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的少年时代（1）
京阳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平秋鹤最后还是没去。
军校管得严，不让陪同人员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平秋鹤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家往京阳胸口一撞，像晕乎乎撞死的小鸟，倒头就睡。
京阳的学校在丹野市,离凉川近些，从京市过去要坐将近四个小时的高铁。
临走那天，除了平秋鹤，李和上跟班长几人都来送,开玩笑说“京爷发配宁古塔”,说着说着,没忍住掉了眼泪。
京阳的头发现在跟李和上一样了，也是一头青茬。
原先他只剃了个寸头，但他发质太硬,连着把平秋鹤扎了好几天之后，索性全剃了。现在京阳的脑袋摸起来像一颗有短毛茬的球，手感很好，平秋鹤爱不释手,以至于临走前京阳频频叮嘱他，自己走后，不许摸李和上的脑袋当代餐。
平秋鹤好笑地发了三遍誓，才催着他进安检。
京阳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之后，李和上和体委还有球队的训练,已经是新任队长的李和上先行离开,班长和团支书也蹭着李和上打的车回学校。
平秋鹤不和他们一路,他等会儿要去国科大，挥手作别后，平秋鹤在航站楼外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京阳那班飞机越过航站楼的遮挡仰头飞起，才低头打车。
-
京阳去上个学，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军校平时不让用智能机，只在晚饭后一小时限时发放那部连视频电话都打不了的手机。
京阳说他变成了平秋鹤的电子宠物，每晚六点才开服一小时，总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让平秋鹤一定要记得刷他的好感度。
但平秋鹤也不是每天都能按时接到他的电话。
小老头把他推荐给刘勉刘院士之后，自己生着闷气把平秋鹤微信好友删了，删过之后加不回来，又气得给他打电话骂人，最后告诉他论文已经发了，带了他的二作。
刘勉院士是个比小老头看起来年轻一点点的小老太太，一头潮流的爆炸卷，脾气和小老头天差地别，是个常常笑着的和蔼老太太。
平秋鹤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外婆家，虽然常被外婆家的狗追，但他总还是很怀念去那里，因为只有外婆会摸着他的头说：“小鹤是好孩子。”
刘勉院士见到平秋鹤的第一面，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志向远大。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以后跟着我，要多努力。”
平秋鹤从大三开始经常往国科大跑，保研几乎只是走个流程，他把精力放在了无止境的自我提升里。
他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两三年前，除了学习就没有任何其他事。这种茫然的感觉，总会在傍晚接到京阳电话、或是短信的时候，像幻境被打破一样消散。
他努力每天都把这段时间空下来，但实验不是他能够控制的，有时结束后从实验室匆匆出来，时间早就过了七点，京阳留给他一堆长长的文字消息之后，流星一样又消失了。
他向平秋鹤分享自己的一天。
高数课上技惊四座，大物课中随口一答就艳压群芳，发动机结构原理能替老师讲课，旋梯和固滚成绩狂甩第二名一条街……
京阳说：体会到你之前上课随口一答的bking感了，好着迷啊。
……
平秋鹤轻笑，靠在实验室外的墙上，低头打字回他，他也写了很多，想象着明天傍晚京阳看到的样子。
夕阳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投到墙上，缓缓向尽头移去，岁月的流动就这样有了看得见的实体。
一个傍晚接着一个傍晚，有时天色阴沉，有时晚霞灿烂，日子就这样过去，京市又下了两场雪。
京阳平时没有周末外出权限，寒暑假也都很短，加起来只有一个月出头；平秋鹤更甚，一整个假期都在老师的组里呆着，上班一样，只有一个周末单休。
所有假期加起来，两个人哪怕尽力去凑时间，见面的次数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两个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聚少离多。
