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晨的浅阳斜照进客厅,铺了满沙发的长发被照出细碎的金光。
澹陌慵懒地窝在沙发上，旁边放着景灏给他买的大布偶猫玩偶，他像没骨头似地窝在布偶猫柔软的肚皮上,垂着眼帘有些犯困。
门把手被按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澹陌抬起了头。
景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身体也是。
但耳尖未完全褪去的淡红，还是清楚地在两人之间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
景灏看向沙发，在看到那只被澹陌枕在身·下的布偶猫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澹陌伸出胳膊,抱住了布偶猫的脖子，“你买的生日礼物，还记得吧？我很喜欢它。”
“你不在的时候,都是它陪我。”
景灏眼神略有些闪烁,最终移向一旁。
澹陌逗完,垂眼看了一眼景灏的手。
没拿着纸巾。
“真这么节制啊。”
“还是说……”澹陌的唇角又很坏地挑起来了，“要我帮你？”
满意地看着景灏再度红透了脸，澹陌松开布偶猫，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双细白长腿踩回地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等会搞定了换身衣服。”他看了一眼时间，示意景灏快去洗漱，“带你出去吃早餐。”
澹陌住的小区附近的确很不错,生活气息浓郁，各种店铺也齐全。
白雾蒸腾的小摊档囊括了各式各样的常见早点，老板娘招呼客人，老板在旁边洗餐具消毒,堆成小塔的蒸笼屉空了又满，屋里屋外是络绎不绝的客人。
“小陌来了，人太多，拼个桌可以吧！”
老板娘意外地认识澹陌，这让景灏不免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个小伙儿板正哈，你俩一起的？”老板娘收拾出半张桌子，示意两人坐下。
澹陌没出声，也看了一眼少见地没说话的景灏。
“还是照旧一笼蒸饺，一杯豆浆。”老板娘笑呵呵地看澹陌，又去看景灏，“小伙子你呢，吃什么？”
景灏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两屉小笼包，再要了一碗牛肉粉。
老板娘说了句好嘞稍等，临走前非常欣赏地打量了景灏一眼，“这小伙子一看就能吃，身体倍儿好！”
说完又去看澹陌，“小陌你啊还是得多吃点，太瘦了，看着心疼。”
景灏的视线不禁又往澹陌那边飘。
再次出乎他意料的，对于老板娘有些唠叨的关心，澹陌不仅没有冷脸不高兴，反而是浅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杜姨，您快去忙吧。”
澹陌从桌上放着的一长串塑料袋里抽出一只塑料杯来，倒了一杯水。
他余光也打量着身边，压了压唇角，心知刚刚在家里把人逗得有些太狠了，景灏现在估计还羞着。
而且明明就很好奇自己和早餐档老板娘杜姨之间的关系，但偏偏忍着不问。
澹陌可不会那么主动地把对方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相反，他还偏偏要……
抿了抿杯中的水，澹陌放下塑料杯。
“十八岁的男大学生，血气方刚不是挺正常。”
幸好声音放的轻，旁边拼桌的两个顾客没听见，但这一句话，还是成功地把刚打算找点话题的景灏又说自闭了。
不过自闭虽自闭。
澹陌留着心，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两人各自的位置。
凳子倒是贴得挺近，连方向都隐隐朝着他这边。
澹陌勾了勾唇。
很快，蒸汽炉上早已蒸着的饺子和小笼包就先上了。
人越来越多，杜姨将蒸饺和豆浆给了澹陌，小笼包给了景灏，留下一句“醋辣酱在桌上自己倒，牛肉粉等下来哈”就走了，忙得风风火火。
澹陌拆了对一次性筷子，他不习惯沾调料，直接夹起一只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相相当斯文，一只饺子啃个两三口才吃下去，还细嚼慢咽。
而一旁景灏就吃得很香，小笼包蘸醋一口一个，很快一屉吃完了，将上下调了个个儿，又开始吃第二笼。
蓦地，一双干干净净的筷子从旁伸来，将一只饺子放到了面前的笼屉里。
景灏抬起头，又把头底下，看着笼屉里的饺子，不知怎的，唇角有些压不住。
澹陌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但当他伸手去抽桌面上的纸时，表情突然间多了几分寒意。
景灏挑了只看上去皮最薄馅最饱满的小笼包，想要夹给澹陌。
但当手刚伸出去时，澹陌手指一勾面前的笼屉，明显地躲避了一下。
景灏动作微顿。
眉毛眼睛都一起耷拉下来了……真是可爱。
澹陌不动声色，悄悄给景灏使了个眼色。
后者看见后顿了顿，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景灏不动声色，有些可惜地把那只最漂亮的小笼包子塞进了嘴里，而余光顺着澹陌刚刚看的方向望去。
原本因为失落而微耷拉着的眉眼，一瞬间染上了淡淡的狠劲儿。
澹陌收回目光，嘴角含笑。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弥漫着酒醉与掠夺的沉夜。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大型犬。
而是一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很会隐藏的狼。
老板正洗碗，就听见一声结账。
他转头看清来人，热情地笑道：“小陌啊，叔和姨哪能收你的钱！”
“杜叔，该多少是多少。”澹陌笑了笑，扫二维码付了款。
“那你等着，叔给你多打包一袋蒸饺！”杜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去打包。
