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变
从刚才开始,年方杰就总觉得倪图钧有哪里不一样，现在想明白了，是一种温和又微妙的距离感。
和他们那时冷战之后的距离感还不同,那时的距离维持得很刻意，明显是两个人都忍耐着过量的热意，硬生生地忍着,可现在却极其自然。
不得不说，让人有点失落。
等年方杰洗完澡顶着毛巾出来的时候,倪图钧已经巡查完毕，坐在沙发上划手机了。
“给你泡了茶，喝吗？”倪图钧见他过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
茶几上放着两只马克杯，一杯是茶,茶包单独放着另一个杯子里。年方杰喝茶讲究的事他都记得。
“酒店茶包有伯爵茶啊？”水温正好，年方杰捧起来喝了一大口,温暖的茶汤充盈进他体内，紧接着熟悉的柑橘味扩散开,毛孔都跟着打开了。
“我带来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来几个茶包放在桌上,“多拿了几包,给你留着喝。”
这时年方杰才发现,他坐得很近,近到他刚才喝完茶呼了口气，都吹得倪图钧的袖子动了两下。
可他们无论身体的哪个部位都没碰到一起，只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量。
年方杰把茶放下,朝着边上的人转了转。倪图钧朝他笑，今天他笑容很多，应该是开心的。
“外卖应该半小时就能到,我点了……”
“你别说话。”年方杰打断他，“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记忆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变，连头发得长度都是一样的。说是几乎，是因为还是有丁点细微的变化，他眉头间多了两道细纹。
以前没有。
年方杰抬手想给他抚平，手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倪图钧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冲口而出。紧随而来的是失落，刚才淋浴时感受到的失落。
“没事。”倪图钧的声音是哑的，他摇摇头，又笑了笑，“我就是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年方杰有点听不懂。
“你。”
不是骗人，倪图钧的眼底有一种茫然。他看着年方杰的脸，仔仔细细，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我最后一批回来，你是不是很失望？”年方杰轻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没回我消息。”
“我没回吗？”橄榄色的眼睛从迷茫到惊讶，倪图钧马上拿出手机来确认，然后就好像想起了什么，收起手机，手指捏住眉心，那两道细纹皱了起来。
“抱歉，我……以为回了，最近很忙。”
年方杰的拇指用力按下去，把那两道蹙起的细纹抚平。
这力量压得倪图钧向后躲，却被年方杰扶住后颈。拇指下的皮肤皱得更厉害。
“你有皱纹了倪图钧，别老皱眉。”年方杰的拇指点在他眉心揉着，把拧成一团的结推开。
“是吗？”倪图钧终于在他的揉按下放松下来，嗓子里带了一丝哑，是刚才留下的，还是又哑了，很难说。
他们的眼神没交集，年方杰看着倪图钧的眼睛，倪图钧看着他的唇。
就在他们逐渐靠近的时候，房间电话响起来。
“是机器人……先吃饭。”倪图钧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温柔地向后推开。
他点的烧鹅，鬼知道他怎么猜到的，年方杰最想吃的就是烧鹅。
在A国3年，他的厨艺已经登峰造极，什么都能做了。除了烧鹅，首先那儿的鹅都在公园的湖里，要抓有难度。
年方杰也没馋到那程度。
倪图钧不让他帮忙，自己拿着酒精擦了一遍才打开，全都在餐桌上摆好，再招呼年方杰过来吃。
有那么十分钟年方杰都没顾上说话，猛吃了三四块。倪图钧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脸上又有笑容了。
两个人这时才聊了聊各自的三年。
妥捷是倪图钧离职后第二年创立的，到现在也就小半年，当中的空窗期他去参与了疫苗研发。
“还真去做疫苗了啊？那他们的传言还说对了。”年方杰拿着鹅腿的棒骨感叹，果然，烧鹅下桩的是最棒的。
“报名的志愿者，正好没事做。”倪图钧吃饭还是这么慢条斯理，每口都琢磨一遍，一说话就更慢了，“我做肿瘤药的，隔行如隔山，只能帮忙做了抗原筛选，还有临床。”
“临床？”
“嗯，一期临床。”倪图钧拍了拍左臂，“先享受了。”
难怪现在万人排队的疫苗他提前接种了呢，原来当的小白鼠。
“你呢？听说A国居家办公了好几个月？”倪图钧问。
“对，A国不是比咱们严重嘛，总部下决定的时候，做制度的人也被感染了，就只有个简单的通知，我顶上的。”
那段时间，全公司的人工作都陷入停摆，可年方杰却每天从睁眼开始，就开着字典和翻译器，研究总社制度，提修改建议。
没日没夜的两个星期之后，H社全球适用的居家办公制度2.0版出台，JeffNian的名字永远留在编辑人栏目里。
