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老爷子和父亲接触不深,后来父亲离开家乡远游，两人也就只剩书信和电话往来。因此能聊的往事不多。
简单聊了会儿，沈老爷子提议带他们去菜园子看看,两人都没有异议，沈茵说有事就没跟着。
从会客厅出来，宋霭已经逐渐平静。
透过这些碎片的回忆,他对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父亲又多了几分了解。
这就足够了。
外婆有一次也意外提过，那时候父亲去世两年多,考虑到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外婆希望宋女士再婚。但宋女士怎么都不愿意,于是外婆感慨说她简直是头倔驴,年轻的时候要强,谁都看不上，好不容易看中一个,结果还是个短命的，让她以后自己看着办过。
外婆说宋女士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创业,后来碰上了父亲，竟然破天荒愿意结婚。
没多久两人有了宋霭,之后宋女士依旧醉心事业,照顾宋霭的责任便落在了父亲身上。母亲养家，父亲带娃,生活平平淡淡但也幸福美满，直到一场意外带走父亲……
陆停云跟在宋霭身后,始终抿唇不言。
直到抵达沈老爷子的菜圃，宋霭才重新抬头目视前方。
这个菜圃算不上大，只占后院四分之一的面积。但肉眼可见种类繁多，而且生命旺盛、长势很好。
“我呢,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有心无力，平时也跟不上他们年轻人的节奏，没事的时候就过来浇浇水、松松土，倒也悠闲。”
宋霭不是很懂这种乐趣，但也没扫兴。
他蹲下来随手扯了两根杂草，指了指旁边一株叶片散开的菜，“这是什么？”
陆停云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进眼里，很快解释说：“应该是莴笋。”
宋霭瞪大了眼，想起吃火锅时常点的莴笋，薄薄一片晶莹剔透，怎么也没法跟眼前茂密的叶片联想到一起，“啊？莴笋不是能切片吗？难道不应该长得跟土豆一样？”
陆停云思索片刻，又科普起来，“表面这些都是莴笋的叶片，你说的能切成片的那部分，应该是埋在土壤下方的根//茎，呈……棒//状，很粗，所以可以切成片。”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因为在室外，所以也只够宋霭听见。
宋霭了然“哦哦”了声，没再多问，反倒陆停云自己莫名沉默下来，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呼吸逐渐加重。
沈老爷子浑然不觉，弯腰理了下纠缠的藤蔓，短促笑了一声，说：“你这后生，功课倒是做得不错。”
宋霭没听懂，又抬头小声问：“他说你功课做得好是什么意思？”
陆停云低头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片刻才应道：“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来这里之前，我学了一些种菜常识。”
宋霭：“……”
他忍不住点评：“你俩真是高手过招。”
陆停云学会了某人的没脸没皮，倒也不再假意谦虚，“过奖。”
沈老爷子又掰开一团紧簇的菜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再过阵子，这些空心菜估计也能吃了，小茵最近胃口不太好，吃这种新鲜清爽的菜最适合了。”
听到沈茵的名字，宋霭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王瑞景说钟少轩以前谈过同性朋友，他那天也疑似看到钟少轩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但也只是“以前”和“疑似”。
轻易开口，先不说沈家人会不会信，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完全冷眼旁观……
算了。看看情况再作决定。
思及此，宋霭顺着往下问道：“沈小姐最近胃口不好吗？”
沈老爷子点了下头，满是担忧：“虽说这丫头胃口一直不大，但平时嚷嚷着要减肥的时候，也没吃这么少过。”
宋霭假装猜测，“会不会是天太热了？”
沈老爷子摇头叹息：“兴许吧。”
宋霭僵着手摸了下脖颈，有些懊恼。
完蛋，不会聊天，聊尬住了。
陆停云却在这时打配合似的开口：“不过我听说胃口大多数时候跟心情有关，刚才沈茵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似乎不太好？”
沈老爷子冷哼一声，沉下脸道：“多半又是因为那小子！”
陆停云追问：“您是说沈茵的未婚夫么？”
沈老爷子看了他俩一眼，有些迟疑，但还是没忍住说出口：“嗯！我虽然不满意那个小子，但小茵坚持，我也从未说过半个不字，他倒好，一直说我看不上他，成天和小茵闹别扭。我活到这岁数，还没见过这么矫情的东西！”
说着，他气得差点要把手里刚拿起的锄头扔出去。
好在理智及时归位，他稳了稳心绪，看向陆停云，“我听小茵说你们以前就认识，我这人说话不中听，一和她谈这事就容易吵……你们都是年轻人，想必比我聊得来。要是什么时候方便，帮我劝劝她。她和谁结婚我都不管了，可千万别想不开。”
-
陆停云和沈老爷子谈完公事后，决定临走之前再去看看沈茵。
宋霭对此没有意见。
两人便跟着管家前往沈茵常住的居室。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宋霭不由加快脚步。
刚抵足门框，后衣领忽然被人拎住，宋霭迈在前面的那条腿因而悬在空中，整个人惯性向后倒去。
下一秒，他陷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满头雾水之际，宋霭看见一个瓷器从他眼前飞速划过，再以完美的半圆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刺耳震颤的碎裂声响。
与此同时，陆停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心。”
男人独特淡雅的古龙香水味钻入鼻腔，夹杂着怪异的山茶花香，甚至还有一点点烟味……识别出烟味的瞬间，宋霭不由懵了下。
今天陆停云几乎都和他待在一起，除了上楼换衣服那十来分钟，他什么时候抽的烟？