平秋鹤大三、京阳重读大一的第一年，来往的文字里，谁都没有先说出“想你”，这两个字仿佛成了一道易碎的锁，心照不宣地锁住在现状之下无法排解的思念。
直到第二年的某天，平秋鹤在实验室焦头烂额，六点多，挂了两个京阳的电话，片刻后解决了问题，松了口气后才猛地想起，今天是京阳的生日。
离七点只剩两分钟，平秋鹤扔下手里算了一半的稿纸，拿着手机夺路而出。
今日京市风和日丽，平秋鹤想起早上看到的丹野的天气，好像有雪。
明明上午还记着的事，怎么临到头就忘了呢？平秋鹤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手指无意识扣着指甲盖旁的肉刺，很用力，像是感觉不到疼。
电话嘟嘟了十几秒，在平秋鹤以为今天要联系不上的时候，终于被接通。
里面先传来京阳有些远的声音，似乎正在交手机又突然返回，他说：“谢谢教导员，我就说两句！”
平秋鹤立刻噤声，怕给京阳添麻烦，直到对面响起京阳“喂？”的一声后，他才开口：“你那里下雪了吗？”
“没有，你又看我们这儿天气预报了？被骗了吧。”京阳还是往常那样笑呵呵的声音，轻快道，“实验忙完了？”
平秋鹤说：“没有，跟老师说了一声，出来打个电话……”
京阳轻笑，正要说话，那边又传来一个男声的高喊：“京阳！到点儿了，少给我笑眯眯搞特殊啊！”
“别催！教导员都没说话呢。”京阳骂回去，“许教官说了今天我固滚超额完成，让我多用会儿手机的，你找他去。”
那边大概是他的同学，笑着走了。
电话那头重新安静下来，京阳似乎变成捂着听筒的姿势，声音显得集中，如果没有听筒里的失真感，完全和耳边的絮絮低语一样。
“教导员在盯我……快点，祝我生日快乐。”
京阳笑着，说的很急，他等了几秒，却没听到平秋鹤的回答，笑容顿住，愣道，“小猫？”
他听见平秋鹤吸了一下鼻子，语气顿时慌张。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实验不顺利？……”
“没有，没有。”平秋鹤努力笑了一下，可声音里的鼻音根本藏不住，匆忙说了句，“生日快乐。”
“跟我说实话。”京阳语气沉下来，“平秋鹤。”
蹲在楼梯间拐角的平秋鹤把头埋进臂弯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被他咽了回去。
“真没事……就是，本来今天准备了很多话要跟你说的。”他顿了一下，弯了弯眼睛，终于调整回轻快的声音说，“没关系，明天嘛。”
京阳松了口气，他那边又传来几个年轻男生的声音：“哟班长，又跟嫂子哥打电话呢？”
跟他相熟的都知道平秋鹤的存在，不知道谁想了“嫂子哥”这么个天才称呼。
“去，去。”京阳立刻分心驱赶，却没拦住其中一个家伙贱嗖嗖地凑过来，对着听筒就喊。
“嫂子哥！班长昨晚上想你想的半夜掉眼泪！！”
两个人都避讳着的词，被别人冷不丁戳破。
京阳咬牙：“林周！明天实训课你小子给我等着！”骂完人他又连忙缓下声音跟平秋鹤说，“别听他的，这小子满嘴跑火车。”
平秋鹤当然选择信林周。
“真哭了？”他好奇地问，俨然又不是半分钟前马上要掉眼泪的自己了。
“……没，就难受了一会儿。”京阳半遮半掩地说完这句，时间也差不多拖到极限，于是他匆忙作别。
“我交手机去了，你注意身体，别做实验累坏了，偶尔也出去运动一下……”
平秋鹤轻哼：“不去。”
京阳哽住，离着八百多公里，他连人都抓不到，只能听着这家伙在电话里称霸王，
“挂了吧。”平秋鹤轻笑，补了句，“生日快乐，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的京阳。”
京阳一愣，才傻笑了半声，那边就反手挂了电话，估计是害臊得不行。
他交了手机，揍林周去了。
这皮痒的。
京市，平秋鹤挂了电话后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咕咚扑到地上，被路过的师姐扶了一把。
师姐是博士生，样貌像二十五六，实际年龄远远不止，未婚，已育有三只亲生小猫。在平秋鹤出现之前，她是整个师门最小的那个，平秋鹤的出现，让她终于也过了一把当师姐的瘾，有事儿没事儿就关心两句。
“给男朋友打电话呢？呀，眼睛怎么了？！”师姐大惊，就像看到自家小猫突然有哪里不对了一样。
平秋鹤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道：“今天他生日……我做实验忘了，感觉……很委屈他。”
“可怜的。”师姐怜爱道，想了一下，说，“我记得你男朋友是丹野那边那个空军工程大学的？老师这个月末要去那里开讲座，你跟老师说一声，一起去呗。”
平秋鹤眼睛一亮。
-
平秋鹤“嫂子哥”的名声，是京阳大一的时候一不小心打出去的。
那会儿他在高数大物等等各种文化课上当bking，水平甩所有人几条街，让人连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再加上体能课京阳也是次次第一，所有人都对这个神秘复读哥产生了好奇。
