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一周,图书馆成了澹陌和景灏最常去的地方。
谁到得早谁负责帮对方占一个位置，有的时候景灏上午复习完，下午就去考试。
有的时候澹陌上午考试,考完和景灏一起去食堂,吃完便回图书馆继续复习各自的科目。
没什么波澜的生活。
但却细水长流，将景灏心中的迷雾一点点冲洗干净,暴露出他一直以来没有察觉的，自己真实的想法。
某日。
澹陌正在写课程论文，内容是有关“希腊时期、文艺复兴时期和新古典主义时期的雕塑数字美学对比”。
内容早在确定论文题目之后便在心里拟好了大纲和大致的初稿。
所以澹陌专门挑了今天这个空闲，一气呵成地把论文写完了。
只是在打开课程群聊想找助教的邮箱信息时，澹陌才发现有一条新的群通知被他给遗漏了。
将信息浏览了一遍,澹陌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身旁温暖的松木气息靠近。
“怎么了，哥？”景灏问。
澹陌握着鼠标点了点屏幕，“老师临时加了一份作业。”
助教发的那条通知说的是这门课程的评分规则有变,原本是论文占总评的40%,现在改为了20%。
另外的20%,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迷你雕塑作业。
迷你雕塑对于澹陌而言也不难。
只不过他不喜欢这种被不可控外力打乱计划的感觉。
群里前两天已经炸过一次锅了，澹陌顺着通知往下翻阅了一下后面的消息记录，提取出来一些有效信息。
这份临时作业所说的“迷你”程度大概就是巴掌大。
其余的材料选择、雕刻器具和手法、原创或经典作品复刻等等，都没有太多的限定。
澹陌正思索着找一个熟悉且容易完成的大家之作复刻一下交上去。
就听耳畔那未曾离去的气息带着点犹豫开了口。
“哥。”景灏吞咽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吗？”
其实并不需要。
但是竟然肉都主动送到嘴边，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所以，澹陌改主意了。
他轻轻一挑眉,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景灏上身衬衫开了颗扣子的领口，语气慢悠悠。
“嗯…有啊。”
……
从学院楼出来的时候，澹陌手里拿着已经完成的新雕塑。
景灏跟在他身后，一只手不时抬起,揉揉耳朵。
经过玻璃门时，景灏看了一眼倒影里自己身上的衣服。
“助教今晚会在教学楼那边收作业。”澹陌看了一眼微信群里刚发的通知，转头道，“有时间一起走走吗？”
景灏还没看清倒影里自己的衣着是否整齐。
闻声便先回头看向澹陌，点点头。
澹陌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景灏的裤腰。
“有点歪了。”
看来他刚刚手指勾着那儿的力气有些大。
或者也有另一种可能。
景灏还没消下去。
想起方才在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景灏耳朵上本就没褪的一点薄红再度覆满。
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排斥。
不排斥刚刚澹陌对他做的每一件事。
甚至，不排斥更过分的其他事情——如果那个人是澹陌的话。
尤其是经过上次江高和他勾肩搭背，景灏发现自己无发忍耐的事情过后。
他发现，很多之前会让他感到“恐同”的事情，只要把做这件事的人换成自己和澹陌，就不会有任何的抵触情绪。
甚至，还会觉得……很期待。
再回想起来，景灏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许多事情，早已是他喜欢澹陌而不自知。
不管是澹陌怎么碰他，他都不觉得恶心；
或者是除夕夜守岁，他盯着视频里澹陌的睡颜看到后半夜；
又或者是之前雕刻那座《忒修斯杀死米诺陶》，他失控地把东西弄到了澹陌的手上……
“在想什么？”澹陌很敏锐地发现了景灏的走神。
“哦…没什么。”景灏有些心虚地回了一句，道，“就是觉得自己之前有点笨。”
澹陌笑着反问了一句：“现在就不笨了吗？”
景灏微微睁大眼睛。
半晌，他移开视线，不去看澹陌的眼睛，“应该不笨了吧。”
毕竟他已经把自己的感情都想明白了。
但是澹陌没有问他为什么。
景灏也没想好怎么说。
很快就到了教学楼，澹陌找到助教说的课室。
负责收作业的助教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张表格。
在场的还有其他同学，也是来交作业的，澹陌没有抬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他并没有多想。
直到交完作业回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刚刚开始景灏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怎么不在外面等我？”澹陌问了一句。
景灏摸了摸鼻子，“……忘记了。”
望着景灏刚刚被一群人注视都坦然无惧，可自己才问了一句就变得局促的表情。
澹陌压了压唇角。
沿着校道往前走，晚风清爽，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澹陌的目光落在景灏的背包上，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抓住了背包上挂着的挂饰。
感受到澹陌手上传来的力道，景灏便停下脚步不动了。
澹陌也跟着驻足。
“怎么？”
景灏示意了一下澹陌手里抓着的东西道：“怕包挂坏了。”
“坏了再送你一个。”澹陌无所谓地道。
可景灏却摇了摇头。
澹陌一挑眉，“又怎么？”
景灏的表情在这句话过后，变得稍微有些难为情起来。
但他不回答，澹陌便也不说话，手心里依然握着自己送给景灏的那只包挂。
景灏最终也没有拗过澹陌。
