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次露营,许星星带了两顶帐篷，每一顶可以睡两个人，房车里还有两张单人床和一张沙发床。
对一行六人来说绰绰有余。
分房的过程也很顺利,王倩鹤直接表示她怕晚上会冷,所以睡车里。
许星星觉得帐篷有意思，拉着付宸占了一顶。
江高看了一眼剩余的一顶帐篷,又看了一眼房车。
最后，看了一眼对面明显站得很近的两个身影。
“行吧，我也睡车里。”
出发前景灏加满了房车的水箱，供六个人洗两天的澡足够。
就是浴室只有一间，需要排队轮流洗,第一个自然是已经进车里的王倩鹤。
澹陌双手插着兜，转头，“那现在去帐篷先收拾一下？”
景灏转头,看他,移开视线,点点头。
澹陌对他机械式的反应有些好笑，但也有些习惯了。
准确地说，从刚刚玩转酒瓶游戏他说完自己没谈恋爱之后，景灏的反应就一直是这样了。
两人往帐篷那边走，远远已经听见许星星在指挥付宸给他递气泵充床垫。
许星星撅着屁股跪在帐篷门口，半边身体在外，半边身体在里面。
付宸垂眼拿着睡袋站在一旁。
澹陌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
“哥。”
“嗯？”
“……没什么。”
澹陌他们的帐篷是景灏一个人负责搞定的。
等充气床垫铺好后，澹陌把睡袋递给了景灏，就接着王倩鹤之后洗澡去了。
回到帐篷里时，景灏已经脱了外套,似乎是忙得有些热了，出了点薄汗。
“擦擦。”澹陌丢了包纸巾过去，而后拿起吹风机，去房车那边吹头发。
景灏伸手接住，打开抽出一张。
一边擦脸，他一边闻到了纸巾上的香味。
低头看了一眼包装。
茉莉。
不好闻。
景灏将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篓。
他站在下风口散热，平心静气地深呼吸了一会儿。
很快，就闻到了另外一股从上风口传来的，熟悉的淡淡香气。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
今夜无月，星帘低垂。
灯火与夜幕一同暗了下来，留下房车一角挂着的小灯，和公园林道里昏暗的路灯遥相辉映。
帐篷不大，不过睡两个人足够。
澹陌调整了一下睡袋，望着帐篷的顶部，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不远处另一顶帐篷里传来的许星星的说话声。
“是不是该说晚安了？”
澹陌带着点逗弄的心思，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开了口。
可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得到回复。
睡着了？
澹陌提了一下·身旁的呼吸声。
很明显没有。
回忆了一下今晚喝酒后景灏的眼神和状态。
在一片寂静之中，澹陌毫无征兆地撑着睡袋起身，在景灏猝不及防时拉开了帐篷灯。
几秒后，身旁的人下意识地转过头，澹陌清楚地看到了景灏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的表情。
他含着笑意，一只胳膊压在景灏宽阔的肩头。
“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景灏的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在笑吗？
澹陌读懂了景灏的肢体语言，他伸手点了点耳根。
“嘴角到这里了哦。”
“所以。”
在对方愣住的时候，澹陌重新躺下，枕着手臂侧躺着看景灏。
他语气很轻，轻得只有帐篷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像是不可为人知的耳语，又像是带着引导的循循善诱。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也和我一起分享下？”
“我……”
“嗯？”
“……”
澹陌并没有给沉默在这片空间里驻足的机会。
“秘密？”
景灏想说的确也算是秘密，至少在今晚转瓶子之前是。
突然间一声怪叫从外面响起，有人呼喊着快起来，打破了这片让景灏有些呼吸滞涩的局促气氛。
在澹陌回头的时候，景灏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感谢自己有江高这样一个聒噪的室友。
许星星探出头，将帐篷的拉链往上拉到脖子，帐篷门帘之间只卡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你干嘛，发酒疯梦游啊！”他冲草坪中间的江高喊了一句。
“不是啊，网上说这两天有流星雨……”江高指了指手机，然后突然眨了眨眼，“呃，看错了。”
看成了去年的新闻。
许星星翻了个白眼，从帐篷缝里缩回去了。
澹陌也拉上了拉链。
“怎么了？”景灏立刻问了一句。
澹陌伸手将灯拉上，假装没有听出景灏刻意的转移话题。
“没事，江高看错时间了，以为今晚有流星雨。”
景灏哦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刻意地说了一句，“睡觉吧。”
澹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随即，耳畔传来一句很轻的：
“晚安，哥。”
澹陌勾起唇角。
“晚安。”
……
很快，两天的露营时光过去。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酒桌上澹陌说了句他没谈过恋爱，景灏一时还没有消化完这个信息。
以致那在第一天晚上做饭尝咸淡那唯一一次之后，澹陌并没有发觉景灏还有在学着景璐当时发的视频里的内容，来悄悄“试探”他。
直到周日下午，他们从湖边划船回来。
天空中下起了绵绵细雨。
雨，尤其是春夏时节如牛毛般的细雨，总是自带一种古人的暧昧浪漫感。
湖面上起了雾，抹匀了远处的树影，青山碧水之间，更是把这种血脉里的诗情画意放大了数倍。
澹陌抬起头时，看到了自己手里的伞。
他轻轻挑了挑眉。
在景璐发来的视频里。
男A和男B被发布者从两部不同的戏里各自剪了一段出来，雨幕里，A撑着伞在校道上慢悠悠地踱着，而忘记带伞的B捂着脑袋一路小跑。
