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周三下午,澹陌刚好没课。
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继续完成那一尊《忒修斯杀死米诺陶洛斯》的雕塑。
石膏像已经完成了，放在工作室的右边,通体素白一点杂质也没有。
身材矫健的忒修斯手持铜棍,支撑着身体，明显经过了一场大战之后,他也已经力竭，只能坐在被自己杀死的米诺陶洛斯的尸体上，却因此反倒显得有些瘦小。
但也正应和了希腊神话人本主义的内核。
而左边放着的，是客户秦律师找工人寄送来的那块石料。
进度对比上一尊《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来说不算太快，甚至有些偏慢了,如今澹陌也只完成了雕塑的外轮廓塑造。
代表着忒修斯和米诺陶洛斯的部分甚至还纠缠在一起，无法清晰地分别出来。
澹陌在观察石料上的淡红色纹路。
他之前收到的时候便猜测到了秦律师选这块石料的原因，上次跟王倩鹤一起去吃饭,沟通交流了一阵后,澹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秦霄,也就是秦律师，他选这块石料的目的，是想把石料上的红纹运用上。
大理石雕塑虽然多用素白石料，但从来没有规定只能用素白，其他品种的大理石也用得不少，只是传世之作罕见。
但秦霄是自用。
他甚至没对澹陌把作品复刻得多么生动鲜活有要求，秦霄唯一的要求是,让这些红色的淡纹，恰到好处地成为忒修斯和米诺陶洛斯身上的伤痕。
“我是战损控，喜欢男人身上的伤痕。”
秦霄那天在酒桌上这么说。
刚好，澹陌也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真正拿雕刻刀的那个人，才知道个中难度有多大。
大理石形成过程中经历过高温高压，沉积变质，而秦霄这块还是天然石料，不像人造石料那样可以在制作过程中控制红纹的走向。
所以可能原本有红纹的部分，刻着刻着突然纹路就断了。
澹陌只能凭借着经验对石料的红纹分布进行判断，再一点一点地去凿刻。
每一刀都必须慎而又慎。
而且还要考虑到忒修斯的武器和米诺陶洛斯的利爪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痕并不相同，再根据红纹的面积宽度进行塑造……
要素过多，连澹陌也难免会下手滞涩。
思绪不太顺畅，澹陌习惯性地想到走廊走走，换个环境换个心情或许就有思路。
却在风撩起的窗帘缝隙里，对上了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工作室的门从室内拉开，澹陌走了出来，手掌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大理石灰。
“来多久了？”
景灏走到澹陌身边，眼神有些许闪烁。
“……十分钟吧。”
十分钟？
意思是在门口看了自己十分钟的意思了。
“那怎么不进来？”澹陌问。
景灏答：“看你在思考，不想打扰。”
澹陌轻轻一哂，侧身让开了一点，露出半边门。
“那……你现在想进来吗？”
“随便找个位置坐吧，矿泉水在老位置，想喝自己拿。”
澹陌进屋，将被风吹开的窗帘拉上。
他只问了景灏是什么时候到的，却没有问景灏的来意。
将人安顿好，澹陌便回到了那块石料前，手里捏着雕刻刀，如方才一般站在原地，继续沉思着。
屋内的另一个人很乖，没有打扰他。
但当他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快十几分钟的时候。
景灏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按捺不住地传了过来。
“哥。”
澹陌勾起唇角。
在转过头时，澹陌表情像是一种沉思过后的如梦方醒一般，他看向景灏。
“怎么了？”
景灏看了一眼身旁那尊成型了的石膏像，又看了看似乎是从前两周开始，就已经没什么进度的大理石石料。
他终于开口。
“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澹陌看了一眼景灏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屏幕没亮，不知道表盘解锁后会打开的是什么软件。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
“好啊。”
下午五点左右，澹陌带着景灏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
景灏正整理着衣领，手腕按在领口的扣子上。
澹陌余光瞟了一眼，刚好捕捉到对方悄悄看向手腕上表盘的那一瞬间。
他翘起唇角。
“今天下午谢谢你。”澹陌说得真诚又认真，“帮了我很多。”
