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喜欢谁

从沈家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葉清歡感覺自己大脑一直在嗡嗡嗡的响,沈海林的话持续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沈誠的那双手，可以做很多事情。

三年级的沈誠眼睛亮晶晶的，对葉清歡说他当时的梦想是做警察。

等到六年级时,这个梦想又变成了当一个植物学家去热带雨林冒险。

无论是什么梦想，只要沈誠的左手没有受傷,他都有时间、也有可能完成。

沈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说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就连葉清歡五年级不过随口一提，希望沈诚赚钱了能分给他一半,在沈诚赚到第一桶金后，沈诚就毫不犹豫给他转了十万块。

但沈诚的左手受傷了。

非常严重的伤。

即便沈父带他去看了最好的医生，接受了最好的治疗,可沈诚的手也恢复不到最初了。

沈海林说这里时，语气哽咽，神情里满是自责。

誰也没有料到,刚刚初中毕业的沈诚会向全家出柜。

骤然得知这个消息，沈海林和安曼初都覺得天塌了。

他们想不到他们一向优秀无比的儿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想象不出自家儿子未来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从小到大，沈海林都对沈诚格外纵容,可唯独这一次,他跨不过这个坎。

沈海林说，他当时逼问过沈诚许久，想知道究竟是誰值得沈城与全家为敌。

可倔强的沈诚怎么可能透露出半个名字？

于是接下来就是父子俩无休止的争吵。

甚至沈海林一度以为沈诚又犯病了，直接把沈诚给送到了医院。

这也是为什么初三暑假那两个月，沈家一家人都消失的原因。

他们没有去国外度假。

是沈海林把沈诚送到了医院。

但即便如此,医生也没有遂了他的愿。

医生说，同性恋是正常的性取向，沈诚没有犯病,他现在的情绪很稳定。

可沈诚没有犯病，他怎么会喜歡男人？

这番话毫无疑问刺激到了沈海林，于是父子俩爆发了更大的争执。

沈诚很想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但已经陷入自己逻辑的沈海林根本不会听沈诚的解释。

当时的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沈诚和医生合起伙来欺骗自己。

暴怒的沈海林甚至直接将沈诚关在了家里。

他说，只有沈诚承認自己做錯了，他才会原谅沈城，才会允许沈城走出这个房间。

但沈诚有什么錯？

沈诚唯一的錯就在他没有那照沈海林所希望的那样喜欢女生。

沈诚没有错，他也不会認错。

沈海林本以为这样可以让沈诚回心转意，但他错了，他错得很离谱。

无论是关禁闭，还是言语辱骂，又或者是其他恶言恶语，都没能改变沈诚的想法。

甚至还让沈诚越来越沉默。

他开始渐渐变得不愿意和沈海林交流，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厌食症状。

期间安曼初尝试过无数次，希望父子俩能再好好聊聊。

甚至她也私下跟沈海林谈过很多次，但效果微乎其微。

倔强的沈海林不觉得自己有错。

和沈海林如出一辙的沈诚更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和沈海林没什么好谈的。

期间就这样一直僵持了半个多月。

直到父子俩的最后一次争执。

沈海林说到这里时，神色全是懊悔，声音也一度哽咽。

他说不下去了。

要怪只能怪当初的他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身为沈城的父亲，就可以控制沈诚的人生。

直到沈诚的左手以一种扭曲的模样出现在他眼里，直到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毯，沈海林才如梦初醒。

安曼初更是被吓了一跳，慌張地去找手機打120，期间甚至因为太过慌張，手機都掉在地上好几次。

沈海林更是担忧害怕，他转身去拿了医疗箱，找到纱布，颤抖着手想帮沈诚的伤口止血。

父母都在关心沈诚的手，只有沈诚一个人置身事外，他看都没看自己扭曲的左手，也没有管不停滴下的鲜血，而是认真地看着沈海林，告诉他：“我喜欢男生，是因为我的性取向本来如此，我不是变|态，也不是神经病。”

“爸……”

被纱布包裹住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白色的纱布里沁出来，很快将沈海林的手也染得血红，甚至就连眼角也泛起了红。

沈海林张了张口，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父子俩的最后一次对峙，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了。

之后就是不停地跑医院，看专家。

沈海林找了很多关系，带着沈诚也看了很多专家，可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沈诚的手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悔恨一直折磨着沈海林，他甚至经常半夜被梦惊醒，然后会悄悄走到沈诚的房间门口，一站就是半宿。