擦肩而过时，A的手抓在了B的肩头。
把人拖入了伞和自己的阴影里。
澹陌撑着伞，转身看向了湖面上的小舟。
出于对环境的保护，千潭谷虽然提供了湖上泛舟的活动，但是用的并不是油电发动机的船，而是手摇的老式木舟。
六个人加上两个船夫，刚刚好把一艘船坐满。
景灏是最后一个，他俯身从船篷里钻出时，听见了前面的交谈。
许星星捂着脑袋。
“哎呀，下雨了。”
王倩鹤抬起头看了一眼，雨不算大。
但远处还有几朵很浓的乌云，说不清一会儿的天气走向。
她伸手拍了拍随身的小包，示意江高过来。
“我带了伞，你们还有谁带了？”
付宸也带了一把，和许星星一起刚好。
景灏脑海里闪过几道画面。
他长腿一迈，踩上了岸边的地面。
目光准确地锁定了人群中伞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就在他抿着唇走了过去，默认如昨晚分帐篷那般两两成队。
澹陌突然开口。
“你不是也带伞了？”
景灏脚步一顿。
澹陌道：“我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包里的左侧边格塞着一把黑伞。”
时间、位置甚至是颜色，都不能更加准确。
在周围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景灏的唇因为陡然加大的力道，而显得血色比往日更淡了一些。
“嗯。”他答了一句，伸手摸向背包侧沿。
手掌抓住伞柄，没什么表情地抽了出来。
伞骨撑开，纯黑的伞布遮住了渐渐增大的雨线，也洒下了一片阴影。
王倩鹤看了一眼队伍前后。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雨变大了！”
许星星也难得感受到了奇怪的气氛，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拉着付宸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露营地那边去。
景灏垂着眼，撑伞向前。
踩在青黑色的石板阶上，隔着鞋底，却好似也能感受到上面的冰凉。
直到余光捕捉到一片熟悉的白色身影。
景灏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
他手微微抬起，伞沿下露出一双罕见地蒙上了淡色阴翳的眼睛。
但那片少见的阴翳，却在澹陌收起伞的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下的诧异，和一点悄然升起的光亮。
“伞好重，不想撑着，好累。”澹陌语调慵懒地说了一句，将手里的伞折好。
他看着驻足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扬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
“带我一程？”
纤细修长的手掌伸出，指尖微弯，勾住伞柄。
将人和伞轻而易举地一并带到了身前。
精致如玉的五官在视野里陡然放大。
景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走吗？”澹陌问。
景灏点头。
又过几秒，他转身，原地等待了一下。
“……走吧。”
伞很大。
伞面也明显向一侧歪斜。
但好歹是两个成年男人，一路向回走，不时便会碰到肩膀。
加上景灏撑伞的是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贴着自己身旁的澹陌。
每次迈过石阶之时，总是会蹭到另一只手微凉的手背。
这样撑伞的动作不管是看上去，还是发力，都很别扭。
但没有人提。
景灏也没有改。
因为他顾着听雨水落在湖面之上时，掩盖掉了一半的，自己的心跳声。
◇
白色的房车行驶在远离市中心的山水间环带公路里，雨水打在玻璃面上，被风斜斜抹开，滑落出无数道曲折的痕迹。
付宸在开车，许星星给他当导航。
江高从一上车就说困，此时已经在旁边的沙发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刚刚景灏没忍住给人拉了个帘子。
而王倩鹤也打着电话进了卧室，不知道是忙生意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中间的餐桌边只剩下两个人，一边的位置分明空着，还有不少空间。
不过澹陌和景灏坐在同一边。
雨伞被擦了个半干，挂在进门处。
偶尔往下嘀嗒点水珠，不如窗外的响。
澹陌正倚着窗沿，望着玻璃另一侧飞速掠过的景色。
景灏收回目光，又重新看窗外的方向。
但其实景灏什么山水风光也没看进去。
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看了一眼亮起锁屏界面的手表。
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去碰表盘。
他又去看放在面前桌面上的手机。
昨晚看过无数次的一幕，此刻再度浮现在眼前。
同样是坐车，同样是两个人。
也同样，是一次雨落。
澹陌会睡着吗？
景灏的目光再度不受控制地游移。
他看见，那纤长的睫毛仿佛也染上了这回北市难得的雨落时分所带来的水汽，略略垂着，好似比往日更重点。
正思忖着这是不是困了的信号，突然景灏听见帘子里的江高发出一阵梦呓。
叽里咕噜的，很吵。
澹陌却像是被这阵声响引回了神，转过头。
景灏不自觉地稍稍挺直了背脊，仿若是听见动静才转头一般看去。
“哥？”
澹陌手指轻轻勾了勾。
身旁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倾身靠了过来。
他被对方的反应逗笑，开口道：“是叫你起身让一让。”
景灏回味细想后才发觉，刚刚澹陌的手指是上抬而不是弯曲。
他轻轻哦了一声，起身让开了路。
澹陌走到水吧前慢悠悠地洗了个手，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面前的镜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看自己。
