去几次，也不知道醒过来几次，凭本能照着肩膀狠狠咬下去，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子。

暴雨倾盆，窗子被吹得乱响，室内的人却完全听不到，仿佛世间的杂扰再也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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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撕开云层洒满大地，外面的花草树木经过一夜暴风雨洗礼变得更加艳丽，重新恢复了蓬勃的生机。

迟樾去医院处理孙琳的后事。

许繁星坚持要陪他一块，路上他也一直握着他的手，说给他力量。

迟樾吻了下他的额头：“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难过。”

许繁星歪头看他。

“她这一生很少有选择的机会，能让她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离开也是一种好事。”

或许离开才是一种解脱，她在经历死亡痛苦之后依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就说明她可能是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如果他把她圈在疗养院里，逼着她活下去只会让她更痛苦。

到了医院的太平间，出示完身份关系证明后，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床位。

床上盖着白布，只能隐约看着一个人的身形。

迟樾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在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缓了缓还是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揭开那层布，脸上也没有太过悲伤和难过的表情，只是平淡的跟她说了句：“恭喜你得偿所愿。”

之前吵架的时候，他曾经发狠跟她说过气话，说她要是敢死，他就把她的尸体扔到树林子去，让野兽把她吃掉，现在想想自己那会儿真是幼稚，这种狠话对于死都不怕的人能是什么威胁？

“再见。”

后面的流程就很快了，从医院到殡仪馆，只花了不到一天，他眼睁睁看着，一天前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抔骨灰。

下午，迟樾抱着骨灰回了趟孙琳心中的“家”。

这栋被她高价购回的别墅如今也变成了凶宅，就算再流通到市场上也没人敢买了，估计这也是她即使要死也要回到这里的原因吧。

迟樾也没打算卖掉，既然她喜欢，就留给她吧。

在别墅呆了一会儿，许繁星提议：“反正这会儿也是闲着，要不我们把屋里重新打扫一遍吧，不然阿姨住着也不舒服。”

迟樾同意了。

别墅挺空的打扫起来并不费劲，除了一楼的浴室，实在有点惨不忍睹，搞得跟凶杀现场似的，怕吓到许繁星，迟樾就说：“你去楼上打扫，这里我收拾。”

许繁星：“好。”

二楼有两间儿童房，一间客房和一间书房。

许繁星干活麻利，得益于这一年他在俱乐部捡球，很迅速的把二楼几个房间里里外外拖了一遍。

他洗好抹布，又把桌子擦了一遍，书房后面的柜子里放着几排旧书和大大小小的奖牌还有各种形状的奖杯。

大到全国青少年公开赛的冠军，小到社区比赛的奖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摆放着。

许繁星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块奖牌，好似见证了他这一路走来的历程，直到看到一排外文书籍中夹着一本笔记本，边角页有些泛黄了，看着像日记本。

这难道是迟樾小时候的日记。

许繁星跃跃欲试的打开了，打开才发现这个本子并不是迟樾的，也不是小学日记，看着像是孙阿姨怀孕时写的宝宝日记。

3月17日

今天是超级重要的一天，我一定要记录下来，记录我跟宝宝成长的点滴！~

4月27日

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哎，好神奇的感觉，这几天孕吐有点难受，老公工作忙，没空陪我吃完饭，我好难过，但是我要坚强，毕竟我要当妈妈啦！！不可以再这样孩子气了

9月4日

秋天到了，肚子跟菜篮子一样大了，我今天发现他居然会踢我，是个好兆头，一定是个健康的宝宝

10月14日

今天苦恼了一天要给宝宝取个什么名字，我说叫阿樾，男孩女孩都能叫，老公偏不同意，说这个字是树荫的意思，那就是阴暗阴影，寓意不好

10月15日

我今天特意去找大师算了，大师说“樾”这个字非常好，枝叶繁茂，暗示生命力与成长性，取这个名字的孩子命长，大师还夸我会取名，我一高兴给大师多掏了一万！

11月30日

想吃螃蟹想吃螃蟹想吃螃蟹，宝宝你踢我一下，妈妈就带你去吃螃蟹呀，不带爸爸，谁让他又加班的哼

……

一目十行看过之后，许繁星忽然有点感慨，从这几段文字中可以看出来，以前的孙阿姨真的是乐观又可爱，迟哥小时候应该也有个很幸福的童年。

“繁星。”

听到下面有人喊他，许繁星连忙放下本子，应了一声，然后跑下楼去：“来了。”

“楼上怎么样了？”

“打扫完了，你呢？”

“嗯，结束了。”

“那我们去吃饭？”

“好。”

日记本的下面还压着一本相册，许繁星翻开的瞬间久远的年代感扑面而来，第一页是年轻的孙琳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复兴公园的湖边拍的。

他一页页的翻过去，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迟樾上楼来找他：“在做什么？”

“迟哥，你看这个。”

迟樾并不知道家里有这些相册，因为年代久远，他早就没有记忆了，他看着相册中的男孩，脸颊圆乎乎的，腿短胳膊短，抱着母亲的脖子咧嘴笑，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而相册里的女人也不过二十几岁，还带着小女孩般的明媚和阳光，看着他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很轻的抚摸着相册，指腹沿着她的眼角到眉梢，许繁星看着他，再看一眼相册中的女人：“迟哥，我突然发现，你的眼睛跟阿姨很像。”

“有吗？”迟樾抬眼。

“笑起来时眉眼的弧度走向很像，连这种倔强的神态也像。”

迟樾笑了声：“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许繁星：“可能是很少有人见过她笑吧。”

迟樾原本微微弯起的唇角平了下去。

“迟哥，不管阿姨后来遇到了怎么样的变故和磨难，她曾经说真的为你的到来感到过开心，所以……”

许繁星不确定他有没有资格对他说这样的话，但是有些过去是需要告别的，无论是遗憾还是怨恨，都该随着故人的离去而随风散去了。

“放下吧。”

“……”

“好好生活，她一定会为你感到开心。”

迟樾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看着那本相册，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莫名的委屈，眼里在眼眶中打转，他倔强地不肯让他掉下来，不允许自己为她掉一滴眼泪，但是泪腺是不受控制的，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如泉水般往外涌。

许繁星没有安抚他，只是陪在旁边，等着他发泄完，然后才陪他出去吃饭。

他们买了好多吃的回来，烧烤、零食、水饺，平日能吃的不能吃的全买了，两人暴饮暴食，一直吃到深夜。

今夜过后，日子依然会继续，太阳也依重新会升起，离开这栋别墅，他们就彻底告别了过去。

网上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许繁星总觉得，迟樾会是幸福的人，毕竟他曾经拥有那么幸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