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一还未结束,假期最后一天晚上，景灏便和澹陌约了第二天的时间。
次日一早，他按时到了艺术学院楼下。
刚给澹陌发了条消息,景灏就收到了回复。
他本就还有些心神不宁,对今日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未知和其他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索性站在楼下,拿着手机和澹陌聊了起来。
景灏：[哥，我到楼下了]
澹陌：[开车了吗？]
景灏：[嗯，在停车场]
景灏：[今天要做的雕塑是什么？]
景灏的本意是在上楼之前做个提前了解，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又发生像之前那样尴尬的事情。
却不想澹陌说今天不做雕塑,所以也暂时不需要他当模特。
景灏有些疑惑，那澹陌今天叫他来准备做什么？
澹陌：[稍等片刻，我下楼]
澹陌将手里的作品集放回了原位,书架上,代表着他和景灏的小黏土人被细化出了五官轮廓,摆放在一起。
过年时，这两个小黏土人拉着手看了好多天的雪。
如今天气热了，澹陌怕阳光把黏土晒干晒裂，就转移到了比较阴凉的书架上来。
澹陌伸手点了点“景灏”的脑袋。
“乖，听话些。”
澹陌下楼时，发现原本说在学院楼门口等他的景灏已经走到楼梯间了。
澹陌歪头看过去时，景灏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怎么,等不及上楼找我了？”
景灏张了张嘴。
“就是等了一会儿看你没下来，想上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拿的东西。”
“今天轻装上阵，没什么要拿的。”
澹陌越过景灏往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浅金色的长发在彼此间掀起一阵香风。
他回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景灏展颜一笑。
“走吧，驾驶员小哥哥。”
景灏跟在澹陌身旁半个身位后。
在半途他突然问了一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澹陌没有回头，但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人到了停车场，澹陌十分熟稔地上了副驾驶，他把手机夹在中间的手机架上，调高了语音的音量。
澹陌闭上眼睛，慵懒地抵在椅背的靠枕上。
“跟着导航走就行。”
景灏嗯了一声，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
虽然从刚刚见面的时候开始澹陌就一直是笑着的，笑容也一如既往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景灏却没有理由地感觉，他的笑容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风轻云淡。
反而带着一种陌生人很难捕捉到的涩然。
车平稳行驶上了主干道，景灏在红绿灯前抽空看了一眼导航的终点。
那地方他也没去过，似乎是一片绿地。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内，景灏负责开车，澹陌则在副驾驶座上靠着。
他也没有睡觉，而是看着窗外，似乎在放空。
景灏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甚至如果没有人主动开启话题，他一般也不会没话找话。
但今天他却不太喜欢这样的安静。
“哥。”景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澹陌看了他一眼，旋即笑了笑。
“嗯。”
“谢谢。”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幸好导航的剩余距离不多，已经快到了。
景灏拐进匝道，从收费口下了高速，没多久便靠近了目的地。
澹陌突然和景灏说，让他在前面的那个路口停一下。
四周车不多，景灏打灯靠边停了车。
澹陌让他稍微等待一会儿，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前面的路口似乎是一家花店。
景灏观察了一眼，得出结论。
他又看了一圈四周，很快，便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几分钟后，澹陌抱着一束花走了回来，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景灏看了一眼。
是一嘭小白菊，穿插在白色的满天星里。
因为这束花的出现，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景灏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抿起了唇。
“前方50米到达目的地，停车场在您附近右侧……”
随着导航的机械女声响起，景灏看到了一道拱形的大门，大门下的圆形花坛里立着一行字牌。
北市公墓陵园。
导航在报告完到达目的地之后便没了声音。
这下，车里真的只剩下沉默了。
今天是工作日，墓园里人不多。
景灏将车停好，双手却握着方向盘，没有出声。
澹陌倒是很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阳光洒在平坦的大片绿化带里，刺目的光线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天气不错。”澹陌冲驾驶座打开的门说道。
景灏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景灏保持着方才的身距，又或者可能稍稍近了点，跟在澹陌身后。
四周的花坛边上有指示牌，上面是各种各样的标号，不过澹陌并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十分熟稔地顺着脚下的石阶路，边拐弯边向前。
很快，他停了下来。
景灏从澹陌手里接过那束尽是白色的花，看着澹陌从面前那座墓碑前的石台上拿起一束几乎一样的花放到一旁。
澹陌做完这一切，起身让到一旁。
他对景灏说：“这是我妈妈。”
景灏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
他上前将手里的花放下，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
澹漓。
一个很美丽的名字。
照片上的女人弯着眼睛微笑着，笑容让人觉得她的名字起得非常恰如其分。
清澈，干净，恬静，安然。
澹陌长相的绝大部分，都来自他的母亲。
景灏放下花束起身的那一刻，余光恰好扫到了墓碑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他的动作顿住，大脑飞速地计算。
很快，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起来。
