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澹陌望着面前的女人。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不过澹陌不会允许自己表露出来。
他看着女人，神色从刚刚开始便没有一丝波动。
“弟弟？”澹陌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你！”
女人的表情狰狞了一瞬,但她想到自己还被拘着的儿子,勉强忍耐住了脾气。
“你不用和我打哑谜。”女人拉了拉因为激动而滑落肩膀的丝巾披肩，“毕胜告诉我了,他那天在现场看到了你和那两个陷害他的女人在一块儿！”
澹陌假装思索了一下，而后作出一副看似恍然，实则嘲弄的表情。
“如果你说的是漫展上那个偷窃他人财物、衣物，尾随陌生女性，意图不轨的陈姓犯罪嫌疑人的话,那我确实是见过他。”
看着女人因为愤怒而愈发扭曲的面容，澹陌嗤笑一声。
“但正如我说的，他是犯罪嫌疑人,现场有监控有物证有人证,你所说的「陷害」,无论法律还是道德层面，恐怕都没有人会认同你。”
“澹陌，你！”女人愤而上前。
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接横在了她前面，身上自带着的一股强烈气势，让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景灏的那一刻，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
看的是停在路边的那辆库里南。
从刚刚她就注意到这辆车了,还在暗自感慨清大果真是藏龙卧虎。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澹陌居然会认识这辆车的主人。
而且看似还很熟悉。
“哥。”景灏没理会一旁的女人。
深邃的眉眼微微低垂，流露出的是浓烈得不可忽视的担心。
他轻轻伸手握住了澹陌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心疼地道：“你手在抖。”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澹陌心情逐渐平复。
“嗯，我知道。”
他一直觉得时间会让自己渐渐淡然，又或者一切都在预料和算计之中，能有个心理准备。
可当事情如今真的发生了，澹陌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些失控地开始飙肾上腺素。
感受到掌心里的轻颤逐渐平静下来，景灏稍稍放心了一些。
他转过头时，眉心已经微微蹙了起来。
女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刚扭曲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很不自然的假面微笑。
她上前道：“哎呀，你们两个是朋友吧？你叫什么名字啊，同学……”
“你是谁？”景灏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我是王予熙。”女人自我介绍了一句。
她目光移到景灏握着澹陌胳膊的那只手掌上，巧妙地将那一闪而过的厌恶藏了起来，涌出来的是豺狼见到利益的兴奋。
“我的身份的话。”她看了一眼澹陌，“非要说，我也可以算是小，小……”
那个久远的，只在他丈夫那早已死去的父亲面前假装情深的昵称如今再也喊不出来。
王予熙顿了顿，道：“也可以算是他的，法律意义上的母亲。”
澹陌的手陡然握紧。
只是没等他说话，身旁的男生已经先开口回了一句。
“你也配？”
不仅是王予熙一愣，连澹陌也是一愣。
景灏的眼底是罕见的森然，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他看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人，想到了摆满了小白菊和满天星的墓碑前，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他坚信只有澹漓那样温柔善良的人，才能教养出澹陌这样的孩子。
哪怕所有人都说澹陌冷面冷心，但景灏知道他不是。
清大里没有真的傻子，冷面冷心的人不会吸引到王倩鹤和许星星那样的人，付宸和江高也不会和他做朋友。
而景灏自己，要比所有人更加清楚。
他的澹陌哥哥，内里是个从小到大都很温柔的人。
“我说，你不配。”
他看着王予熙，都替澹陌觉得恶心。
“你！你们！”
王予熙气急败坏，她的指甲都抓进了丝巾里，气得想要破口大骂。
库里南又怎样，她们家虽然比之前没落，好歹房子也是有的，也能换几辆更贵的车了！
正当王予熙打算撕破脸，澹陌突然上前，将人往身后拦了一下。
“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找我而已吧。”
王予熙被他提醒了来意，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半晌吐出一句。
“你爸要见你。”
景灏心跳漏了一拍。
澹陌回头说了句：“你先去训练。”
“哥！”景灏有些着急。
他手抬起，轻轻捏了一下景灏的指尖。
澹陌轻声道：“乖，听话。”
转头再看王予熙时，澹陌的神色重新变冷。
“地址发我。”
“车在校门口。”
王予熙刚说了句，就看到澹陌脸上嫌恶的神色。
她气得丢下一个地名，挎着包转身就走了。
澹陌自己打了辆车。
景灏陪他到了校门口，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哥，要不我陪你去吧。”
澹陌头也没抬。
“不用。”
景灏没再说话，紧绷着嘴角。
直至澹陌上了车，他忍不住上前敲了敲车窗。
“有事的话叫我。”景灏垂着眼睛说。
澹陌嗯了一声，“放心吧。”
望着车尾扬起逐渐远去的轻微沙尘，景灏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拳头。
他勉强将心里开车跟上去的念头压下，转身离开，步伐沉重地往游泳馆走去。
“您好，目的地到了，下车请带好随身物品。”
司机将车停好，按下了车门解锁。
澹陌拉开车门下车时，王予熙已经站在了酒楼门口。
经过路上的半个小时时间，她的表情明显冷静了不少，提着包朝澹陌走来。
“你爸在包间里了。”