景灏闻言，低头朝澹陌笑了笑。
“能帮到你就好。”
澹陌开口，却突然转了个话题。
“有什么心事吗？”
景灏怔了怔。
“只是感觉你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澹陌收回视线，看着两人脚下的走廊地面。
迎面是夕阳，因为时间较晚了的缘故，几乎是从走廊尽头看到的远处天际横照了过来，有些刺目。
景灏脑海里闪回了几幕。
心率图上的折线略有起伏，但总体还是趋于平稳，甚至还不如他在馆里游一个来回波动大。
这两天他反复思考。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其实他并没有弯，身体的那些反应也只是出于本能而已。
但等景灏回过神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正盯着澹陌的侧脸，许久都没用移动过视线了。
他正看着。
澹陌突然开口，指着两人脚下说了一句。
“我们的脚步是同频的。”
景灏下意识地顺着澹陌手指的方向看去。
澹陌腿长，他的腿也长，毕竟绝对的身高优势在那里，所以景灏和澹陌走路时，总会不自觉地把步幅放短些。
而此时两人走出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同时抬起脚，再落下。
“有人说走路同频，说明这辈子有缘分。”
澹陌抬起头，看景灏。
“你觉得呢？”
迎着晚霞，天际的流云被染得滚烫而热切。
这一瞬间景灏不需要再看腕上的手表。
他在两人整齐的脚步声中，听见了自己突出的心跳。
◇
天气正好，吃完饭，澹陌说想绕个远路回宿舍，顺便在学校里走走消消食。
半路上，景灏突然问澹陌周末有没有空。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澹陌问。
“这周没有，下周应该没问题。”澹陌告诉景灏，自己明天有一个行程安排，“王倩鹤去漫展，给了我一张增票，刚好去看看。”
景灏：“是上次在游泳馆接你走的那个女生吗？”
澹陌一挑眉，说是。
景灏轻轻哦了一声。
“你去吧，我也没什么事。”他说。
“真的？”
“…嗯，真的。”
“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动漫角色，需要我给你带吗？”澹陌停下脚步，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长发瀑金，垂了满肩，景灏被照得有些晃眼。
他眨了眨眼，道：“也没有什么喜欢的……”
“不过，哥。”
景灏又看向澹陌。
“你上次说的那个包挂，做好了吗？”
像是怕澹陌不记得，他还解释了一句：“上次我们去杂货店，买的那两条包挂链。”
澹陌说要给他做一个迷你版的黏土娃娃包挂。
“我记得。”澹陌将手伸进口袋，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包挂。
景灏伸手接过，将包挂放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打量。
整体风格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圆脸小人，但是造型略有不同。
上次澹陌给他的摆件小人，是拿着奥特曼哭鼻子的造型。
而这一次的小人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景灏正思索着两人之间的哪一段过往里对应了这一幕。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着另一只包挂小人进入了视野。
澹陌将两只包挂放到一起，手背刚好碰到了景灏的手心。
而包挂链条上的两个小人在一左一右拜访时，各自伸出的手掌牵到了一起。
——“我们拉勾，拉了勾就一辈子都是好朋友，不能说话不算话哦！”
记忆在两人脑海之中各自浮现。
澹陌收回手。
但他拿回来的那个包挂，却是代表着景灏的那个小人。
“我刚刚突然改主意了。”澹陌退开两步，将小景灏的包挂攥在手心里，“我留这个，你留我那一个。”
他朝景灏一笑，“你回宿舍吧，我也回去了。”
衣袖与发尾在夕阳下的长风中飞起，高大的男生目光灼灼地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
景灏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路旁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绕到了他的宿舍楼下。
他又站了一会儿。
手里紧紧抓着澹陌留给他的那一只包挂，转身快步上了楼。
这一次他忘记要去看自己的心率。
也说不清是上楼的速度太快，还是别的什么。
表盘上的数字早已飙成了一个陡峭的高峰。