直到天边泛起光亮，他都没敢打开那扇门。

这样的生活似乎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一次晚餐时，沈诚主动问沈海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海林诧异地看向沈诚。

沈诚平静地收回视线：“我高中快开学了，爸。”

一声熟悉的称呼，在这一刻终是解开了父子俩持续已久的别扭。

沈海林眼眶難得有些热。

良久他才说：“下周，下周我们就回去。你的手……还要去拿一次药。”

沈诚“嗯”了一声，接下来没有再开口。

直到晚餐结束，沈诚准备上樓休息，走到樓梯口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又说：“我晚上会记得盖好被子，您晚上也好好休息吧。”

沈海林内心震动，他看着沈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久才哑然道：“我……我以后不会再阻止他了。”

安曼初诧异地看着沈海林，就见沈海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有小弧度的抖动：“管他喜欢男的女的……他开心就行……”

安曼初眼睛瞬间湿润，重重点了点头：“好，只要小诚开心就行。”

那之后，没人再主动提起初三的这个暑假。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时的痛苦悔恨似乎也随着流水远去。

但沈海林总是会在午夜梦回时突然想起这件事。

如果当初他能再多点耐心，是不是结果会有所不同？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世界也没有后悔药。

葉清欢回到家里没有开灯，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离开沈家之前，叶清欢问了沈海林一个问题：“沈诚……有说他当时喜欢谁吗？”

沈海林看着叶清欢，认真回答说：“没有，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跟我们说过他喜欢谁。”

叶清欢看着沈海林的眼睛，忽然感觉胸口悶悶的。

沈诚不说。

但无论是沈海林亦或者是安曼初，他们心里都清楚沈诚喜欢的人是谁。

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叶清欢自己。

沈诚喜欢自己。

比叶清欢预想的时间还要早。

甚至为了自己，在他还未成年时，就独自向全家出了柜。

之前所有脑海里所有的谜团都在这一刻解开了。

難怪沈诚隐瞒了他左手受伤的真正原因。

难怪沈诚都没有跟安曼初透露任何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安曼初还是知道了。

甚至是沈思溪——

叶清欢心尖猛地一跳。

不会自己爸妈也看出来了吧？！

叶清欢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他没忍住拿出手机，给沈思溪发了条消息：「妈，你知道沈诚喜欢我？」

沈思溪的消息几乎瞬间就回了过来：「沈诚终于跟你告白了？」

叶清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胸腔里酸酸涨涨，像是被某种情绪填满了。

叶清欢眼睛也有些热，一些讨厌的热气不断地往上涌。

他忽然很想见见沈诚。

叶清欢再也坐不住，他快速上楼，甚至连衣服都没拿，只是带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充电器，就打车去了高铁站。

晚上八点，还好还有去南市的高铁。

十分钟后，叶清欢下了高铁，打车去了和沈城一起住的公寓。

沈诚还没有回来，家里黑黢黢一片。

叶清欢打开灯，扫了眼客厅，忽然一愣。

沈诚的书桌怎么没了？

叶清欢纳闷地打开了侧卧的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沈诚竟然把侧卧的床给拆了，这间房间已经恢复成了它最初的模样。

而就在旁边的主卧，大床上摆放着两个紧挨在一起的枕头，属于叶清欢的物品被沈城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柜，衣柜也被两人的衣服占满。

叶清欢在床边坐下来，忽然眼尖地看见一件熟悉的T恤正压在沈诚的枕头下方。

叶清欢没忍住伸手将衣服抽出来。

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不是自己那件沈诚说找不到的衣服吗？

好好好。

叶清欢攥着衣服的手没忍住收紧，脸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衣服塞进了沈诚的枕头下方。

手机在此刻响了一下，是沈诚发来的消息。

「我下班了。」

叶清欢问：「什么时候回去。」

沈诚说：「快到楼下了。」

叶清欢没再回复，只是站起来迅速关了屋内的灯，然后站在了玄关处。

沈诚停好车，又看了眼手机，叶清欢还没回自己消息，应该是在打游戏。

他没有太在意，拿上自己的文件和电脑，就上了楼。

按了指纹锁，房门应声而开。

沈诚伸出手，正想去按玄关处的开关，忽然被人铺了个满懷。

他下意识想推开怀里的人，又在闻到一股熟悉味道时，惊愕变成了惊喜。

“清欢？你怎么来了？”

沈诚高兴得轻轻笑了一声，正想调侃叶清欢是不是想自己了，就听叶清欢闷闷问道：“沈诚，你是不是初中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沈诚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