“因为……不想哥受伤。”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忍不住抿了抿唇，耳朵有些烫。
哪怕是黏土玩偶的澹陌。
景灏也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澹陌笑了笑。
他松开手里的包挂，继续往前走。
景灏反应过来立即跟上，心里也有些意外。
澹陌居然没在这件事上打趣他。
就在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普通地过去了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身影突然回过头。
“那以后就拜托你保护我了。”澹陌说。
景灏一愣，脚步也停顿了片刻。
等反应过来时，前面的人影已经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身高近一米九的男生步幅的确大，三两步就赶上了澹陌。
像是生怕人没听清或者忽略了似的，景灏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明知道自己和澹陌的对话听起来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另一层意思。
但景灏却坚定地这样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本来就两重意思都有。
两人回到宿舍楼下，澹陌停下脚步。
刚打算和景灏告别，转过身的时候就看到对方正在看手机上的微信消息。
景灏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是我家里人。”他说了一句，甚至给澹陌展示了一下屏幕。
“家里有什么事吗？”澹陌问了一句。
景灏说他等下要回家一趟。
“今晚是和我爸妈定期打视频的日子。”
每个月景灏、景璐和景老爷子都会聚在一块儿和国外的父母打个视频电话聊聊天。
只是这段时间忙着去图书馆，景灏差点忘了。
“那明天早上……”
“我会来！”
澹陌点头。
“好，那我在图书馆等你。”
景灏嗯了一声，目送澹陌离开。
分别时，景灏的心情还算平静。
因为今晚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彼此告别后，他会站在楼下等着澹陌一层一层地上楼，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里。
可当澹陌转身离开，一只黏土小人包挂从他背着的帆布袋口不小心滚落了出来，挂在帆布包的外面上。
黑色短发，眼睛亮亮的。
是他自己。
景灏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
“妈咪，我和你说……”
景璐坐在客厅里偷偷拨通了给景陆山和杜梵涓的视频，刚打算和爹妈透露一下这段时间的爆炸性消息——她哥可能要求偶了。
可视频刚接通，客厅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杜梵涓：“说？”
“说——”景璐急中生智，语调一转，“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哎呀，我女儿唱的真好，遗传了你爹美妙的歌喉。”
一件七彩花衬衫端着杯鸡尾酒戴着大墨镜飘进了镜头。
是景璐和景灏的父亲，景陆山。
景老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只相框。
“回来了。”他看了门口的景灏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
景灏点头，也去到沙发边，“爷爷。”
他又看了眼被老爷子放到平板前的相框，“奶奶。”
屏幕里，景陆山和杜梵涓也在朝相框的方向挥手，“哈喽妈咪。”
景家的每月视频聚会没什么固定的主题。
基本上就是景老爷子叮嘱不省心的儿子儿媳两句，让他们有空回来看看，和景灏景璐多相处，别整天不着家。
等老爷子带着照片回楼上睡觉了，景璐一般会和爸妈多聊一会儿。
景灏会在旁边听着。
“儿子，在想什么呢？”
杜梵涓一句话，让景灏回过了神。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看出来揣着心事，因此愣了愣。
“哎呀，你这个意外的表情，爸妈会伤心的。”景陆山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
没了景老爷子在场，他身上最后一点靠谱的气质都不装了。
他冲一旁的杜梵涓道：“老婆我真后悔，早知道就不把儿子留给爸带了，你看他现在性格养得多无聊。”
杜梵涓道：“哎呀男孩子家家的长得帅就行了。”
景陆山委屈：“老婆你是嫌我没本事了吗QvQ”
两夫妻又开始旁若无人的黏糊。
早已习惯了的景璐打了个哈欠，知道自己又将成为爸爸妈妈之间play的一环了。
景灏在一旁突然开口。
“爸妈，我想问你们个问题。”
客厅里保持了一瞬的寂静。
因为和老婆亲嘴而撞歪了墨镜的景陆山正扶镜框，闻言，直接反手把墨镜摘下来了。
虽然两夫妻关心孩子不少，但是景灏的性格天生就比较闷。
天知道儿子主动和他们谈心这件事能有多稀罕。
“细说。”杜梵涓盘起了腿。
景陆山从旁边的桌子上抓来两片西瓜，两夫妻一人分一块。
景璐抓起奶茶开始嘬，目光一扫看了他哥一眼。
景灏道：“我想问爸爸，你是怎么确认你喜欢妈妈的？”
景璐忍不住“哇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她又很快用手把嘴巴捂上。
出乎景灏意料的，景陆山和杜梵涓听完他的问题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开始小声讨论什么。
但因为两人各戴着一只耳机，说话声虽压的低，可交谈的内容还是被麦克风收了个七七·八八。
“能讲嘛？”
“讲呗，这有啥。”
“也是，儿子都十八岁了…”
转身面对屏幕对面的两个孩子时，景陆山难得表现出来一副正经的样子。
“咳，小璐…哦小璐也十八了，听听吧。”