澹陌没说话，王予熙也不觉得尴尬。
她带着点试探再度开口，“那个，小，小陌啊。”
“你和刚刚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啊？”
闻言，澹陌像是终于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般，缓慢地丢给了王予熙一个眼神。
他弯起唇角。
王予熙因为看到澹陌翘起唇角，误以为关系能缓和。
澹陌眼底没什么笑意地开口。
“关你什么事？”
王予熙的笑容僵在了半途。
“带路。”澹陌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酒楼门口迎接的经理早就感觉到了客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除了标准的微笑和引导外，没有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只是很快经理就发现，澹陌刚刚的态度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每往包厢的方向走多一步，澹陌身上传来的冰冷和凌厉就更多一分。
经理敲了敲门，推开包厢。
“陈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包厢里，一个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打扮得油头粉面。
而与他看着斯文的打扮相反的是，男人正大大咧咧地翘着腿，坐在圆桌后方正中间的位置上。
听见声音时他抬起头，架在桌面上的两条腿动了一下。
而后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抬起的脚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他打量了一眼门口的澹陌，在看到与逝去妻子极为相似的容貌时，明显狠狠皱了皱眉。
“来了。”陈钧开口，手随意抬了抬，“坐吧。”
澹陌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也不说话。
陈钧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一旁，王予熙快步上前。
澹陌扭头和经理低声说了句：“你先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经理表情如获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澹陌，忙不迭离开了。
但走之前，她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包厢。
而后小声道：“需要帮您报警什么的吗？”
澹陌摇摇头，“不用，谢谢。”
包厢里，就见王予熙俯身和丈夫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陈钧立刻缓和了表情，甚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澹陌静静看着他表演。
就见陈钧单手叉着裤兜，一边晃悠一边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猛吸了一口。
吞云吐雾一阵后，他走到澹陌身前。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吃个饭，也聊聊天。”
“咳。”陈钧咳嗽了一声，“毕竟也很多年没见了，我和你……阿姨，都挺挂念你的。”
澹陌嗯了一声，“还有呢？”
“没了，就吃个饭。”陈钧不自然地扭动了两下肩膀，又吸了口烟，“别愣着了，快坐吧。”
澹陌倒是真的走进包厢里坐下了。
“哎对嘛，都是一家人，那么生疏干什么。”陈钧指挥着王予熙给澹陌倒了杯茶，自己坐了回去。
而后，像是感慨一般重重叹了口气，“哎，就是还差一个，否则咱们一家四口团队，该是多幸福的一个场面。”
说完，他抬眼观察澹陌的表情。
澹陌没什么表情。
仿佛没听懂。
陈钧暗骂了一声，但表面还是装得和颜悦色。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我前两天去看你妈妈了，给她送了花，嗯。”
他不提澹漓还好，一提那束荆棘玫瑰，澹陌的脸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搭在腿上的手掌攥紧，手背上鼓起纤细的青筋。
陈钧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准备好的台词，“这么多年了我和你阿姨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
看了一眼四周，才意识到并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
他却也不尴尬，拍了拍腿上的烟灰，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六月还是八月，是不是快到了？”
澹陌笑了，笑的不是陈钧记不得自己的生日。
而是他甚至记不清六月是澹漓的生日。
陈钧从未关心过自己这个儿子，甚至看不出澹陌笑容里的嘲弄。
还以为是事情有了转圜，心中庆幸，果然澹陌就算被赶出家门这么久，内心里还是渴望有个圆满的家庭的。
他语气更加兴奋了，觉得很快就能商量把他宝贝儿子从拘留所里放出来的事情。
“你有没有什么礼物想要的，我和你阿姨给你买。”
澹陌点了点头，“倒还真有个东西，是你们二位才能做到的。”
陈钧大手一挥，“你说嘛，爸爸能做到的责无旁贷！”
“好。”澹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道，“我要你们给我妈偿命。”
话落，四座皆寂。
“你他妈的！”
陈钧撸着袖子上前，王予熙拦都拦不住。
他气势汹汹地朝澹陌走来，从刚刚开始所有伏低做小的怒气都爆发了出来。
“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老子告诉你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今天不揍你一顿……”
