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走完所有流程,隔天就是下葬的日子。
天空下着小雨，密密麻麻，像为游子织衣的针线,数道黑色身影撑伞立在墓前，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
王瑞景哭得伤心，肩膀抖动明显。
站在旁边的宋霭也不太好受,眼皮始终半垂着，一句话也没说。
约莫两小时后,葬礼举行完,来宾散尽。宋霭却在这时,听到了一阵高跟鞋踩地的脚步声。
这声音很耳熟。
青年偏头,果然看见了母亲的面孔。
宋怀琬浓妆而来,神态却十分疲惫。
听到她说“也是个没福气的”，宋霭才恍然想起她们以前有过来往。
只不过宋女士不赞成王伯母当全职太太,两人的来往就淡了。
见她没带伞，宋霭握着伞把朝她走近了两步,又将伞面微微倾斜，保证她不会被斜飘进来的雨沾到。
宋怀琬抬了下头,心里淌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不过很快,她又问起正事：“听陆家的人说你已经两天没回去了？”
宋霭“啧”了声，无奈道：“陆海川跟你说的？这老不死的竟然还会告状。”
“嗯。”女人没有呵斥他对长辈不敬的言辞,只是提醒道：“过几天你还是要回陆家的，琢磨一下怎么应对吧。”
宋霭敛了下眉眼,没应这句。
“对了。”宋怀琬又想起一件事，“你是不是跟陆停云说了什么？”
宋霭蹙眉反问：“什么说什么？”
宋怀琬转头看过来，她知道儿子什么样，虽然天性爱玩,但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脸就容易红。
眼下，他脸白得像块瓷玉。
看来确实不知道……
“没事。”她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宋霭觉得莫名其妙，懒懒开口：“您总是这样。”
女人挑了下眉，“什么？”
宋霭也学她故弄玄虚，“没什么。”
宋怀琬：“……”
这时王瑞景已经收拾好情绪，在李尚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虽然眼眶红得发肿，但已经能忍住不哭。
看见宋怀琬，他弯了下腰，“宋阿姨好。”
“嗯。”宋怀琬勉强扯出一个笑，又伸手抚去他肩上的雨珠，宽慰道：“可怜的孩子，阿姨知道你伤心，但也要注意身体，可别伤心过度病倒了，不然地底下的人也会难过。”
听到这话，王瑞景眼眶又润了一些。
他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宋霭，“这几天要不是有霭哥和李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谢谢您能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也谢谢您培育了这么好一个霭哥。”
女人漂亮的凤眼轻抬，瞥了眼儿子，对方眼神清澈，表情自若，好像完全没听出哪里不对劲。
……算了。
怪她没教过这些。
宋怀琬不想插手晚辈的感情，但宋霭现在名义上还和陆停云在一个红本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
于是她轻描淡写嘱咐道：“这没什么，小霭对朋友一向仗义。不过他在这里耽误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你母亲的事处理完，你也劝他回陆家休息休息，至少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他眼底都快乌成煤灰了。”
王瑞景闻言，脸上的情绪僵了一下，片刻才道：“阿姨说的是……”
宋怀琬没再多说，转身往墓碑走去。
-
到了下午，葬礼的事就算尘埃落定。
王家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王瑞景还留在殡仪馆收拾东西。
宋霭和李尚陪他收拾完，快到傍晚，三人走出门，面对面相继沉默。
王瑞景当然舍不得和他们分开。
这几天他撑着没倒，全靠他们陪在身边。可这里的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他也没有再把两人留下来的理由。
李尚担心他想不开，临走前不忘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有事给我和霭哥打电话，千万别一个人闷着，我爸妈刚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不耽误时间了。”
王瑞景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好兄弟。”
“嗯。”
两人梁山好汉式告别后，便轮到宋霭。
宋霭当然接受不了这么腻歪，抱着胳膊搓了搓，说：“我也回去睡一觉，有事call我，反正我铃声一直开着。”
王瑞景迟疑地看他一眼，“你要回陆家？”
宋霭捏着耳垂，点了下头。
陆停云把他的手环摘了下来，他当然可以不用再回去。
只是……
当身体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好像只想回到那间和陆停云相隔不到两米的屋子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遵循内心的想法总不会错。
……况且除了陆家，他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王瑞景早就注意到青年的手环已经不见，但思索再三，王瑞景还是什么也没戳破。
“那我送你。”
“行。”
先把李尚送回去后，王瑞景才带着宋霭开车驶向陆家。
傍晚夕阳不见，但霞光仍在，映得天空格外好看。车停在一个红灯前，王瑞景转头看了眼宋霭。
