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生副本复盘
黑色的商务车顶,司影从天而降。
小阿飘眨巴着一对大眼睛，盯着车里的青年好一会，垂下了头。
月影下琉璃娃娃般的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小口气。
他和易青川，本来也不是什么绑定的关系。
对方只是于无数的小阿飘之中，看了他一眼,帮了他一把。
硬茬子能通灵、有本事,能跟阿飘沟通，自然招阿飘喜欢。
念及此，小阿飘忧伤地垂眸。
易青川点上一支檀香,将那漂亮的孔雀蓝色小香托,放在仪表盘上，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只有你一个飘。”
“得了吧,我才不是你的飘,我是一个自由的，只属于我自己的飘。”
小阿飘高傲地扬起了头，随即一头扑上那袅袅升空的檀香。
“明天该上课了,自由的飘。”
易青川抓了一把小阿飘脑袋顶上，飞得凌乱的头发稍。
司影深吸了口茉莉花味的香火，蔫了吧唧。
小阿飘不自由了。
但不耽误小阿飘双手抱着小香托，继续享用他的夜宵加餐。
吧唧吧唧——
“刚才来的那个,是姚夜的牌牌儿。”
嗯？！
咳咳……司影一口香火呛着了。
温暖舒适的商务车上,司影一边安心享用香火,一边听易青川说起那个叫鹏鹏的小孩儿飘。
小阿飘不由得叹息：
“姚夜那个牌牌儿，藏得可真好，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一点也没察觉。”
司影不得不承认,即便那个叫鹏鹏的小孩儿，连话都说不利落，也至少有个上千年的法力。
比他厉害得多。
连当初小天师郑景都说，像他这种法力低微的小阿飘，连牌牌儿都做不了，是个废飘。
“怪不得今晚，姚夜在后台被灯砸了，段云柯的升降台也出了点小故障，原来是护身符跑了……”
司影一边大快朵颐香火，一边叽里咕噜，忽而抬头：
“那小朋友也真可怜，听说被做成牌牌儿的小阿飘，隔三差五被师父们虐待，即使被客户买走，要是做事不利落，也会被送回去返厂检修……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报警有用吗？”
虽然地府警方实力强大，出警效率，但毕竟冥阳不同界。
涉及到人类天师捉拿小阿飘的事，算得上是个法律盲区。
跨境执法，有难度。
易青川想了想：“回去后要是看见吕警飘，跟他说，年前我会送去个小朋友，让他提前安排。”
“好！”司影用心点了点头。
……
次日一早，易青川团队登机返回剧组。
临近年底，《十七言》电影的拍摄，也到了关键阶段。
按照计划，剧组需要在年前杀青，让成百上千的演职人员们，回家好好地过个年。
司影返回地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吕警飘，将易青川的话带到了。
按照地府各大州的片区划分，小吕警飘工作的警局，属于忘川州，叫做忘川南岸分局。
这处分局，在忘川河上。
办公地点是一艘白色三层豪华游轮，别看漂着，但位置固定，不难找。
据说，每天也会派出小艇，沿河巡逻。
但大游轮，几千年来稳如泰山，除非遇到传说中的六界妖魔大乱斗，才会开出来出战。
不过，小吕警飘说，他活了300多年，反正是没见过大战，也没见这游轮挪过地方。
老一辈的警飘们也没见过。
司影与小吕警飘分别后，准时去万星飘飘学院上课。
刚抵达主教学楼，站在那幽蓝色水晶石阶上，叮咚一声——
司影的飘飘机收到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您在阳间S市兴南区，天悦墓园的墓碑，有人正在为您上香，是否需要查看来访者？”
嗯？有人给小阿飘上香？！
这不逢年不过节的。
易青川找他通常直接发信息，开饭时才上香。
或许，是他新捡的那位便宜大孙子唐宋？
司影转念一想，不对劲儿，提示的是墓碑，不是牌位。
墓碑是他生前埋葬的那处骨灰墙。
司影好奇地点进了来访者。
半透明的飘飘机屏幕跳转，顷刻间，司影就看到了S市郊外，大型墓园中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儿，小小的骨灰墙。
骨灰墙前，程子尧穿了件灰了吧唧的羽绒服，冻得哆哆嗦嗦。
将点燃的三支香一一插在香炉上。
而后，围着那骨灰墙，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仔细查看：
墓碑完整，石壁坚韧，没有任何破损的地方。
不像遭遇盗墓的样子。
程子尧勉强放下了心，对着香炉念念叨叨：