得知他是从顶尖双一流大学名牌专业退学复读后，寝室里当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卧槽”。
“咱班长这水平，原来肯定也是专业头几名吧。”林周星星眼。他文化课成绩烂到家了，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典范，因此打小就崇拜学习好的，这辈子的终极目标是找到一个学习超牛逼的人，给对方当小弟。
他以为京阳就是自己命定的大哥，直到京阳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
“我一般般吧。我对象才是专业第一。”他说，“他考一百分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你们懂吗。他高中就发表论文，大一跟着院士做项目，大二发了两篇二作一篇一作……”
京阳如数家珍，听得室友眼睛发直，只有林周眼底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班长，嫂子——”
“他是男生。”京阳说。
室友被他冷不丁一个出柜打得一愣，但都没什么特殊的表示，京阳观察过后，放了心。
他可不希望平秋鹤会因为跟自己在一起而被别人指指点点。
林周同样呆愣，隔了两秒，他改了称呼又道：“班长，啥时候让我们见见嫂子哥！”
那时候京阳说：“我问问他，有机会一定。”
结果时间都过去一年多了，也没等到这个机会。
原本刚开学的时候，熟悉的几个人约着假期要去京市玩，京阳做东。但真到放了假，两周多的假期稍纵即逝，所有人都恨不得全在家呆着，陪陪父母见见朋友，去玩的事就一直没有兑现。
……
京阳赶着林周进了宿舍。动手当然不可能，抓到是要被处分的，但京阳有的是手段，在其他几个室友幸灾乐祸的目光里，林周被甩了一整页专业课习题。
林周晕字，见了就想吐，顿时哀嚎说你要不还是给我一顿揍吧。
京阳冷笑，当然不可能随他的意。
林周边骂边写题，写不出来就接着骂，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其他室友来了一枕头，老实了。
室友拿回自己的枕头，问京阳：“怎么的，你在嫂子哥那儿偶像包袱还挺重啊？掉眼泪都要瞒。”
京阳额头跳出一个井字。他有预感，自己掉眼泪这事儿要被这帮人说一辈子了。
“他平时够忙了。不想让他再为这些事儿惦记。”京阳说。
室友感慨叹气。
“我女朋友前两天跟我提分手了……羡慕你啊，班长。”
林周震惊：“你跟弟妹不是青梅竹马吗？感情基础那么深……”
室友又给他一枕头，苦笑：“她在学校遇到些事儿……我没法在她身边，暑假回去也坐下来好好谈过。但没办法，那时候我隐隐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了……”
京阳靠在阳台，等到室友跟林周倾诉的差不多，才开口打断。
“空气动力学的小论文月末之前得交了。”他说，“月末那个专家讲座会涉及相关内容，早点写完也比较好。”
充斥着分手苦闷氛围的宿舍，顿时一片哀嚎。
“我受不了了，别的学院自主报名，就咱们强制参加。”
“这种难道不该是大三往上才听吗，咱能听懂个啥啊。”
“也就班长听得懂吧。”
“到时候让班长翻译哈哈哈哈……”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分手的室友也担心起了新的问题。林周写完那页题的时候，正好听到晚训的号声，几人迅速下楼。
等人集合的时候，京阳脑子里忽然想。等他大四的时候，平秋鹤已经研二了，还是院士门下的研二，说不定到时候都能来给他们做讲座了。
京阳嘴角挑了挑。
“报告班长！应到31人，实到31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京阳瞬间正色，脊背像积雪也压不弯的松。
“全体都有，跑步走！”
整齐的脚步声踏破夜色，也把个人的愁绪踩在身后，一如既往，按部就班。
日升月落，月末的时候，丹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积起不薄的一层，室外课全部取消，大一新生全员出动扫雪，其他年级就躲了这个懒。
除了京阳他们专业。不巧，他们今天原本就挪开了一节体能课，为了下午这场讲座。
林周都绝望了，但也只能跟着列队往报告厅走。
他们学校的规定看似严格到喘不过气，去哪儿都得列队行进，但其实也只是大一比较严苛。等到大二，像平时行进列队这些时候，教官都已经不怎么出言管束了，只要聊天声音不太大，教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周念叨：“我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接专家的车了，好家伙，门一开下来一个帅哥！”
