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船长室位于高层，恰好在可以听到下层人员脚步声的位置。人鱼的脚步声轻于其他人，啪嗒啪嗒的动静很是轻盈。现在是凌晨四点，并不属于非值班船员上工的时间。
奥尔辛闻声站起，打开窗户观看甲板状况。穿着宽松的麻布船员服的人鱼站在船头，海风将他的长发拨弄着。他清晰看到那发丝间的珍珠与宝石在残月照耀下闪闪发亮。
人鱼似乎在与大海沟通，一种很是奇怪的悸动从心中扩散开来，像是有东西在疏通他的身体。
并且，奥尔辛看到，随悸动展开的不止是他，还有玻璃瓶中的纸卷。
在透明水中沉沉浮浮的东西在此刻居然有缓缓打开的迹象。柔软的纸颤抖着，如同鸟类舒展自己羽毛那般缓缓打开，靠近玻璃瓶后显现出淡紫色的光纹。
那纹路与船的龙骨处的咒文极其相似，只是所有的花纹都向内卷曲着。与此同时，奥尔辛发现他的左手开始发烫，似乎在回应瓶中的光。
甲板上的人鱼显然是结束了自己的神秘仪式，搓着胳膊转身往里面跑。几乎是同一时刻，玻璃瓶的异状消失，手的温度也降了下去。
他点上烟站在窗边没动，没一会就看到留宿艾森弗洛特号的佩罗卡疯子似的出现，踹门进来拉着他摇晃问自己的胸口刚才为什么会像被开水烫一样又热又痛。
“脑子不要就抠出来扔了。”奥尔辛的烟被慌张的人抢走，对方显然是被这刺激得不轻。毕竟佩罗卡比这船上任何一个人都惜命。
“说得好听。”佩罗卡呸掉纸屑，瞪着自家船长没好气，“那你左手抖什么？思春了？”
奥尔辛冷哼，回到床上躺下：“滚出去，上岸再说。”
热脸贴上冷屁股的大副恶狠狠将烟蒂按灭在船长那用蚌壳做成的烟灰缸里，骂咧咧地回屋打算继续睡觉。
“我就说那人鱼带来的不是好事吧。”佩罗卡的抱怨声由近变远，“你还乐得开心给他留下当船员，迟早他娘的沉……”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漆黑的房顶，奥尔辛视线落在玻璃瓶上。他不相信人鱼这种生物会带来所谓厄运，它们不过是大海的产物之一罢了。
再与人不同，也会被刀和枪炮杀死。
天黑时就能到霍尔伽德，至少在解决这次的小小诅咒前，人鱼需要活着留在船上。
夜里的港口也热闹非凡。
商贩们不想放过任何能被采购的机会，饶是没有灯也会坚守在自己的小摊边上。更别提这次靠岸的是有名的【血魔】海盗。
艾森弗洛特号距离口岸还有百十来海里的时候就被看到了，渔民欢呼着从木船上跳下将消息带回，商贩们老老实实将收起的东西摆回去，还把藏起来的好货都放出来。
路边的狗都知道那奥尔塞纳斯船长花起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兄弟，你为什么如此焦急。”加菲尔德看着身边恨不得游去霍尔伽德的海大胖，对方已经抱着手臂站在甲板处抖腿很久了。
‘我的任务目标，出现在，岸上。’这次的手语内容复杂很多，加菲尔德眯眼思考半天勉强看懂“目标”和“岸上”两个词。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人鱼兄弟曾经来过这里，有着相好在岸上。船员们已经换上还算干净的衣服都等在周围，老亚瑟和几个舍友站在角落死死盯着海大胖方向。
而马斯特手里抓着刚从船长那里拿到的采购清单，腰上别着老大一兜子钱，里面有经费，还有自己这些日子的幸苦钱。
“加菲尔德！别忘了看好我们的海狗！”佩罗卡的声音从修女号上传来，引起众人的笑声。
奥尔辛并没有出现，船长室里静悄悄也没点灯，众人饶是有三个脑袋也不敢去问。反倒是人鱼的脖子上那条筋索一直现出颜色，幽幽银光垂坠到他脚踝部分才悄然消失。
宣示主权。加菲尔德清楚这样做法的含义。
人鱼的外貌已经与众人不同，如果不宣示他有人控制，下船在霍尔伽德转一圈，应该就只能剩几根头发。
而加菲尔德被要求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就是去茅房都得站旁边看着。当然，海大胖也是这样被告知的，还是特地去了趟船长室。