澹陌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在杜叔遗憾的目光里走远了。
“你好，我那里多少钱？”
杜叔说了句稍等，算了一下账，“两笼小笼包，一碗牛肉粉是吧，一共22，扫码就行。”
等杜叔洗完餐具放进热水锅里煮沸消毒，转身去拾掇桌子时，一旁的杜姨捧着一盆新冻好的肉馅儿经过。
“小陌和他朋友走了呀？你给人打包多笼饺子没，那大小伙子胃口大，能吃着呢！”
杜叔一愣，“什么朋友？”
“就旁边那高个儿帅小伙，可俊了，跟小陌一样。”杜姨道。
杜叔纳闷儿，“他俩不认识啊，一前一后走的，结账也分开结的。”
杜姨：“啊？不能吧，我看他俩可亲着呢……”
时间还早，虽然早餐档里摩肩接踵，但实际上街道四周还是偏清净的。
澹陌手里勾着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慢慢悠悠地把玩。
道路两旁的槐树入了五月早已生得茂盛，稠密的叶片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树影在弄堂间洒下一片微凉。
余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身后，澹陌没看到景灏的身影。
但他却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动静。
不动声色，澹陌继续沿着巷子往前，阴凉渐深，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很快不见踪影。
跟在后方的人顿时有些着急，压了压帽檐加快脚步跟上。
却在转弯的时候，撞上了一张笑意泛冷的俏脸。
“不够专业啊。”澹陌嘲弄了一句。
那人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狠狠咬了咬牙，转身想跑。
却不料转身才走了两步，胸口毫无征兆地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过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踹得翻滚落到地上，连帽子也飞了出去。
景灏垂着眼，长腿踩着地面，高大的身躯横在巷口。
平日里看上去十分干净，眼尾耷拉时更显得自带些委屈的气质，此刻因为眼底的寒光和低垂的眼睑而显得攻击性十足。
他看了一眼澹陌，“哥？”
不知道是不是景灏的表情太森冷，地上的人明显抖了一下。
“你，你们要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
澹陌失笑，“你还知道是法治社会，跟踪尾随，偷拍他人隐私的，怎么判啊？”
景灏对上澹陌的视线，又去看地上那人。
法学生的优势此刻就显露出来了，他开口，语气冷厉。
“情节最轻的拘留五日，情节手段严重的，最高判过四年有期。”
地上的男子眼神闪烁了几下，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更没想到景灏居然是跟着澹陌一起的。
他刚刚观察了很久，一开始的判断的确是认为两人应该是同伴，也就萌生了退意。
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两人吃完早餐时是各自结账，又各自离开。
所以他大着胆子又跟上来了。
男子立刻反应了过来，“你们故意设套算计我！”
“这叫瓮中捉鳖。”澹陌笑吟吟的，眼底却一片冷色，“说吧，谁叫你来的？”
男子沉默了一阵，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地上蹿了起来。
景灏他当然是打不赢的，所以男子就把目标定成了澹陌。
他面露凶狠地扑了过去，打算把人推开，再沿着巷子逃跑。
景灏心头一紧，“哥！”
面对着突然发难的男人，澹陌面色不改，而是依然淡定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垂在身侧的右手无端一扬，刚刚勾在指尖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之中。
白色的尘粉带着浓烈的呛意扑面而来，男人只觉得眼前一白，随即双眼口鼻便一阵火辣辣的。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地打滚。
澹陌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
朝那头有些诧异的景灏晃了晃手里空掉的小袋子，澹陌勾唇一笑。
“做雕塑的，自然经常跟石灰之类的东西打交道了。”
他说话的语调特别慢，带着点玩味的悠扬，哪怕是刚刚下了狠手，脸上却依旧带着淡笑。
景灏其实平日里正气惯了，刚刚能想到的也就是把人摁在地上制服，像这种狠辣的方法，他是想不到，也不会去做的。
但是看澹陌做这些事情……他怎么觉得有些可爱？
像只使坏成功的小狐狸。
景灏闭了闭眼，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
他把地上的人提了起来，反剪双手。
“哥。”景灏示意澹陌自己把人制住了。
澹陌靠在弄堂的墙边，抱着胳膊看那男人。
“说吧，我家门口的东西，是不是你画的？”
男人闭着眼睛，闻言明显紧张了一瞬，但片刻后又立刻争辩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澹陌被这个态度逗笑了，“怎么，你们反派都是这个抵死不认的态度吗，跟演电视剧似的。”
男人听了澹陌的嘲讽，突然间灵机一动。
他循着声音，将脑袋转向澹陌的方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漂亮，喜欢你……啊啊啊我的手！”
澹陌瞧了一眼男人身后的高大身影。
如果没听错的话，他刚才好像听见了骨骼被过大的力道捏出的咔咔声。
澹陌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目光看向景灏，“对了，你爷爷不是军人么，有没有教过你什么刑讯手段啊？”