对方双目紧闭，疑似已经睡着。
王瑞景深深叹了口气，又快速收回视线。
陆家离得不远。
饶是一路龟速前进，也总会抵达。
王瑞景内心纠结，始终舍不得叫醒宋霭。
直到有辆车路过，滴了几声喇叭后，青年自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转头瞥见陆家熟悉的铁门，宋霭打了个哈欠问：“怎么也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香，想着让你多睡会儿。”
“行，那我就先走了。”宋霭伸了个懒腰，反手把门打开，下车后，又靠在车门上叮嘱道：“有事记得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
王瑞景闷闷“嗯”了声，看起来毫无异常，可等门“砰”一声关紧，目视青年的背影走远，他的眼眶又一次变得模糊。
宋霭对此没有察觉。
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不知道是因为没了手环带来的心灵禁锢，还是因为好几天没回来，有了新鲜感。
每次进门都臭着个脸的他，今天竟然开始欣赏起庄园的绿化。
成片绿油油的草地，远处修剪得格外齐整的灌木，更远处清澈透明的人工湖……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的清新气息，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个庄园听说价值好几个亿，当初设计的时候就费了不少功夫。
这样高价的景色，他以前却从没看过。
宋霭一边匪夷所思地想着，一边慢吞吞走进别墅。
一楼客厅半个人影也没有。
片刻，吴管家从地下仓库上来，看见是宋霭后，由衷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宋霭其实也有点想这个老头了。
虽然和陆停云一样古板无趣，但在生活起居上，他真没法挑出半个不满意来。
一开口，宋霭还是那句话：“有吃的吗？”
吴管家更开心了，“有的，夫人，有的。”
……
宋霭吃了饭，又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后，才意识到少了点什么。
他从二楼的栏杆上探出脑袋扫了一圈，客厅依旧空空如也。
吴管家从门口进来，差点被他吓一跳，缓了缓年迈的心脏，才抬头问道：“夫人，您要找什么？”
宋霭想问陆停云在哪里。
但话到嘴边，又立马咽了回去。
这关他什么事？？
陆停云平时也不会这么早回家，没看到不是很正常？有什么好问的！
宋霭后知后觉，二话不说就把脑袋收了回去。
留吴管家一脸迷茫。
终于躺在床上，宋霭却十分精神。
他盯着天花板放空大脑，把这几天的事情细细捋了一遍。
想起那天晚上陆停云说喜欢他，还说对那种事情上瘾，一看到他就有反应，宋霭脸都要红透了。
他妈的、哪有人表白这么骚的？！
可偏偏自己竟然还答应了，宋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说分手吧，好像有点太渣了。况且陆停云看起来就是个难缠的家伙，他想分也不一定分得了。
继续谈吧，啧，又怪尴尬的！
前几天在海市的时候还好，人生地不熟，也没人认得出他们，牵手亲嘴勉勉强强，有点不适应但还能接受。
现在回到了J市，这里有这么多熟人，大嗓、老王、宋女士、甚至吴管家……一想到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和陆停云谈恋爱，宋霭就感觉哪哪都怪得不行！
到底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宋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几天他陪着王瑞景忙东忙西，实在辛苦，所以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甚至还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他穿着白色西装，胸前挂了朵玫瑰花，挽着陆停云的胳膊，沿着红毯，一路走到神父面前。
在一众亲友的见证下，神父问他，愿不愿意和身边这个人共度一生。
梦里宋霭的回答是：“愿意。”
神父又问陆停云，陆停云也毫不犹豫地说了“愿意”。
神父嘴角咧开，笑道：“那么，接下来就请这对幸福的新人接吻吧。”
宋霭一脸懵逼，梦里的陆停云却十分配合，抬手握住他的下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然后低头吻了过来。
宋霭本以为这只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谁知陆停云却咬着他的下嘴唇，逐渐把舌头伸了进来。
柔软灵活的舌尖在嘴里火热交/缠着，两人的距离也越贴越近，从普通的吻转变为缠绵的拥吻。
宋霭感觉自己的衣摆都被掀开了。
在滚烫的掌心触上来的瞬间，宋霭猛地睁开了眼，从梦中惊醒。
然后又被吓了一大跳。
陆停云这时候正闭着眼，感知到青年猛然瑟缩的动静，又缓缓睁开。
宋霭大惊失色，刚要开口质问对方怎么在他床上，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唔”。
现实里他们竟然也在接吻！
男人的舌头正轻车熟路地侵蚀着他的口腔，掌心也在他腰间不断游走。
他们几乎完全贴合着，连热气似乎都能清晰感知。
宋霭有点受不住，想把人推开，谁知刚一抬手，就被男人紧紧抓住。
陆停云外表看着儒雅，力气却比他大数倍。
没等宋霭反应，陆停云已经抓着他的手缓缓下移，向着某个滚烫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