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再回耀星17
“7月10日,那天你还在爱普利号上。菲力说，你问他借了一大笔钱，亲自在酒吧下了你能在魏擎身边活过一个月的赌注。”
“菲力说你明明之前也看到了赌局,但你的态度截然不同。我猜，应该是那时,是你发现了胶囊的存在。并且——”
周末故意拖长了声音。
他的眼睛和周又南一样是纯正的墨色，是看不清的黑。
他定定望着周又南,压抑着声音说完下半句话：“并且，你已经下定决心要给魏擎吃下胶囊。”
周又南咬紧牙关,他垂下眼不敢看周末：“我只是,想要赚点钱,我不知道什么胶囊。”
周末沉吟，继续自己的猜测：“因为你获得了胶囊,认为自己一定会取得魏擎的喜欢,所以,你坚持结婚礼堂在哪里都无所谓。”
“如果没有胶囊的话，你哪里来的底气，说无所谓结婚礼堂在哪？”
“传闻中的魏擎那么可怕,在共工星，他也表现出对你的不喜欢。”
周末抬起周又南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不怕死吗？周又南？”
周又南偏过头,避开周末的手。
经过周末的提醒，周又南猛然想起魏擎是讨厌他的。在共工星,他送来的烤肉恶意满满。那时魏擎对待自己的态度，才是真正的魏擎吧。
想到这里,周又南鼻尖微酸，眼眶泛红,变得湿润起来。
“结婚那天，你和魏擎见面，你走过去吻他，目的，其实是喂他吃胶囊吧？”
“你胆子是真的大，众目睽睽之下，给帝国元帅吃药！”
没想到这些竟然全被周末猜中了。
周又南张了张嘴，他的辩解十分苍白无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胶囊，也没有……给魏擎吃。”
“周又南！你现在是想一个人承担这件事的后果吗？”周末揪住周又南的领口，将他拎到面前，“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吗？就算你不在乎周家，难道你不在乎洛洛吗？”
对上周末的眼睛，周又南咬了咬唇。
是啊。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情，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在自我欺骗，自己能够解决。
现在周末这一番话，揭开了他的遮羞布，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个为了活命，给魏擎吃胶囊的，卑鄙的自己。
他后悔过。
但是如果回到从前。
他觉得自己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周又南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心跳如鼓，太阳穴也在突突，恐惧的血液从胸腔出发蔓延至全身，带来的后果是颤抖。
像是置身寒冷冬夜的那种颤抖。
牙齿互相磕碰、关节互相挤兑、肌肉不停抖动。
这些将周又南逼到了绝境。
他开始为自己辩解：“我能怎么办！周家把我推出去和魏擎联姻，我本来就不愿意！魏擎也不喜欢我！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着！我没有做错！”
这一刻周又南重新想起那时他的感受，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无路可走。胶囊是悬崖上唯一的吊绳，即使充满危险，但他没得选。
他只能展开双臂，祈祷着六芒星的保佑，战战兢兢地踏上去。
他不想的。
不想的！
不想的！！
泪水涌出眼眶，周又南瞪大眼睛看着周末：“我是被逼的。”
周末抬手，温柔抹去周又南脸上的泪：“别哭。”
他的眼眶也红了：“那时候的我没办法帮助你，但是现在的我可以了。我是你的哥哥，我给你看投影，拿出铁盒来，是因为我想帮你，周又南。”
“帮我？”周又南眼里的戒备有崩塌的迹象。
“我可以帮助你离开魏擎，我现在是周家家主，我有能力做到。我想过了，为了不让魏擎发现这个秘密，我们得伪造成是你自己逃走。”
“一定要在胶囊的药效消失前离开，那样魏擎只会追着你跑，洛洛、周家、耀星都不会有事。”
周末双手控住周又南的肩膀，语气十分坚定。
“你跑了后，等到药效消失，魏擎不喜欢你。我也能解释说，你离开的时间长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淡了。”
“这个计划我想了很久，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周末的眼里透着欣喜和期待，周又南不自觉移开了目光。
周末的计划是很好，对所有人来说，这样都是极好的。甚至和从前自己带洛洛逃跑的计划不谋而合。
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魏擎，周又南就很难过。
他喜欢魏擎，他不想离开，最近他甚至想过告诉魏擎真相。
“周又南？”周末蹙眉疑问。
周又南低着头，没有回应。
“为什么不回答我？”周末低头，挤入周又南的视线，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周末反应过来，生气质问：“你不想逃跑？！”
被看穿的周又南弱弱反驳：“我，我没有。”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想逃跑！”周末放开周又南，在书房里来来回回疾步走了几圈，看着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着这样的周末，周又南有些愧疚。
周末胡乱撸了撸他半长的蓝色头发，他强压着怒气，冲到周又南面前质问：“你喜欢上魏擎了？”
周又南眼神微闪，没有回答。
看到周又南的样子，周末笑了出来，他冷哼一声，声调又高了几分：“你爱上了他？！”
周又南依旧低着头，像是犯错被抓包的孩子。
“周又南！你明知道魏擎现在表现出来的喜欢、爱，都是因为胶囊的药效，但你还是爱上他了！你真可笑！你就这么缺爱吗？明知道他给你的是假的爱，你还是对他付出了你的真心？！”
周末有些歇斯底里。