景灏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轻轻呃了一声。
他的反应落在男人耳朵里，就像是在认真思考澹陌的话。
挣扎的大叫声响彻弄堂，“这是法治社会！你们不能动私刑！！！”
澹陌被吵的耳朵疼，真觉得这男人不该干私家侦探，应该去演电视剧。
他没了耐心，伸手探入对方上衣的口袋。
景灏看着澹陌的动作，皱起眉头。
澹陌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
但当他仔细端详的时候，才发现那只被他收缴出来的微型相机已经被捏碎了。
澹陌想起男人刚刚被景灏踹到在地时明显的捂心口动作，轻轻一挑眉。
原来是那时候。
那现在，便是死无对证了。
男人明显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哪怕被澹陌发现了口袋里的微型相机，也没有什么诧异和惊慌。
但他还是微微颤抖着，怕澹陌和景灏真对他做什么。
“放了他。”澹陌突然说。
景灏一愣，男人也一愣。
但是很快，景灏没有多犹豫就把人松开了。
在男人开口之前，澹陌打断了他的欲盖弥彰。
“我知道你是谁，不用和我演戏。”
他的眼神不像是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男人，而是透过他，看他背后主使的那一批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澹陌的眼神变得更冷。
“回去告诉你的雇主。”他对男人说，“当年的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所以也该对他们的选择负责。”
“再介入我的生活，我不会对他客气。”
澹陌闭了闭眼睛。
他可没有景灏那么高的道德水准，何况此刻心情明显不佳。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字。
“滚。”
男人摸索着墙壁，狼狈地从弄堂尽头跑了。
澹陌正平复呼吸，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句带着点犹豫的：
“哥。”
睁眼时，景灏正皱着眉头，双手举起放在身前。
“你有湿巾吗？”
澹陌有随身带湿巾的习惯，闻言从口袋里掏出递了过去。
就见景灏从里面抽出两张来，将双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干净净。
边擦边蹙着眉头，脸上写满了碰过脏东西的嫌弃。
澹陌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差了。
景灏抬头时，正在思考着怎么让澹陌心情好一点。
结果抬眼望去看到的就是刚刚还满脸冰霜的澹陌，此刻正弯着唇角看他。
景灏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什么也没有，才确信澹陌真的在看自己。
“哥？”
澹陌忍不住上前，伸手拍了拍景灏的脑袋。
“你是不是故意的，好让我开心啊？”
景灏拿着湿巾，有些茫然：“故意？”
故意什么？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在弄堂里绕来绕去，还跟人打了一架——虽然是单方面的碾压——还是挺耗费体力的。
一路上景灏没问过澹陌说的“雇主”是谁，澹陌也没说。
但有件事景灏还是要说的。
“哥。”
景灏看着门口墙壁上用钉子刻出来的三角形，虽然知道那男人估计以后不敢再来，但多少还是担心。
“你要不搬个家？”
“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们对我不利。”
澹陌推开门，将钥匙随手挂在一边。
他转头，朝景灏露出一个城府颇深的笑容。
“但我就是要他们来。”
“但你刚刚明明说……”
景灏想起澹陌刚刚让那私家侦探警告雇主不要介入他生活的话，而后又明白过来。
“你在用激将法？”
澹陌轻轻一挑眉。
这个话题很快就终止了，虽然背后有很多的未知疑团，但只要澹陌不主动说，景灏便不会多问。
“点个外卖？”澹陌提议了一句。
景灏点头，“哥你想吃什么？”
“按你的口味来吧，我还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澹陌答了一句，坐回沙发上，倚着靠背闭目养神，在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
景灏拿着手机翻阅外卖列表，回忆着以前被迫跟景璐出门吃过的比较好吃的店，并感慨了一句妹妹也不是完全只有一些无用的爱好。
刚选了一家店，正看着菜式。
一旁，澹陌的手机震了一下。
澹陌睁眼，拿起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微信。
他看了一眼备注，发现是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的那第二位雕塑客人。
刚好方才发生了那件意外，澹陌思索了片刻，便给对方回了消息。
澹陌：[刚好有事想和你聊]
这第二位客人是个资深的律师，澹陌在王倩鹤的撺掇下和对方交换了微信。
不过因为相识的渠道是朋友介绍，他用来添加澹陌好友的并不是律师常见的工作账号，而是私人号。
澹陌和这位姓秦的律师简单讲了一下刚才的事情，又沟通了一下昨晚聊的其他事。
对方表示事情他已经有了想法，后续也有把握办成。
澹陌满意地挑了挑唇角。
聊到最后，澹陌发现这位秦律师跟昨晚加好友时换了个新的头像。
因为昨晚加好友的时候，对方的头像还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澹陌对此印象挺深刻。
但今天，这位秦律师的头像就变成了一张艺术照。
澹陌：[秦律头像不错]
秦律师：[谢谢]
澹陌也只是随口夸了一句，单纯出于礼节。
只是就当他打算停止聊天，好好再养养神的时候，一道凉丝丝的声线从身边传来。
“澹陌哥哥。”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