“年轻的？”
“多帅？”
“挺年轻啊，可能比咱们大点儿？气质挺沉稳的，估计是哪个老师的学生……真的帅。”
“有咱们班长帅？”
“这……”林周犹豫了一下，侧目端详京阳。
他们平时都只穿军装常服和作训服，作训服居多，没有便装，身高体型上一群人都差不出太多，按理说应该是一群复制粘贴的效果才对。
但像今天，同样是深蓝色冬常服和大檐帽，打头的京阳就是隐隐有哪里跟他们不一样。
同样是收腰裁剪，京阳身上那件就更显利落。
同样的领花肩章，京阳那颗好像就格外闪一些。
真是奇怪。
在被班长打击到前，林周摇摇头收回视线，说：“跟班长不是一个风格，咱班长是那种……看着就很能打的。”
其他人深以为然，看向京阳，话题中心的人却在走神。
京阳从听见林周“看见帅哥”的时候就走神了，他心里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是平秋鹤吧。
但旋即他否定了自己的幻想。
昨晚，他才跟平秋鹤通过电话，这家伙声音里的疲累藏都藏不住，似乎是被老师派了新的工作。
京阳问他：“不是在准备毕设吗，为什么不推掉。”
“这个比较重要。”平秋鹤笑说，“没事儿，我有分寸。”
京阳走后，他才从李和上口中得知，京阳曾经有个流传不广的外号叫“分寸哥”，觉得好玩，渐渐也学会了京阳以前“我有分寸”的口头禅。
平秋鹤又问他：“元旦放假吗？”
“怎么，你要过来啊。”京阳下意识站直。
“看情况吧。”平秋鹤回应的语气淡淡的，显然只是随口一问。
京阳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但理智告诉他，平秋鹤确实很忙很累。
他告诉自己，再熬一年，等到大三的时候，周末就能打报告出学校了。到时候平秋鹤也读了研究生，不用再像现在一样两边跑，他们都能松快些。
挂掉电话之前，京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哄好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
报告厅很大。他们专业和其他相关专业的大三大四坐在中间前排，大二和大一往后顺延。
他们班的位置正好被分到最侧面，京阳更是直接坐到了过道边上。
他摘了帽子搁在膝上，走神。
“嘿，这位置说不定一会儿还能跟专家握上手呢。”林周小声道，“保佑我期末专业课都能过啊……”
他念念叨叨的时候，报告厅侧后方的大门打开。
学校领导的声音传来：“刘院士，平主任，各位教授，走这边。”
平主任？
这个不多见的姓氏让京阳愣了一愣，但纪律在身，所有人都没有回头，坐得端正。
一行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京阳微微侧目，他们学院领导连军礼服都穿上了，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他旁边是个花白卷发的老人，京阳立刻认出这是平秋鹤的老师，刘勉院士。
不知道平秋鹤现在是不是在实验室被压榨……
忽然，京阳肩膀被撞了一下。他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往里侧了下身。
下一秒，一颗小纸团冷不丁被丢进了他怀里，连带着，还有一个男生稍纵即逝的轻笑声。
坐在旁边的林周没忍住，低低“卧槽”了一声。
京阳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就要把那颗纸团掸掉，手刚抬起，忽然鼻尖抽动。
他闻到一阵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是一种和市面上洗衣液都不同的、掺杂了一些复杂香型的柑橘调。是京阳以前一直在用的，很贵，后来干脆买了一堆放到家里，渐渐把平秋鹤也熏染成了和他一样的味道。
京阳猛地抬头。
给他丢纸团的男生已经一步掠过他的座位，正回头看过来，那张熟悉的侧脸上，带着些许逗弄的笑意。
平秋鹤像在梦境里出现的一样，朝着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
直到平秋鹤跟在刘院士身边已经走到台前，京阳才恍然清醒过来，匆忙去找那张差点被自己丢掉的纸团。
林周狂掐旁边人大腿：“卧槽！！下午看到的那个帅哥给班长递纸条！”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皱巴巴的纸上，清隽潇洒的熟悉字迹写着：
【你穿军装好帅呀，可以做我男朋友吗///w///】
京阳耳根嗵地红了，他呆呆的，把手伸向林周。
“你掐我一下。”
林周顿时狞笑，公报私仇，一点都没收着。
京阳没出声，只是手臂骤然紧绷了一下。
痛。他想。
……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