“吓死我了，你知道不？前几天我去M市拍活动，你猜我看见谁了？……易青川！就这两年挺火那个明星，他手上戴了个手串，跟你那个是同款，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他兼职盗墓，你家进贼了呢。”
司影隔着飘飘机的电子屏，看着兄弟慌里慌张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放心吧，我家没进贼。”
小阿飘轻声安慰，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
……
这个星期的课程表，小阿飘跟余刀不一样，很多课程没办法一起上了。
不过，能够见到上次认识的新同桌：学霸级小阿飘凌酒。
今天的课程是：【合法复仇：向副本违规行为大声sayNO！】。
这门课，前几天司影已经上过了一节。
老师是位著名的女律师飘，是多次登上过【阎罗日报】头条的成功女性，专攻阿飘与人类之间的官司。
听说这位女律师飘，近100年来，运用量子理论、墨菲定律、共时性等科学知识，解决了上百起由于阿飘复仇，而造成的人类重大交通事故、航班事故、自然灾害等刑事案件。
官司都赢了，成功为肇事飘减了刑。
前几天的第一节课，老师就带领新入学的小阿飘们，写了复仇申请书。
司影这一批一年级的小阿飘，有不少刚从人生副本里出来，恩怨情仇一大堆。
没受过正规教育，复仇无门，连律师费也凑不齐。
阿飘们的复仇申请书，不算复杂，有正规的模板，只需要在上面填写一些资料信息、副本编号，以及仇人的姓名。
至于那些被列入复仇名单上的人类，他们的行为究竟符合剧本、还是属于违规？
自有阎罗最高检察院去审判。
上节课，司影认认真真，在复仇申请书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段云柯的名字。
老师还雷厉风行地，亲自为小阿飘们在复仇申请书上，盖上了学校公章。
要不了一个月，司影的复仇申请书就能审批下来；最多三个月，就能拿到复仇执照。
到时候，他就可以合法干死段云柯了。
小阿飘很高兴，今天的课程，也干劲儿十足。
今天这节【合法复仇】课，老师教大家进行上一轮人生副本复盘。
副本复盘，是每一个从轮回里出来的小阿飘的必修课。
很多小阿飘经历了生离死别，恩怨情仇，会产生一些混乱的感受与记忆。
这个时候就需要学校和老师的干预和帮助。
一场高质量的复盘，有助于小阿飘们获得更多的经验加成、功德加分，以便在将来的人生副本中，能拿个好的开局。
副本复盘的内容，要花费好几个月的课时来完成。
司影摆好了大大的课本与平板电脑，认真听讲。
这堂课是室外课，没一会儿老师就带领大家，出了校门。
忘川河畔，三生石上。
这里承载着每一位小阿飘的无数个副本，信息量如浩瀚无边的宇宙。
这里是进行副本复盘，以及观战的绝佳地点。
月上中天，司影跟着老师和同学们，组成一只浩浩荡荡的小阿飘队伍，来到三生石前。
期间还遇到了其他学校，也来上这门课的小阿飘们，举着带校徽的小旗帜，宛若旅行团。
老师给每个小阿飘配备了一只乌篷船，分发了一只莲花灯，莲花灯的中央，是一面琉璃镜。
据说将琉璃镜对准三生石，就可以看到指定副本中，一些被遗忘的事情。
司影被分到的，是第24号乌篷船。
小阿飘领到了自己的莲花灯，虔诚地用双手捧着，登上了他的乌篷船。
女老师的声音，伴随着忘川河潺潺水流：
“请每一位同学心神宁静，体态安详，心中默念你们的副本编号……当你们的船，驶过三生石前，三生石上就会浮现一段简单的指令，按照指令去做，就能回到副本的片段中。”
司影坐在小小的乌篷船头，排在同学们的队伍里，于河岸那高耸入星河的三生石前，缓缓行驶。
三生石给每个小阿飘，显示了不同的指令。
有的小阿飘被要求打一遍八段锦；
有的小阿飘被要求吃掉一把水草；
还有小阿飘被要求，高声说出副本仇家的名字，并大喊三声“我爱你”。
司影觉着，三生石对自己还不错，只让他大声背诵了一遍《滕王阁序》。
身后，乘坐25号乌篷船的小同桌凌酒，在缓缓行驶过三生石后，看到指令的一瞬间——
扑通一声跳进忘川河里了。
“当你听到耳畔的涟漪声，就可以慢慢地、慢慢地睁开双眼。”
老师冥想引导般的声音，严肃而不失温柔。
哗啦——哗啦——
司影缓缓睁开双眼，于那莲花之中冰蓝色的琉璃镜里，看到了生前的自己——
偌大空旷的舞蹈教室，穿白色小熊帽衫的十四岁少年，被其他几个稍大一些的练习生堵在角落。
司影生前音乐天赋满分，唱歌优秀，但在练习生当中，比同一批的小队友们小好几岁，身高也矮上一节。
哥哥们嫌弃他在队伍里不协调，动作比别人慢半拍。
整整八年练习生生涯，他有一半的时间在“小废物”、“拖后腿”的评价中度过。
唯一愿意帮他说话的，是段云柯。
十四五岁的那个时候，他和段云柯还是好朋友。
他们约定了一起出道，一起站在全世界最大的舞台。