平时吊儿郎当惯了的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望着身边都快过银婚纪念日的老婆，居然抓了抓后脑勺。
“其实我当年以为自己性·功能有问题来着。”
景璐：“噗———”
奶茶喷了一桌，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开始擦桌子。
边擦边悄悄看身旁的亲哥。
景灏面无表情地看了回来。
“看我干什么？”
景璐嘟嘟囔囔的，说没什么。
就是替她陌劳斯担心而已。
“没有的事。”杜梵涓赶紧替丈夫澄清了一下。
景陆山也点头：“你爹宝刀未老！”
“哎呀干嘛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杜梵涓羞答答地说了句。
两夫妻又有要黏一块的架势，景灏咳嗽了一声。
“然后呢？”
景陆山：“然后某次我和朋友去清吧听live，你妈刚好就在旁边，她听激动了抱着我就亲了一口。”
景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就石更了。”景陆山字正腔圆。
景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起了个头，景陆山似乎也没刚刚那么局促了。
“后来就发现我功能没问题么。”
“相反，你妈一碰我就亢奋，一碰我就亢奋，我还为此以为自己病了，躲了她一阵。”
杜梵涓适时开口：“我当时还以为你爸事吃干抹净的渣男呢。”
景灏还在思考，对各种抓马狗血已经高度敏锐了的景璐却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吃干抹净？”她眼睛睁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你们妈妈吃干抹净我！”景陆山大呼冤枉，“而且当时我还被她灌醉了……老婆你说句话呀！”
杜梵涓在旁边掩着唇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后来就是正常的表白恋爱过程咯。”景陆山摊了摊手。
故事讲得差不多了，眼见父母又准备开始腻歪秀恩爱。
景灏起身，若有所思，准备离开。
“哎先别走。”杜梵涓开口叫住儿子。
她笑吟吟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景陆山也道。
景灏：……
儿子不会撒谎，沉默往往就是默认。
杜梵涓立刻问：“什么进度了？”
景灏不说话。
“不会吧不会吧？”
事情轮到儿子身上了，景陆山重新变得不着调起来。
“不会有人不想负责吧，你这孩子可别乱学啊！”
景灏闻言心下一急，“我没…”
还没来得及申辩，话就被凑近镜头的杜梵涓打断。
“宝宝，你可别跟爸妈朋友家里那些小孩学坏哈，乱搞不负责这种事情爸爸妈妈不接受的呀！”
“而且人家小朋友被你始乱终弃会伤心的！”景陆山帮腔。
杜梵涓点头，“可能和你爸当年一样半夜抱着枕头哭。”
景陆山伸手捂嘴：“老婆这个就不要说了…”
景灏脸都涨红了，不过是急的。
眼见父母还有喋喋不休的趋势，他终于开口辩驳了一句：“我不会！”
四周的声音瞬间安静。
景灏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过分激动。
但他脑海里全是方才爹妈说的“自己对澹陌不负责”、“澹陌伤心”、“澹陌偷偷流泪”之类的场景。
虽然知道那只是自己的臆想，但景灏还是感觉心中一阵酸胀。
景璐也意外于景灏的失态。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哥哥从小到大就没有一点幽默感，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到有些冷淡。
少见这么激动的时候。
稍许，渐渐冷静下来的景灏对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内疚。
他正想开口和父母道个歉。
这时，一声“嘿嘿”打破了尴尬的安静。
屏幕里，杜梵涓笑眯眯地朝丈夫伸出手，“愿赌服输。”
景陆山：“靠，老婆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妈妈，儿子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当然清楚。”杜梵涓催促地拍了拍丈夫的肩头，“快点，给钱！”
景陆山刚把钱包摸出来，闻言不太相信地看着老婆。
杜梵涓伸手一把夺过，毫不犹豫地把里面厚厚一沓现钞抽了出来，一边美滋滋地数钱一边说道：
“你儿子现在和你当时追我的时候状态几乎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看不出。”
说这她还总结了一句：“就差甩着尾巴舔上来了。”
景灏：……
数完钱，杜梵涓还冲着屏幕：“宝宝们，想要什么和妈妈说，妈妈买了带回去，在家要乖啊！”
景灏有些麻木了。
“妈妈再见。”
景璐憋笑，“妈咪拜拜。”
……
是夜。
景灏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刚刚视频的事情。
书桌上的亚克力盒子里装着两个黏土小人。
景灏刚刚拿着看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景灏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心里想。
他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澹陌。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别的借口和理由。
景灏也从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他决定了。
明天就和澹陌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