虽然知道陆停云会这个，但宋霭很少见他抽过，应该不至于上瘾到连换衣服的间隙都要来上一根吧？
思维正发散着，沈茵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爸没有看不起你，少轩，你别这样好么？”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只不过语气更为激烈和愤怒，“他要是真没有看不起我，为什么我一进公司就遭到这么多阻碍？难道不是他私下授意的吗？！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没人支持我！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今天有多难堪！！”
沈茵低声抽泣起来，“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但这肯定不是我爸的意思，对不起……”
“好了沈茵，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有多重要？当初我为了你抛弃了一切，学业、家人、朋友……他们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说我们将来一定会受到阻碍，但我都独自承受下来了，那么现在你呢？你的态度呢？你爸都这样对我了，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知道、我知道当初你为我牺牲了很多，是我做的不够好，对不起，可我……”
“可你什么？！在你心里，还是你爸最重要是吗？是吗？！”
陆停云和宋霭出现在门口时，钟少轩正抓着沈茵的胳膊，目眦欲裂地质问她。
“我操？”宋霭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钟少轩眼底的愤怒瞬间散开，转为疑惑。
“你们是谁？”
这时沈家的管家也站了出来，眉头紧蹙地介绍道：“他们二位是前来拜访老爷的贵客，也是我们小姐的朋友。”
陆停云身量高，宋霭虽然漂亮，但脸臭得要命，总之看起来都不太好惹。
钟少轩松了下手，沿着后背揽住沈茵的肩膀，仿佛刚才那些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道：“原来是茵茵的朋友，抱歉，刚才我和茵茵……闹了点矛盾，情绪激动起来，说话难免有点冲，还请二位见谅。”
宋霭翻了个白眼，“只是有点吗？”
向来习惯独善其身的陆停云也冷冷道：“希望钟先生分得清矛盾和家暴的区别，不要做出越了雷池的事，至少、摔东西这一行为，已经不属于闹矛盾的领域了。”
见两人都帮着沈茵说话，管家的眉头熨平了些。
出于心虚，钟少轩彻底松开了手，吞了吞口水道：“哪里的事……我怎么可能对茵茵家暴，刚才确实是没控制好情绪，怪我。二位放心，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宋霭和陆停云对视一眼，前后走了进去。
管家则没再进来。
沈茵吸了下鼻子，忍着哭腔道：“少轩他没做什么，只是因为公司的事有点不高兴，你们别误会……”
听到这话，钟少轩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
宋霭气得咬牙。
陆停云脸色也沉了下来，走近一步道：“沈茵，你父亲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可能是受心情影响，希望我们能替他找你谈谈心，所以我们就跟着管家过来了。”
提到沈老爷子，钟少轩立马警惕起来，讥笑了声，诡辩道：“茵茵一向吃得少，他跟你们说这些，恐怕只是想让你们也觉得，我和茵茵在一起就是个错误吧？”
沈茵不希望未婚夫再和其他人引发争执，连忙开口劝和道：“我最近胃口确实没有问题，你们不用担心，待会儿我再和我爸解释一下的，请放心。”
她的神情有些为难，显然不希望其他人掺合进来。
陆停云洞穿一切，还是不免多说了一句，“沈茵，之前社团组织活动时，我记得你永远是最清醒也最少出错的一个，毕业后虽然我们鲜有来往，但还是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心明眼亮。”
“今日多有打扰。”
说完，陆停云拉过宋霭的手腕往外走。
宋霭没懂怎么这就要走，到了居室出口，还是没忍住用脚刹停。
“这就走了？”
陆停云回头看了眼，“是只能走。钟少轩在场的情况下，什么话都不好说，况且我们为难他，也就等同于为难沈茵。”
宋霭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满，但又说不出能反驳的话。
最后堵着一口气闷头走了。
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这事他要是只知道个一丁半点，就像陆停云现在一样，那他肯定懒得管。
偏偏他碰巧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原委，更知道如果任由钟少轩欺瞒下去，沈茵将来只会死路一条。
因为不知情和无能为力，而眼睁睁看着别人走向绝路，和明知道事情真相却不阻挠，完全是两码事。
刚上车，宋霭就烦躁地降下车窗。
陆停云敏锐察觉出来，偏头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宋霭一如既往随意地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散软的泥，让人很难相信他能支撑起什么，唯独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又给人截然相反的感受。
犹豫许久，宋霭还是说了出来：“钟少轩应该是个骗婚gay。”
多一位知道真相的聪明人，或许能让这件事换个更好的结局。
陆停云迟疑片刻，“gay？”
宋霭以为他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对，就是性取向为男……男的和男的搞在一起的意思。”
刚说完，宋霭就感觉陆停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灼热了些。
良久，才听到他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