他在天亮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奥尔辛说明情况，表明自己必须要下船去追查那逃犯的下落。男人罕见地没有反驳，只说到时候必须时刻跟加菲尔德一起，而且自己会将筋索现行。
跟狗似的。海大胖有五百万个不愿意，可对方现在是自己的“上司”，不愿意也得回个收到。
随船靠近口岸，逃犯的气息骤然增大，对方显然是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繁华的镇子展现在海大胖眼前，还有无数陌生的食物的香气。
其中最浓郁是种奇异的香，带着太阳晒过的海水混合鱼干的味道。可这个味道让他有些心跳加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的恐惧。
靠岸的瞬间，海大胖就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码头上，给旁边的行人吓得哆嗦。他抬头冲加菲尔德招手示意对方快点，眨眼功夫狼人也咚一声站在旁边，这下给那几个人直接吓到飞奔离开。
这时海大胖才发现，这座小镇里的兽人十分少，只偶尔在主街道上走过一个弱小动物类型的兽人。
加菲尔德的出现让街道出现一片又一片的真空状态，他俩身边三米内都不会有人靠近。狼人已经习以为常，默默跟在他旁边。
‘要买东西么？’海大胖询问。
“先完成你的事。”加菲尔德很想看看这样美丽可爱的人鱼的相好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好兄弟感动到的人给了狼人大大的拥抱。握紧逃犯画像后确定距离自己最近的味道地点跑去。那是镇上的一家酒馆。
夜里正是酒馆最热闹的时刻，穿着清凉的姑娘们在台上为大家助兴，四面八方的人都坐在里面痛快喝酒。
狼人的进入让众人先是惊惧，看到对方无攻击性后开始好奇，发现身后还跟着个洋娃娃般的人时瞬间尖叫欢呼起来。
有距离海大胖近的醉鬼已经伸手来扯他的头发，确定这周围全部都是普通人的禁制开始发力，他除了躲避和挥手再做不出任何反抗动作。
好在加菲尔德的形象够唬人，发现后只是一个呲牙就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收回了手。
他们来到吧台前，里面是个美艳的女人正妖娆地擦拭着杯子。看到他们丝毫不惊讶，用十分勾人的声音问是喝酒还是消遣。
海大胖凑到跟前，向女人展示自己手里的画像，打手语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女人唇边有颗痣随动作轻轻摇晃，让海大胖有些移不开眼。女人嗤笑一声，沾着酒气的手指点在海大胖的额头上，说：
“小朋友来找爸爸，在我们这里可是要收费的。”
爸爸？被占大便宜的海大胖觉得心梗。他赶忙摆摆手，从裤子口袋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用眼神问对方够不够。
“呵呵呵呵……”女人笑眯眯收下钱，装模作样地看了眼画像，“两天前来过，怪人，只喝一种酒，身边跟着奇怪贵族付钱。没待一会就走了，去哪不知道。”
初战失败。但得到的消息让海大胖确定对方的确已经找到了帮手。倒是加菲尔德也看到了画像，忍到走出酒馆才小声说：“你找他做什么？”
海大胖疑惑问你认识？
“你掉到船上前十分钟，我们刚把一伙贵族的废物打跑。领头人旁边就站着他，移动速度很快，但全程没参与打斗。”加菲尔德挠挠尾巴。
听罢，海大胖思索对方的意图。随意挑衅非自己世界的强者并非好事，虽有帮手但实力一看便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怎么了？他把你甩了？”加菲尔德纯良的表情配上如此劲爆的话语，让海大胖整张脸都挤在一起。
‘逃犯！他是逃犯！我追捕他！！’海大胖气得比划手语的力气都加大几分。完事就看加菲尔德羞涩一笑，解释自己当时只看懂了他比划目标，就以为是相好。
鲛人心梗，怼了狼人兄弟一拳，示意继续追。下一站是这镇子上的图书馆。