“不是的，不是的！我感觉得到魏擎他是真的爱我的！不是假的！”周又南十分坚定。
“不是假的吗？但是你给他吃了胶囊！”
周又南的坚定里有了几分迟疑：“不是，假的。”
怒不可遏的周末死死瞪着周又南，之后他像是无可奈何一般冲到落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几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又南仍然站在原地，喃喃重复“不是假的”。
周末一脚踢在窗户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咚”，他咒骂一声“艹”。
两分钟后。
周末重新走到周又南面前，他已然平静下来。
周末无奈问：“你要赌吗？”
“赌？”周又南疑惑。
像是妥协般，周末的声音透着无力：“我愿意拉上整个周家，甚至是耀星，陪，你，赌。”
“赌魏擎，他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无所谓，因为你是我的弟弟，这些就当是我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
周末的眼里带着决绝。
“哥。”周又南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发现，现在站在悬崖绳索上的人不止他一个。他的面前多了一个肩膀宽阔，留着半长浅蓝色头发的背影。
他，不是一个人了。
周又南有些想哭。
周末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伸手捏了捏周又南的手臂，当做安慰：“药效到了后，如果魏擎还喜欢你，那哥当然很高兴。”
“如果到时候他不喜欢你，哥也一定会保你平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周又南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激。
周末突然话锋一转，他问：“只是，洛洛怎么办？如果魏擎发现你欺骗他，依照他的性格，肯定不会饶了洛洛。”
周又南语塞：“他，他和洛洛，关系不错，洛洛还是一个孩子，他不会……”
周末转身，没有再听周又南的话。
他按下腕带雾化器，吸了两口烟：“你知道魏擎的前两任妻子都是怎么死的吗？”
“魏擎说泰勒·哈里斯没有死，他的墓是一个衣冠冢。”
“好，泰勒·哈里斯没有死，但另一个呢？那个叫徐榕的Omega，魏擎提起过吗？”
周又南摇了摇头。
“魏擎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他，他是真真正正被魏擎杀死的。我听说，他的尸骨一直没被找到。”
周末回过身，用那双黑色的漂亮眼睛紧紧盯着周又南。
“不知道魏擎是怎么处置尸体的。”
“你说，魏擎是不是把那个死掉的Omega，喂给了他的豹子。”
“嘶啦嘶啦”、“嘎吱嘎吱”、“咕噜咕噜”……
魏三啃噬生肉的声音犹在耳畔，周又南畏惧地退了两步。
书房内又沉寂几分钟。
周末苦恼地坐上沙发，他像是也拿不定主意了。
“你是我的弟弟，你姓周。就算你的下半生都在逃跑，那也比死了好，我希望你活着。”
周末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周又南完全了解他的良苦用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
周末示意周又南坐在沙发上：“把眼泪擦擦，我先把我计划的逃跑方法告诉你，用不用，取决于你。”
周又南没有拒绝。
听完计划后，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我们不能在终端上留下任何痕迹，我会派人一直监控你和魏擎。如果你想通了的话，就让魏擎和你都穿蓝色的衣服，我就知道你同意逃跑计划。”
周又南起身准备离开。
周末叫住他：“不要让魏擎看出来你哭过，不要让他看出任何异常。我们只是做了一场兄弟之间的告别。”
周又南点头答应：“好。”
书房的自动感应门已经打开，周又南刚要抬脚踏出去。
周末又叫住他：“周又南，今天是你和魏擎结婚第21天。留给你做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离开周末书房，周又南一步一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他走得很慢、很慢。
周又南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走在撒有玻璃渣子的草地上。那些玻璃渣子隐在草丛的阴影下，他一直假装看不见。
现在，周末的话像是投在草丛上的光，让那些玻璃渣子闪着光亮，他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他一直处在危险中。
手指冰冷，周又南将其搭在脖子上，想让它温暖一些。冰冷，让杂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周又南认为人生就像捡垃圾一样。有用的留着，没有用就丢掉。和魏擎结婚这件事，曾经他认为是抱了一颗有了定时装置的炸弹。
他应该丢掉的，但是他喜欢上了这个炸弹。
不，也许，他喜欢上的是抱着炸弹的自己。那种天然的威慑感，让他迷失了目标，让他忘记，这颗炸弹是有定时器的。
按照一个月30天看，只剩九天。
他的时间不多了。
周末说可以陪他赌，但周又南其实很胆小。他不敢在赌桌上压上自己的一切，他开始退缩。
这一场赌局，他赢了，可以得到魏擎、爱情。如果他输了，他不仅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连最亲近的亲人都有可能失去。
代价太大了，这是不公平的赌局。
周又南的心是偏向一边的，而魏擎站在另一边，没有被选择。
心很痛。
眼泪滚出眼眶，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又南用双手捂住脸颊，试图止住汹涌的泪水，但泪水依旧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他想起和魏擎的相处，除了在共工星是不愉快的，在其他时候，他都很快乐。