尤其是，那道目光从方才……不，准确的说，从下了小木舟往营地走的时候开始，就格外灼热。
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时，澹陌捕捉到了那双眼睛一瞬间的躲闪。
随后视线的主人仿佛又知晓迟钝了半拍的躲避没有意义，从而再次看向了自己。
他从手边的食物篮里拿了瓶电解质水，抬起手晃了晃，朝景灏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景灏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澹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给他让位的景灏也重新落座在身旁。
依稀能感觉到，身边的热源好似靠近了一点。
“哥。”
澹陌托着下巴勾起唇角。
“嗯？”
“上次那尊雕塑，进度还好吗？”景灏问。
“正常进度吧，跟着石膏塑雕刻，除了石头上的红色纹路麻烦一些。”澹陌回答。
正常进度。
意思就是还在澹陌的计划范围内，不需要额外的帮助和支援。
景灏推断出了答案。
所以没有再问。
其实澹陌也并没有在看外面的风景，他在思考一些事。
所以当注意力重新完全回到身旁时，澹陌发现，某人的情绪明显比刚刚低落了不少。
仿佛看到耳朵和尾巴都随着眉眼一起耷拉下来了。
于是他轻轻碰了碰景灏的手背。
指尖触碰上，身边的人愣了愣，而后立刻抬起了头。
“我困了。”澹陌说。
也许是走神了，也许是脑海里模拟出的各种场景并没有这一幕。
至少没料到澹陌会突然说这句话的景灏，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看向了房车里还空着的一张床铺。
但是澹陌说：“我不喜欢睡别的男生睡过的床。”
江高昨晚睡的不是沙发床。
景灏在心里稍稍埋怨了一下室友连睡觉的地点都不一以贯之的恶习。
但很快他就停止了埋怨。
澹陌的目光，落在了眼皮底下那宽阔厚实的肩头，唇角轻挑。
“借我靠一下？”
景灏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也会有这么僵硬的一天。
哪怕不做热身就上场打球或者下水游泳，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四肢都不听使唤过。
当那满头浅金色的柔软长发带着熟悉的香气贴上自己的肩膀时。
这种僵硬伴随着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同时在他的身体和大脑里达到了顶峰。
澹陌笑了笑，“放轻松点。”
“你的肩膀肌肉很僵硬。”他毫不留情面地戳破。
明显能感受到肩头靠着的肩中束肌肉再度骤然收紧了一下，但逐渐地缓慢放松下来。
虽然最终还是能感知到肌肉并非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
但澹陌知道，景灏已经很努力了。
时间景灏第一次发觉自己那么容易出汗。
感觉还没有十分钟，额头就分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不过身旁的澹陌，却好像除去浅浅的呼吸，就慢慢没了什么动静。
不过景灏依然不敢伸手抽纸巾去擦汗。
怕澹陌快睡着了，自己再动作把人弄醒。
景灏的目光不自觉地垂落在肩头。
视线穿过额前垂落的柔软长发间，他看见那双漂亮又勾人，像是狐狸一般的娇俏眼睛此时已经垂下了睫羽，闭着休憩。
稍稍松了口气，景灏坐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澹陌不再逗弄，又或者不再拿那双眼睛看他，脑海中停摆的思绪回笼，开始渐渐活跃起来。
想到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看景璐发来的视频。
景灏觉得自己有些荒谬，但同时也有些别的感叹。
他没有想到的是，视频里的一幕幕和现实并不一样。
但又以另外的方式实打实地发生了一次。
不管是做饭时尝味道，还是雨天时两人共打一把伞，又或者是现在……
他保持着左半边身体的动作，没有动弹。
右手却缓缓地伸长，将左手手腕上的表解了下来。
左手不敢动，身体也要保持稳定。
景灏第一次觉得表带扣得太牢也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他好不容易摘下了表，松了口气。
肩膀上的人轻轻动弹了一下。
动作停滞在了半空，景灏许久都不敢再动作。
直到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酸，而澹陌也没有再发出其他的动静，他稍稍松了口气，解开手表的锁。
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我很早就想问了。”
澹陌贴着那宽厚的肩头，在那双骤然收缩的黑眸注视下，慢悠悠地轻声开口。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你的心跳就很快，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终于等到这一幕的澹陌满意地看着景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但他满意了，也没有就此停下。
而是略微低了低头。
耳廓隔着衣服蹭过饱满的胸肌，贴在了心口。
仔细地听了一阵，澹陌似笑非笑地抬起脸。
“诶，怎么跳的更快了？”
正当沉默弥漫，景灏无措局促到脸仿佛都要自己燃烧起来。
掌心里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
他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忙拿起来一看。
「检测到您近期心跳变化复杂，请留意身体健康」
景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