造型古朴的建筑让海大胖看呆一瞬，深色底漆配合金色勾边，哪怕是黑夜里也让人移不开眼。只是这里面规矩奇怪，门口的侍应生直接说不许狼人进入。
二人站在门口思索一番，海大胖表示只是进去问话用不了几分钟，干脆自己进去。狼人踌躇着，生怕违反命令被知道，但又怕耽误好兄弟时间。
“要不你进去别关门，我看着你，以防出意外。”说罢，海大胖点头同意，抬脚走入其中并未关门。
可那侍应生冷脸出现，不听解释直接将门大力关上。加菲尔德心急又没法冲进去，兜来转去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方才关门那人的外套里的内衫并非配套的衣物，头发油腻……上当了！！
狼人大惊，冲进屋内哪还有人的影子。心急如焚的他到处闻嗅，却发现这里面似乎被某种咒语包裹，他的嗅觉并不能用。
挨个缝隙翻找间，一声闷响从书店更深处传来。加菲尔德跑过去仔细检查，发现有一道暗门藏在黑暗里。
也不管是不是毁坏物品，暴躁狼人将其一脚踢穿。门后是个小小的院落，几个身上脏兮兮的人围着人鱼，从缝隙中能看到他的衣服几乎都被撕开，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被按住手脚。
最可气的是，其中两个男人把自己的裤子都脱了。
狼嚎响彻天际，没费力就将几人打翻在地，为首那个不会穿的裤子东西更是被他抓伤大腿根部。
蹲下身去看好兄弟，本就瘦弱的人身上有几处伤口正在渗血，全身上下就剩半截背心。而人鱼绝望地表情让他心中杀意暴涨，涌上来的兽性想把这几个畜牲的喉管全部咬碎。
可他被睁眼的人鱼抓住裤子，止不住颤抖的人看到他的瞬间流出眼泪，细细密密的米粒大小的珠子洒在地上。
加菲尔德赶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问他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人鱼轻轻摇头，吸吸鼻子后面色变得很不好，无力打手势示意他们回去船上。
“那个逃犯……”加菲尔德不放心地问。
‘跑了。’海大胖无力蜷缩在狼人臂弯里，‘气息从镇子里消失了。’
海大胖觉得这一刻就是自己人生中最为昏暗的时刻。他被那逃犯骗了。没有追踪器只靠鼻子的后果就是：如果对方特意留下气息在这里，他就一定会上当。
当那个侍应生关门并瞬间狠狠扯住他头发的时候，这里属于逃犯的气息瞬间消失，而挣扎的他也发现周围是好几个普通人类，所有能力都无法施展。
而这书店里还有其他限制，让他的力量都消失不见。他彻底变成一个瘦小的人类，徒劳挣扎着被几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拖进外面的小院里。
几个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新的语言，但猥琐的表情让人无法忽视。匕首在他身上划开衣物的同时留下伤口，甚至有人扯坏他的裤子去摸屁股。
手边有个架子，海大胖努力将其搬倒的瞬间，几人欺身压下来，死死按着他的四肢将他控制住。
双重禁制让海大胖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绝望闭上眼睛希望对方最好先把自己打晕再做那些腌臜事。
狼嚎和熟悉的味道靠近，海大胖还是没绷住泪抱着加菲尔德大哭。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异世界任务，还是被迫在毫无准备和支援的情况下进行。被那逃犯骗都能够忍受，可被如此侮辱实在是难以接受。
恐慌让他手脚发软，在狼人问出逃犯怎么办的时候，只剩下够实话实说的力气。
“没关系。”加菲尔德将他紧紧抱住稳健地往船那里走，“我明天来帮你打听他的下落。画像我捡到了，他们抢走的你的金币我也拿回来了。别怕。”
海大胖又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