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堕
H社员工优化谈话,如年方杰预料的一样，是一场血腥风雨。
“不能这样对我们，这么多年为公司尽心尽力,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6年，我还有6年退休，你让我去哪里找工作？”
“Jeff说的吗？回来就是来干这种事的？资本主义的狗！”
“Jeff躲在哪儿了！把他叫出来,我要和他聊聊！”
他在顶楼会议室，和Bruce一起,听着楼下的实时语音。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Bruce有点听不下去，问他。
“不用。”年方杰没抬头，他正在归档自己的档案。
从入职到今天,年方杰的电子档案总共增加了452份，H社本次第一批裁员的对象200人里,有134个都在他的档案中。
也就是说，他认识他们大多数人。
每谈话一个,他就调出这个人的档案，记录时间,等谈妥签字了,就把他归档到这个叫【离职】的文件夹里。
这是一项机械性重复的工作,但他却乐此不疲,不停地搜索,打开，记录，归档,循环下去。
“J总，今天最后一位员工已经谈话结束了”楼下供应商给他反馈。
“辛苦了，协议签署情况,麻烦明天上班前汇总给我最新版。”年方杰下达指示。
“J总，刚才有几个员工说要找你聊，一直在门口等着。”
“你们直接离场就好，如果有人问，就说会转达，请他们回去。”
“好的。”
年方杰这时才拿起静音倒扣的手机，99+的微信消息，几十个电话，划了老半天，他回拨了倪图钧的未接来电：
“嗯，刚结束。今天不见了，我估计暂时回不去……明早再说吧，不一定，好。”
“图钧？”Bruce听出他语气的不同，问道。
“嗯，今天不见面了，叫他别等。”年方杰合上电脑，头也不回地向办公室走去。
用了三个小时，年方杰看完了所有消息。有感谢的，约见面聊的，求介绍工作的，问自己在不在名单里的。但大多数人，他通讯录里的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还有人等着吗？王叔？”他走出公司时问保安。
“没了，都走了。”保安大叔帮他打开门，露出被烟熏发黄的牙，“年总，不会轮到我吧？”
“想多了王叔，您是这楼里最重要的人，我被开了您都还在。”年方杰笑着和他招招手，“到时候麻烦您再给我开门啊。”
背着电脑踏入粘稠闷热的夏日空气，年方杰才慢慢变回他自己。
看了一眼妥捷所在的办公楼，弄不清倪图钧在的那层是不是还亮着灯，他又踏入原来的小花园，然后去了那家以前常光顾的便利店。
打折便当的价格没变，他给自己加了罐啤酒，又在猫条边上站了一会，才转身去结账。
这次租房，一定要找个能养猫的。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吃着便当，喝着啤酒，年方杰又打开电脑，把今天归档的档案打开一份一份的调出来看。入职以来的一幕幕，现在看来充满讽刺。
当年写着“性格：温和憨厚”的人，刚才在微信里问候了他全家，那个“每天都叫嚣着要离职”的人，刚才在会议室哭着说只要留下，让他做什么都行。
人性，就是这么矛盾。年方杰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此时，更多的是唏嘘。
【已离职】文件夹里，有很多人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定格，但也有很多人，以后还会被重新打开。
【Cindy】止步在他进入H社的第四个月，病假一个月后辞职。
【查理王】现在很可能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正躺在狭窄的四人牢房里，要上个厕所都得小心翼翼地报告。
【张凯利】拘留放出来后，有很多种说法，有的说回了老家，有的说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Allen】平时油嘴滑舌的人，今天居然只说了感谢公司在三年前没因为下属的过失开除他，就当场就签了协议。
【Bill】破口大骂年方杰是个贱人，骂骂咧咧地当场签了协议。
【Maggie】她只是默默的签字，没多说一句话。
【Steve】今天说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事，房贷，还在产假的老婆，带着大宝天天问他要钱的丈母娘，签字前还在问子女照顾假能否折算现金给他。
【Becky】辞职。
年方杰叹了口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Becky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你有病吧。”年方杰说，“提什么辞职信？”
“我没病。”她平静地回答，“不想干了呗。”
“Amanda没和你谈吗？正准备让你再升一级，怎么就辞职了？”年方杰喝了一口桌上的啤酒。
“谈了。所以我才提的。”
“为什么？Becky，我不理解。”年方杰的声量逐渐加大，“薪金翻倍，1%股权，都是我给你争取来的。”
“所以，裁员计划是你做的吗？”Becky反问。
“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呵。”一声冷笑，从年方杰嘴里透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Becky沉默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出来和我吃饭，只是因为倒时差，结果是瞒着这么个大计划。”
许久以后，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变了，年方杰。”