魏擎把恒星礼堂搬了过来，在婚礼上画象征誓言的六芒星，教他使用枪械。
魏擎含情脉脉说他怎样都好看，眼睛好看，伤疤好看，剪短头发好看。
他们牵手、拥抱、接吻，越来越亲密，周又南越来越信任他，连父亲被杀害这件事都能告知。
魏擎真的很好很好。
这样的魏擎，自己怎么能不动真心，怎么会不爱。
但这些都要被舍去了……
周又南是爱魏擎的。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他从来都是不被爱，不被选择，被厌恶的那一个。就像在共工星时，魏擎对待他的态度。
魏擎的爱是他强求来的。
如果一个月的期限到了，魏擎变得不爱他……
周又南不敢再细想。
他不敢面对那个不爱自己的魏擎。
直到这时，周又南才终于意识到，他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魏擎看过来的冷若冰霜的眼神。
被魏擎那样看着，他的心会碎成玻璃渣。而他碎掉的心，也只会被魏擎无情踩在脚下。
毕竟他只是一个长相一般，信息素一般，毫无长处，没用的Omega。
想到这里，周又南痛苦地蹲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溅落下来。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
走廊上的光渐渐散去，周围陷入无声的黑暗。
水滴落下的声音十分明显，一滴一滴，节奏从快速变得缓慢，最后消失不见。
周又南重新站起身，腿很麻。
他像是无所觉一般，踩着刺入神经的麻痛。
他擦掉眼泪，回过身，重新走进周末的书房。
“哥，我已经做好决定。”
周末翘着二郎腿正坐在沙发上，接到手下传来的消息说周又南走而复返，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会成功。
他会派人在周又南逃走的飞船上安装炸弹。
既然十五年前，周又南没有在那场意外中死亡。
那么十五年后，就让他死在同样的飞船“事故”中，送他去和叔叔们团聚。
掩去眼里的笑意，周末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太久。”
夜幕已经降临，周又南坐在悬浮车上，远远看看魏擎、洛洛、范可等在酒店楼下。
他们说好，等周又南回来就一起乘飞船离开，前往阿波罗星系。洛洛、范可是来送他们的。
整理好自己，周又南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
一看到他，魏擎笑着走过来：“怎么这么长时间？”
“待会儿告诉你。”对上魏擎那双盈满爱意的双眼，周又南笑了笑。
和洛洛、范可告别过后，两人登上飞船离开耀星。
飞船上，周又南没说话，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的宇宙。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出任何异常，但他的情绪是控制不住的低落。
魏擎以为他是在难过离开洛洛，便出口安慰：“我们只是去度蜜月，这次情况特殊，下次我们再带洛洛一起去。”
周又南勾了勾唇角：“嗯，好。”
他望着宇宙中闪闪烁烁的星云，脑子里周末的话，总是出现，挥之不去。
“你和周末说了什么？”魏擎问。
周又南扯出一个笑来：“阿波罗星系最近要举行围猎活动？你知道吗？”
“知道，莫里斯很早之前就给我发过消息，邀请我去。”魏擎苍绿的眼里露出喜悦，“莫里斯·金，是阿波罗星系的主人，金家的家主，我们曾经是战友。”
“周末让我替代周家去参加围猎活动，并且和金家的家主签署一份协议。”周又南将周末想好的理由告诉魏擎。
“那他可能要失望了，你已经嫁给我自然是我的人，替代什么周家？协议的事情我管不到，围猎活动，我可不会被他利用。”
魏擎的拒绝在周末的预测之内，周又南没有意外。他好奇问：“你会参加围猎？”
“参加，我喜欢和一群人一起捕猎的感觉。那场景会让我想起在家乡的时候。”魏擎眼里带着向往和怀念。
周末说如果想离开，乘魏擎去参加围猎，是最好的机会。
魏擎眼里带着满满自信：“莫里斯说今年的海兽中有一头，生长出了海洋之心。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纯正红宝石，我想送给你。”
周又南沉浸在思考中，没有及时给出回应。
“周又南，想什么呢？”魏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啊？”周又南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他说，“你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喜欢。”
听周又南这么说，魏擎果然更开心了，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伸手捏了捏周又南的脸颊：“我喜欢你这么说话，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很爱你。”
周又南伸手虚握住魏擎的手，感受他温暖的体温：“嗯，魏擎，我也爱你。”
魏擎侧脸的线条很流畅，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子，弧线优美的嘴唇，亲的时候触感也很好，周又南痴痴望着。他悄悄抬起个人终端，拍了一张魏擎坐在驾驶位上的照片。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十分珍惜现在和魏擎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在离开前，想用尽全力爱他。
想把魏擎……
好看、帅气的魏擎。
像是太阳一样的魏擎。
全心全意爱自己的魏擎。
牢牢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