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淮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昼短夜长。街边的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闻榭躺在客厅沙发上，研究着自己这次期末考的成绩表,总分离他想考的梁城C大录取线还差一截。
他扭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贺闲：“你准备报考梁城的大学是吗？”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贺闲正漫不经心地按着遥控器，屏幕画面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切换,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听见他的话后点了点头：“A大。”
A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他成绩很好,常年考试的总分也都超过了录取线。
“我要是高三下期成绩还能提些的话,应该能跟你一个城市。”闻榭把手机放到一边,A大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考得上的,梁城有好几所不错的大学,能跟他一个城市也行，异校也比异地好。
被扔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闻榭慢吞吞拿过来看了眼上面的联系人，随后接通了电话。
“放假了吧？”
闻玥刻意放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嗯。”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继续开口：“奶奶想见你,让你快回去。”
闻榭身体一僵，闻老太太想见他？
“你现在在哪呢？我叫人来接你。”
“……”闻榭没有吭声,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以前那么嫌弃他，恨不得他立马消失,怎么可能长时间没看到就想他了？
贺闲察觉到他的异样，朝他做了一个“怎么了？”的口型。
他手机声音开得很小,贺闲自然是听不见。
闻榭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没事，随即对电话那边说道：“好,我知道了。”
“没什么事，我姐让我回去一趟。”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大概晚上就回来了。”
语末，他去卧室拿了件外套穿上便出了门。
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由缩了缩脖子，蹲在街边的石墩上，给闻玥发了定位。半小时左右面前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驾驶位的窗户缓缓降下，露出闻玥精致的脸庞，她朝闻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上车。
“亲自来接我过去？”闻榭拉开车门坐进去。
闻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发动了车：“怕奶奶等不及。她今天突然说什么要见你，要我们把你带过去，我无论说什么她都要你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这么重要。”
闻榭蹙了下眉，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会让闻老太太这样，上一次还是闻志远和闻礼进去的时候，但是她现在早就接受了这个，除了这么他还做了什么能让她着急成这样？
“话说你是真打算再也不回那个家了？”闻玥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上的人，“你一直住在朋友家吗？周袖的房子？”
闻榭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将脸转向窗外。
闻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恼，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进闻家别墅，这些熟悉的建筑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闻玥带着他走到闻老太太常待的书房，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但迟迟没有开门，扭过头对闻榭说道：“待会儿你自己进去，脾气收着点，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气，但凡她出点事你今天连这个家大门都出不去。”
“知道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了，一股混合着檀香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闻榭下意识屏住呼吸。
闻老太太坐在书房中央的檀木椅上，腿上搭着暗红色的毛毯，听见声响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停在闻榭身上：“你来了……”
“奶奶。”闻榭站在原地没动，象征性唤了一声。
闻老太太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面前的椅子：“在那坐下吧，我们两个今天好好说说话。”
她比闻榭记忆中看起来更苍老不少。
闻榭乖乖走到椅子上坐下。
“听你姐姐说，你已经高三了？以后怎么考虑？”闻老太太重新闭上眼，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仿佛真的只是来跟他聊聊家常。
闻榭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盯着她松弛的面部皮肤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突然笑了：“放心吧，不会来争财产的。”
他这下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要见自己，原来是怕他来争闻志远留下的那些东西。
闻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紧紧盯着他，浑浊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锐利。
“既然是商量这件事，那我也已经表态了，就不继续待在这让您老人家不快了。”闻榭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抬脚往外走去。
就在他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闻老太太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我最近总是能梦见你妈。”
闻榭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凝固，他缓缓扭过头，老太太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导致毛毯滑落到地上。
“不想听我讲讲你妈的事情吗？毕竟你可是他们家费了好大劲才保下来的富贵命。”
窗外的夕阳突然穿透云层，老太太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过了许久才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毛毯，重新搭在闻老太太腿上。
闻老太太没有再继续动，而是死死盯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有旋律的“嗒嗒”声。
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闻榭读不懂的情绪：“你长得真的越来越像她了……”
闻榭重新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淡淡开口：“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态度放端正点。”她端起椅子旁小圆桌上面的热茶，不急不躁地抿了一口，“你知道你妈是什么身份吧？她是我们闻家保姆的女儿，那位保姆一直都是特地服侍我的，我对她也一直都不错，允许她把孩子养在这里，还特地给那几个孩子腾出几个房间。只是没想到啊，居然还能出个这样的事……”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想为什么这样在闻志远被抓走的那天就已经告诉你了，”他声音顿了一下，半晌，接着开口说道，“或者说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连闻玥都知道的事情，闻老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甚至消息都大概是闻老太太告诉闻玥的。
之前闻玥找上他时手里的那些照片，他问她是哪来的，她没有回答他，现在想起来，照片哪来的不言而喻。
“你在想什么都全写脸上了。”闻老太太“咯咯”地笑了两声，眼睛眯成两条缝。
闻榭抬眼，他一直都知道她才不是什么慈祥的老太太，城府比谁都深。
只是他始终都想不明白，把这些告诉闻玥，让闻志远和闻礼出事到底对她、对闻家有什么好处？
“监狱比坟地好，至少还活着。”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若有若无地笑着：“那些破事你爸知道的都没我多。”
“您把我叫来肯定不止给我说点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吧？”
闻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这条命都是我保下来的，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闻榭低头闷笑了一声：“没有不相信您，只是没有想到奶奶您会这么直接地告诉我。”
“就像我前不久说的，‘不想听我讲讲你妈的事情吗’”老太太向前倾身，身上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榭呼吸一滞，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一时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闻老太太说他是夏婉音父母用了好大劲才保下来的孩子，夫妻二人很珍惜这个能让他们获得富贵的机会，夏婉音曾尝试过多次打掉这个孩子，但都没能成功，反而让夫妻二人警觉起来，每天都盯着她，不让她腹中的孩子出一点差错。
但这些事没能瞒得过闻老太太，她偶尔会派人去看进度，那些人汇报完一切后总会问她“为什么不弄掉那个孩子？”，但她从来不回答这个问题。
夏婉音生产生产那天，闻老太太收到消息，说夏婉音看起来疯了，她居然去掐那婴儿的脖子，但却在即将造成死亡时却收回了手，抱着他跪在床边哭了好久。
“要不是我派人去看着，就任那两位的行为，你就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打在闻老太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榭背靠在椅子上，听见她的话后嗤笑了一声：“所以是想让我感谢您当年的热心，让我成功生了下来？”
“如果不是闻志远，她现在都不会是待在墓园。”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闻老太太面前，弯下腰，与她对视，“甚至她当时如果没有生下我，或许她过得也会比在闻家好千万倍。”
“咚咚咚——”
书房的门在此刻被外面的人拍响。
闻榭直起身，看向被敲响的那道门，门外此刻除了闻玥他想不到第二人。能这么快发现异样来敲门阻止只能说明房间里面有监控，或是其他说明能监听的东西，另一端就在闻玥手中。
他不再理会闻老太太，径直往书房的门走去。
“从今往后，那些财产都会是小玥的，”她重新闭上眼，手指比出了一个数，“作为补偿，每年我会吩咐人给你这个数，当然……”
后面的话闻榭没有听清，他只觉得耳鸣地厉害，所有话都变得模糊不清。
闻玥就站在门口处，见他出来后便越过他走进了书房里：“奶奶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