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崩塌。
“你没变吗？Becky？”她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年方杰嘲讽着，“当年我说要让陈嫣叫我年总的时候，你说的不是请年总到时候让我工资翻番吗？愿望好不容易能实现了，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耍我？”
“站在别人血肉上的钱，我不要。”Becky的语气里透着坚决，“你今天一天躲哪去了年方杰？为什么让第三方的人来谈？我们H社的事为什么要让外人来谈？”
“你做了这么多年人事，不明白吗？这是为了绝对公平。”
“放屁！公平个屁！”他从没听过Becky这样说话，“你知道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的老研究员，最后拿的补偿金是和那个油腔滑调的Allen一样多的吗？这叫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没有功劳有苦劳的，补偿金靠劳动法说话，H社已经给的很大方了，如果能够尽快签字，他可以拿得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
“你别蹋马以为我不懂！”Becky的怒吼穿过电话直击年方杰的鼓膜，“我绝不经我的手去发这些脏钱，你愿意当狗，我不愿意，听明白没有？老娘不稀罕！”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上了，年方杰想要大叫，想要骂回去，又被理智压下来。
这是Becky，对Becky，他无论如何都不该骂。
“没想到你这么幼稚Becky，这只是没了一份工作，又不是没了人生，他们拿了钱，还有失业金，总能再找到工作的。”他只能嘶哑的反驳。
“只是份工作？”Becky发出嘲笑，声音越来越远，“年方杰，有没有可能有的人，为了这份工作，努力了一辈子……”
“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年方杰信心满满地对Becky说，“虽然我眼里看见的，只是一份份档案，但一想到这些数字的背后承载着的可能是别人的人生，我就觉得，一定得好好干才能对得起他们所有人！”
“Jeff啊，”那时的Becky看着他，眼睛里冒着光，诚挚，纯粹，“我以为就我一个傻到这么想，没想到还有一个。”
“哈哈哈，这辈子就这样了。”年方杰挠挠头，举起了手里的酒，“两个傻冒，为了不辜负别人的人生，干杯！”
“干杯……”回忆重叠在手里的啤酒罐上，模糊的视线聚焦上屏幕Becky的名字。
先做最正确的事，可怎么判断，什么事是对的呢？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就绝对正确吗？
屏幕上，文件夹里的一个个名字忽然开始变大，压的年方杰喘不过气。他把最后一滴啤酒喝干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怎么了？”TJ拿起电话问的第一句。
“TJ，把你家地址发我，我来找你。”年方杰捏着手里的啤酒罐，指尖让铝罐凹出一个坑。
“遇上什么事了？你听起来有点奇怪。”倪图钧关切道，“我过来吧，你等我。”
“没事，就是想你了。”年方杰笑了一声，听起来却不那么自然，“我不想呆在酒店，去你那行吗？”
“今天是不是不太顺利？”对面的声音沉下来，“方便告诉我吗？”
“挺顺利的，今天回收了不少协议，明天还有一批谈完，就剩处理钉子户了。”
想关上电脑，可鼠标却不听话，怎么都点不到那个右上角的打叉，那些名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着，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想逃，想有个人抱着自己。
“A总的儿子呢？签字了吗？”
“当场就签了。”原本今天A总应该来现场的，她却忽然请了三天病假，懦夫。
懦夫。
“倪图钧，我不能去你家吗？”年方杰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
“今天不是时候。”倪图钧说。
“你家里有别人？”
“没有，不是。”
终于关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下来，防窥膜被照明点亮，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黑洞洞的眼睛。
“倪图钧，你撒谎的时候总是否定的特别快。”年方杰的声音没有起伏，好像一个机器人，“那个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也不是偶然吧。”
“不是，我说了没有，小杰……”
“其实没事的，我们的约定，不是你可以做任何你觉得对的事吗？”年方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再向上浮，黑色屏幕上反射出一张诡异的笑脸，“你就算结婚了，我也不会怪你……”
“我没有！”倪图钧的声音在抖，他好像的确不在家里，背景声音杂乱，却还能听出他带着竭力忍耐的痛，“等几天好吗，小杰，等几天我一定……”
“算了，倪图钧，别见了。”年方杰听见自己极为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扎了下去，“明天，以后，都别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