“所以，你的升职实至名归。”听他说完，倪图钧赞赏道，但眼里却带着一丝别的情绪，“回来了，能轻松点了吗？”
除了摇头和苦笑，年方杰不知道该有什么表示：“你没听别人说吗？关于我回来是干什么的。”
“没人相信你回来是来开人的。”倪图钧明显是听说了的，“Jeff在H社，还是传说中的英雄。”
什么英雄啊。年方杰无奈地笑了笑，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吃完饭没多久，倪图钧就接了个电话，好不容易松开了的眉头又重新拧起一个结。
“公司里有点事。”他挂下电话，眉头都没松开，“我得去一次。”
“你去吧，我来收。”年方杰说。
“没事，我来吧。”倪图钧起身抢过他手里的饭盒，迅速收进外卖袋里，“你得倒时差，早点休息。”
走的时候年方杰问他要不要拿一张房卡，倪图钧拒绝了。
“我只会在你同意的时候来。”他反倒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给你一张。”
“干嘛？等我辞职给你去做HR？”年方杰接过名片：妥捷生物的logo是一串由苯环组成的葡萄，三颗紫色苯环葡萄排列成一个正三角形，顶端的双键有一键是绿色，很有创意。
“J总愿意来我很欢迎，H社的其他同仁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考虑。”两手插着口袋晃到大门前，倪图钧转过身来站定。
他驼了点背，刚好和年方杰视线平齐，以前他每次这样，年方杰都觉得是在嘲笑他的身高，今天也是。
“你要挖H社的墙角？别忘了我现在可是……”
话没说完，那个理所当然的吻就把年方杰的反驳堵了回去。
“我没忘。”松开他的时候，倪图钧说，“什么都没忘。”
这只是一个浅尝即止的吻，却已经足够长，长到倪图钧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包裹住他的唇，让他闭上眼，去体会其中的温存。
等年方杰回过神，门口的人已经消失了许久，他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还留着丁点温润的触感，可就是这么点，就足够点燃所有的想念。
关了灯躺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年方杰发现自己不得不再去冲一次澡，才能把这些燥热的回忆彻底释放掉。
不爽。
他靠在淋浴间里把那些残存的碎片冲走时，并没觉得舒服，只觉得很不爽。
倪图钧变了，变了很多。
仿制药。很不恰当的比喻，但今天的倪图钧像仿制药，他身体里某些最精华的东西，最能引起他们化学反应的东西包上了铠甲，雪藏起来。
对，藏起来了。他是不是防着我？
以前倪图钧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是赤诚的所有，现在却像蒙上了一层壳。
也是，三年没见了。我也变了不少。年方杰擦干身体，重新穿上睡衣躺下。
酒店楼层很高，周围也没什么绿化，夜晚少了夏虫鸣叫的侵扰，很安静。
变了的，不止是倪图钧。年方杰，H社，所有同事，都变了，或者即将发生改变。
“人活着，就要接受改变。”
会议桌对面坐着的，正是昨天刚刚见过面的Bruce，还有Ashley。
这个在H社顶楼的高层会议，现场只有四个人。
去总裁办公室报道后，这份现在人手一份的机密文件，就像一纸病危通知书，让所有人脸色惨白，神情悲壮。
年方杰是最镇定的，他在总部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这份文件的英文版。
《中国区员工优化计划》
“Jeff，这份文件不会……”A总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这个永远气场十足的总裁，此刻变得像个怯懦的普通女人，眼中充满了无措。
“不是我做的，”年方杰闭上双眼，“但我的确参与了名单确认。”
“那这些人……”A总的视线游移着，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有些今天才在电梯遇见过，早上刚打过招呼。
“Ashley，你是最重情的，我知道让你做这件事很难。”总裁缓缓开口，“所以总部决定，让Jeff来。”
“Jeff？”A总看着年方杰，神色中的不忍让他不禁有些烦躁。
“事情总得有人做，我已经答应总部了。”年方杰滚动鼠标，投屏上出现了他的细化计划书。
“考虑到这次计划的规模和安全性，优化将通过第三方供应商执行，这份名单各位过目后，如果没有异议请还给我，有任何风声，将会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追责。”
Ashley惨白的脸色，在看到某个名字后，变得更加糟糕。
“有异议吗？”年方杰问她。
“Jeff，我可以……会后单独和你商量吗？”她在桌上合拢双手抬头，努力让自己回复往日的镇定和气场。
“很遗憾，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Ashley。”年方杰向后一靠，抱着双手看着她，“我知道你想商量的是谁，我做过调查，这个人当时的招聘流程，不是特别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