“你可以试试。”澹陌连动也没动。
他看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王予熙，轻轻一挑眉，“你碰我一下，陈毕胜这辈子可能都出不来了。”
陈钧动作一顿，像个红脸的小丑一般定在原地，挥起的拳头也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句：“你以为你那点人脉算什么，老子就没有人脉吗？”
他的色厉内荏几乎都暴露在明面上了。
澹陌道：“那你自己解决吧。”
陈钧哑火了。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么有能耐，也不至于找我过来演戏了。”澹陌笑着，手指曲起撑着鬓角。
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陈钧。
“而且你的公司也快开不下去了吧？否则也不会冒这么多风险。”
澹陌一根根伸出手指，开始细数，“傍着袁氏，帮他们和李氏内部利益输送，为了把陈毕胜捞出来铤而走险行·贿……”
陈钧的眼神都在颤抖了，手掌失控地抓住了身旁的王予熙。
“你到底知道多少……”
澹陌看着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并不怕面对陈钧，但没想到时隔八年会是这样的场景。
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过去的数年都高估这两位对手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得多，而你的对手知道的，比我更多。”澹陌不想在留在这儿和他们玩过家家的亲情游戏，起身往包厢外走。
因为刚刚那番话而震在原地的陈钧和王予熙两夫妻，此时已经没有了追上去的力气。
他们从没想到，八年前那个只抱着个小包裹，里面塞了张拼死抢来的澹漓的照片，甚至没有一点食物饮水的小屁孩被赶出家门后能活到今天。
更没想到，活成了他们如今都要颤抖的模样。
“哦对了。”澹陌走到门口时，想起来一件事，“你刚进门，就是在和他说校门口遇到的那个男生的事情吧？”
王予熙一怔，眼神瞬间慌乱地移开，明显被说中了。
“你没猜错，他……会是我男朋友。”澹陌眼底闪过一丝和面前两人并没有关系的愉悦。
“不过你们要知道，他成了我男朋友，如果被他知道了我过往的事……你们的日子不仅不会好过，反而只会更惨。”
澹陌勾起唇角，转身，丢下最后一句。
“他姓景。”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令他觉得反胃的包厢。
而房间里的两个人，则已经失魂落魄地摔倒在了地上。
从酒楼里出来，澹陌看了一眼天边的阳光。
很温暖，很舒服。
衣物里染上了陈钧吞云吐雾带出来的恶心烟味，澹陌决定先回家洗个澡。
他现在有些想喝酒。
也有些想景灏。
◇
“儿子！这儿，这儿呢！”
景灏听见声音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江高伸手拍了拍他。
“诶，那个漂亮姐姐是不是叫你啊？”
景灏抬起头，下意识地喊了句，“妈？”
江高卧槽了一声，“真是你妈啊，这么年轻，看着也就30不到吧！”
“闭嘴。”景灏回怼了一句，跟其他队友挥手告了个别。
他走到杜梵涓的车边，只有她一个。
“您怎么来了，爸呢？”
“他在家给你和你妹妹做饭呢。”杜梵涓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挥了两下手催促景灏快上车，她好把窗拉上。
“太阳好大，别把我晒黑了！”
景灏上了车，车里放着杜梵涓最爱的音乐。
经过校门时，她还跟景灏的队友们打了个招呼。
听一帮男大学生甜甜地喊自己漂亮姐姐，杜梵涓心满意足。
同时也替说了句：“不可以占我儿子便宜哦，要叫阿姨了，你们这帮小辈！”
一群男生善意地嘻嘻哈哈告别。
杜梵涓出了校门，开车上了路。
她伸手关了音乐，抓着方向盘也没见扭头，“心情不好？”
景灏回神，“哦，没有。”
“那就是有心事了。”杜梵涓道，“怎么了，和妈说说。”
景灏一开始有一点犹豫。
思忖了一下，他开口道：“妈，我想问，你认识澹漓阿姨吗？”
杜梵涓明显怔愣了一下。
稍许片刻，她道：“听说过一些事情，不过你怎么突然问她？”
杜梵涓和景陆山都是他们同一个圈层里内部消化的，但不同于常见的利益婚姻，两人是先有了爱情才发现对方门当户对。
北市的圈子就那么大，同辈的人他们几乎都多少听说过一些。
“因为…我有个同校的同学，是澹漓阿姨的儿子。”景灏说。
杜梵涓点了点头，“哦，他应该比你大两岁。”
母亲的话让景灏心里漏掉一拍。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话不止一句。
杜梵涓叹了口气，表情少有的有些沉重。
“她和她大儿子，也算是苦命人。”
杜梵涓没有把事情讲得多详细，她也只是听说了一些传闻。
但这些信息，足以让景灏东拼西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了。
“澹漓是下嫁，嫁给了一个白手起家，但并不太成功的商人，那男人还是入赘。”
“而结婚没多久，她父亲就出意外走了。”
澹漓哀伤父亲的离世，但很快她怀上了一个小宝宝，缓解了伤心。
起初的澹漓并没有察觉出生活的异常，直到她发现父亲留下的公司亏空越来越大，而丈夫早出晚归的日子越来越多。
“我不太知道真相是什么，但一些闲着没事干的富太太们，嘴里传不出好话。”
杜梵涓摇了摇头，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和圈子里的那些人玩儿，而是和丈夫一起周游世界。
她并不喜欢将他人的苦难当做谈资。
所以，景灏这十八年来也根本不知道这个过往的故事。
景灏突然想起些什么。
“我记得还有位陈爷爷，他呢？”
“陈爷爷，是澹漓丈夫的父亲？”杜梵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太清楚。
杜梵涓说：“我只知道，澹漓生下儿子后就去世了……”
“而她那个一向在外人面前不吝惜自己甜言蜜语的丈夫，很快就入赘了另外一个商业世家。”
“那家人姓什么来着……”杜梵涓想了想，“好像姓王。”
景灏的拳头猛地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