随着人气的提高，逐渐地没有其他练习生小伙伴，再欺负他们了。
甚至还有一小波粉丝，开始磕他俩的CP。
小竹马们的友情，持续到17岁，他们出道前一年。
那时他们团队一共11个练习生，公司安排了五个出道名额。
结合了每场公演人气数据，以及各类周边销量综合排名，他们分别排在第五、六名上下。
段云柯危矣！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们俩的关系似乎不那么好了。
训练结束后，不再一起回公司宿舍；商务车上也不再头挨着头坐；一些粉丝见面活动，段云柯也不再给双人应援站签名了。
17岁的少年，觉得有点儿伤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虽然他也不是非得跟段云柯组CP，但他们是好朋友，他们约定过一起出道。
上一个副本里，其实挺多人辜负小阿飘，欺骗小阿飘，小阿飘都没那么伤心。
但段云柯是小阿飘最后一个信任的人。
琉璃镜前，水波轻荡。
司影只记得，段云柯是后来害死自己的大仇人，那时候，他们已经出道了，但具体的过程与细节，一点也想不起来。
小阿飘晃了晃自己进水的小脑袋，苦思冥想。
今天【合法复仇】课程中的副本复盘，小有成效，司影觉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回忆起整个过程。
小阿飘对自己信心满满。
突然间，嗖！——
一枚纸飞机打破静谧的琉璃镜面。
尖尖的飞机头直插入小阿飘手里的莲花琉璃镜，漾起一圈水波纹。
呀！司影吓了一跳。
一分神，从副本里弹出来了。
小阿飘警惕地捡起纸飞机，那飞机是用黄色符纸叠的。
没错，就是之前捉他的那种小黄符！
司影环视四周，一下子就从三生石边，看见了硬茬子的身影。
易青川穿一身黑风衣，帅气有型，单手插进风衣口袋，吊儿郎当倚着三生石，另一手还保持着扔完纸飞机的姿势。
嗷！
大爷的……小阿飘的副本被打断了，气得想骂人。
又怕吸引了老师的目光，不敢大声骂。
小阿飘隔岸盯着三生石边的青年，叽叽咕咕、噼里啪啦……
至于骂的什么，听不清。
刹那间，易青川一个起落，飘落在乌篷船头，垂眸看向船舱里，双手捧着莲花灯、气鼓鼓的少年。
“老师教什么了？变小凶飘了？”
修长的手指戳了两下少年瘦削、几乎没什么肉的小脸，易青川一低头一弯腰，钻进了乌篷船舱。
司影扭头定定看着对方：
“你从前就是这么上课的？”
“嗯。”
“你应该被老师赶出课堂。”小阿飘字正腔圆。
这节课已经上了大半，快下课了，已有不少小阿飘，从副本复盘模式中，脱离出来。
各自在乌篷船上，或小声交头接耳，或独自凝思，等待下课。
但没有谁的乌篷船里，藏了个人！
端严的老师如监考般，自岸边缓缓踱过。
小阿飘紧张极了。
谁想到，易青川非但不走，反倒悠哉悠哉地在那乌篷船里躺了下来。
双手垫着脑袋，仰望星空。
小阿飘也不敢回头去看，垂眸一瓣一瓣数着着手里的莲花灯，低声问：
“你那边是晚上吗？”
人间才有一年四季与白昼夜晚。地府里，没有时空与季节的交替，大部分地区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黎明，又像黄昏。
但忘川河上，有从深蓝到幽紫色变换的天空，上面点缀着银色的星星，缓缓流淌。
“嗯，睡着了，梦游一会。”
“哪有梦游到忘川河的……”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老师从河岸另一端，又慢慢走过来了。
司影坐得端端正正，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体，挡住乌篷船里赖着不走的青年。
呼——
脖子后，温热的气息微痒。
不知好歹的大混球，趁着老师往这边看时，故意往小阿飘脖子后吹风，还用指尖轻轻拨弄那小巧精致的耳垂。
小阿飘气坏了，不敢说话，不敢动。
直到老师没有发现异样，再一次走远了。
小阿飘才凶巴巴地开口：
“易青川，你在调戏一个飘！”
“嗯？……嗯。”
易青川就喜欢看小阿飘，被逗得气急败坏的模样，还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有道德感的飘，我不会与还在副本里的人类产生交集，因为【阿飘礼仪与法律法规】课上的老师说，许多人类的记忆和心智，就像是个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智障飘。”
司影一字一句，义正言辞。
易青川饶有兴趣看着，眼前板起一张小脸儿的少年。
变着法地骂他是智障飘呗？
混球青年笑得痞了吧唧：
“老师算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