◇
次日一早，王倩鹤开了辆SUV到了澹陌宿舍楼下，接到人准备出发去漫展会场。
“小星星还在哭吗？”
王倩鹤朝上车的澹陌问了一句。
“你说昨晚的事儿？他就没哭。”澹陌闻言失笑，伸手拉上安全带，“你没看出来吗，他敲·诈我们给他买礼物呢。”
昨晚许星星在群里问两人周末有没有活动，意外得知了他们又要抛下自己去漫展的消息。
对二次元并不算非常感兴趣的许星星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了几十个猫猫头流泪的表情包，打了王倩鹤一个手忙脚乱。
直到两人都出来表态说给许星星买礼物，然后下周安排活动带他出去一起玩儿，还给他找帅哥，许星星才消停。
“你真要给他找帅哥？”澹陌含着笑，问了一句，“找你之前那些弟弟吗？”
王倩鹤一脚油门，边哼歌边答了一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模姐有的是。”
“别把人带坏了。”澹陌将椅背往后调了一些，语气悠悠，“再有其他人跟你拼命。”
不过说归说，王倩鹤还是有分寸的。
“那些混夜场的能有什么好男人，别到时候被骗财骗色了，还得不偿失。”
校门口有不少等待离校的车辆，王倩鹤排进队伍后，嘬着咖啡伸了个懒腰。
“今天去漫展现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帅哥呗，反正那些coser很多都又高又帅还为了出角色练了一身漂亮肌肉，嘿嘿……”
王倩鹤说着，余光注意到旁边的一辆车。
“哟，谁的库里南这么帅，哎呀这人包上怎么还有个包挂，怕不是有对象……”
说话声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澹陌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时，看到王倩鹤原本戴着的三角墨镜，自带一种尴尬感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哈，哈哈，景灏呀！”
澹陌看了一眼景灏副驾驶座上放着的背包。
昨天晚上给的包挂，此时正稳稳当当地扣在拉链上。
“早。”澹陌淡定地打了个招呼。
景灏：“早。”
“回家？”
“……嗯。”
“你们去漫展吗？”景灏问。
澹陌点头。
王倩鹤的位置就两人中间，抓在方向盘上的手尴尬扭动。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不过好在很快前面的车流就稀疏了，轮到他俩时，景灏非常绅士地示意王倩鹤走前面。
王倩鹤如获大赦，踩着油门就飙上主干道了。
直到那辆库里南的身影从后视镜里消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刚景灏的反应似乎还算淡定，王倩鹤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宁拆一座庙，不毁……”
“他听到了。”
“哈？！”
澹陌太过了解景灏的微表情。
虽然刚刚景灏没什么反应，但实际上应该刚好把王倩鹤最后说的那句话听了个清楚。
而且，也只听见了那一句话。
王倩鹤沉默了许久，尬笑。
“那他应该不会误会吧，哈哈……”
虽然她嘴上总是和澹陌开玩笑，像是把他和景灏的感情当一场有趣的大戏看，但实际上王倩鹤还是希望澹陌能收获幸福的。
“你知道他去哪儿吗？”
恰好遇上红灯，王倩鹤开始看时间，计算有没有富余。
她扭脸问道：“要不调个头，我去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
红灯变绿，澹陌示意王倩鹤只管往前开。
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催促了，王倩鹤无奈，只好继续按照原路行驶。
又往前开了一段，她忍不住看了眼副驾。
澹陌依旧靠在椅背上，似乎完全不在意刚刚他们的谈话会给景灏造成什么误会。
“不过也是。”王倩鹤突然放松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反正你的传言也遍布学校，景灏要是介意，也早就介意了。”
她边说边又瞟了一眼澹陌，想观察他的反应。
孰料澹陌依旧在闭眼小憩。
这下，王倩鹤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
正在路上行驶的库里南在即将到达环城高速收费口的时候，突然打灯靠边停了下来。
片刻后，打了辆车正满心期待前往漫展场地，准备今天和她心心念念的@陌路-太太来一场线下认亲的景璐，收到了一条来自亲哥的微信消息。
景灏：[你上次说的漫展增票还有？]
景灏：[我要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