这点小变化并没有逃过澹陌的眼睛，他笑了笑，肯定了景灏心中未说出口的推测。
“二十年前的今天，也就是我出生的第二天，妈妈就因为难产导致的后遗症去世了。”
“他们说，是因为血崩。”
年纪尚小的澹陌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悲剧，当时的他甚至还不能睁开眼睛。
但关于那天的事情，他却已经听了无数遍。
景灏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拳。
所以，他刚刚在跟一个在出生第二天就失去了母亲的人说生日快乐。
怪不得澹陌之前收到布偶玩偶的时候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
“不要自责。”
澹陌的声音打断了景灏的思绪，他有些意外而茫然地抬起头。
“你的表情太明显了。”澹陌笑着说。
景灏低下头，“抱歉，哥。”
“我刚刚说了，不用自责。”澹陌的表情依然是轻松的，“你又不知情。”
“而且。”他笑了笑，目光转向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我听说过一些我妈妈的事情，她的性格，她的经历……”
澹漓是个和她名字一样，有一颗非常干净剔透的心，什么时候都很乐观爱笑的女人。
而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夺走她生命”的澹陌。
——宝宝，千万不要觉得你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
——妈妈希望你永远开心幸福。
“她不希望我看到她时会觉得伤心和难过。”
“对我带来看过她的唯一一个人，也是一样。”
景灏微微愣住。
而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的车比来时甚至还要少些，景灏开得很慢，等回到了学校，已经是中午了。
“下午你忙你的事情去吧。”澹陌说他打算先回家。
“对了。”澹陌看向景灏，“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妈妈。”
景灏轻轻点了点头。
澹陌突然问了一句：“以后的每一年，也可以陪我去吗？”
景灏微微愣住。
他没想到澹陌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以致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出回答。
随即便看到对方的眉毛轻轻抬了抬，垂下眼笑了一下。
景灏没有读明白那笑容里让他不是滋味的情绪是什么，但本能却驱使他立刻开口给出了回答。
“当然可以。”
生怕诚意不足，他道：“以后的每一年，都可以。”
澹陌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像刚刚那样让景灏揪心。
今天下午两人都没有课，景灏也看出澹陌虽然口头上说希望两个人都能开心和轻松，这也是澹漓女士的心愿。
但实际上，不论是方才澹陌出发时景灏感受到的那隐隐约约的伤感，还是被景灏在车上祝福生日快乐时的那一种轻微的无奈和叹然，也都是真的。
“那我送你回去吧。”景灏说。
澹陌没有拒绝，“好，辛苦你了。”
两人在食堂里吃了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遇上了打完球也来吃饭的江高。
“哟，好巧啊！”江高端着饭远远就打了声招呼，“你们也来吃饭啊。”
景灏的脸色微不可闻地臭了几分。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江高放下餐盘，从书包里抽出纸巾擦汗。
景灏在一旁皱眉看了他许久，最终忍不住伸出脚，把江高的椅子踢得离澹陌的位置远了一点。
他突然理解景璐在家里吐槽说她们系的男生臭烘烘的是为什么了。
江高终于擦干了汗，将纸巾揉成团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大快朵颐，边将腮帮子填的鼓鼓囊囊的，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景灏，“诶，一会儿回宿舍五排呗，四缺一。”
“不去。”景灏言简意赅，“有事。”
“去哪儿啊？”江高随口问了一句。
景灏也随口答：“去澹陌哥家。”
偌大的餐桌上一片寂静。
景灏低头吃了两口，才察觉到江高突然而来的沉默，抬起头，又看到澹陌在旁边似笑非笑。
他转头对上江高写满了猥琐的震惊的眼睛。
“胡思乱想什么。”景灏十分认真地澄清了一句，“我只是送澹陌哥回家。”
澹陌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景灏微微泛红的耳朵。
嗯，还只红了靠自己的这一边。
江高吃完饭就赶紧溜了，走之前还被景灏严肃叮嘱了一句不要乱传小道消息。
“嗯嗯我知道，你和澹陌同学清清白白地去了他家里。”
景灏嗯了一声。
等人走后才琢磨过来，怎么哪里好像不对味儿呢。
“我吃完了。”澹陌放下餐具，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
“好。”景灏应了一声，十分自然地拿起两人的餐盘送去了厨余传送带。
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澹陌看着自己笑。
怎么了？
“哥？”
澹陌摇头表示没事，“走吧。”
景灏开车把人送回了家，澹陌让他停在了小区门口。
“就在这里吧，我走一段，不用下停车场了。”
“嗯。”景灏应了一声，看澹陌。
澹陌也看着他。
两厢对望，景灏有些茫然。
澹陌指尖点了点门把手，“开下锁。”
景灏这才反应过来，在主驾驶操作台上将车门的内部反锁解除了。
澹陌看了一眼景灏刚刚按下的操控按钮。
“那我回去了。”澹陌解开安全带说。
景灏嗯了一声，和澹陌挥手告别，“有事情的话打电话给我。”
“我在家里，能有什么事。”澹陌失笑。
澹陌下车，景灏也没立刻走，望着那清瘦的背影走进小区大门，渐行渐远。
突然间，澹陌回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景灏递出个疑惑的眼神，以为澹陌有事找他。
而澹陌只是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公寓大楼，似乎是说他回去了。
景灏下意识地抬起手挥了挥，和又跟澹陌告别了一次。
澹陌扭头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小区四周横扫了一圈，而后低下了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注视着这一切的景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是等了许久，他也没看到那个布偶猫头像亮起。
原来不是找自己，他心想。
而另一边，澹陌收集的屏幕却并没有亮着。
在行走之间，他握着手机悄悄转动，睫毛微微垂落，挡住了正在看手机屏幕映出的倒影的视线。
他刚刚感觉到了。
小区里有人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