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夜起来喝水……水撒了……”
霍承霄抓起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有点结巴地干笑道：“意外……意外……”
浑身的毛细血管交叉出一个巨大的囧字。
床单中间湿了一片，林展羽的被子也被弄湿了。原先预想的情况，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找人来换……”
他难得的露出几分愧色，跳下床，拨着座机给前台打电话。
“你先把裤子换了吧。”
林展羽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着内心快要遏制不住的愠色，指了指霍承霄深一片浅一片的睡裤，丝绸材质湿了就半透，随着走路的摆动，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叮里咣当的，大的吓人。
林展羽侧过脸去，耳尖微热。
头痛，脑子简直要炸了。
事到如今，他终于看明白霍承霄对自己态度的原因之所在：这人估计是以为自己要性骚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林展羽下了床，独自坐在沙发上，沉思良久，也无头绪。
于是他果断地决定不去深想，反正霍承霄这人的脑回路走向堪比泥石流，而人类怎能试图理解。
甚至这点误会他都懒得辩驳。
窗外骤雨初减，雷声消失，只有海风的声音传进来，雨丝细密地沿着玻璃流淌。林展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无视着背后的各种杂音。走路声、电话声、服务员敲门声、换床单被子的声音。
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林展羽睁开眼，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不好意思林总，今晚上打扰你休息了……”霍承霄把那盏精巧的青花瓷碗往他面前挪了挪，耷拉着脑袋，吞吞吐吐：“酒店有夜宵……我给你要了碗安神汤……今晚上……哎反正都是我不好，你快喝，喝完早点睡，床单被子都重新换过了。”
“谢了。”
林展羽像看稀奇一样上下打量他几眼，接过来汤抿了一口，心中有些无奈地想，霍公子只有在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才会褪掉那些傲慢、无礼，显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粹来。这点纯粹倒令人不讨厌，并且由于过于少见而显得格外珍稀。
毕竟霍承霄气人的时候更多。
不过，这碗安神汤倒是清甜可口，很对林展羽的口味。他喝完后伸了个懒腰，走回床上重新躺下。霍承霄关了灯，周围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微凉的风吹下来，好像温度有点低，林展羽把伸在被子外面的腿收进来，回头一看霍承霄把被子卷成毛毛虫状，歪三扭四地睡死了，心中的余火又烧起来，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睡梦中的霍承霄发出不太高兴的哼哼，翻了个身，没动静了。林展羽报完仇，才觉得心中舒畅，方安然合眼。
和平的一夜。
第二天早晨，林展羽睁眼后发现觉得有些鼻塞，但也没太当回事，反正自己身体底子好，而且拥有在工作时期绝不垮下的神奇buff。
他坐起来清醒了一会儿，霍承霄已经走了，床旁边那侧空荡荡的，被子居然还整整齐齐地叠上了。
林展羽想起来霍岩东跟他说的，霍承霄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住，自己做家务，吃不惯白人饭也会下点厨。“交易”那天，霍岩东豪掷一千万，买下林展羽的两年时间，聘任他作为霍承霄的专属经纪人，又滔滔不绝地铺垫了很多关于霍承霄的细节，竭力想给合作方留下个“我儿子不是那种纨绔废物”的好印象。
但那时候林展羽根本不信。
现在看来，似乎霍岩东那天说的也不算完全假话。霍家家风正，霍岩东跟亲哥林舒又是十几年好友，他接下霍岩东的“委托”也多少看了点大哥的面子。虽然这工作难度系数极高。
当然，决定性因素在于——霍岩东给的太多了！
所以自己对霍承霄的事情不可能不尽心尽力。
林展羽看了下腕表，刚过9点，对了下今天的演员行程单，才知道霍承霄被排在了第一场戏，6点化妆，7点开拍，因为要趁日出的自然光线。
对180线新人演员来说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因为非必要情况，哪个演员都不想早起，但剧组又会赶进度，所以一般把这种早早场安排给没什么背景跟资历的新人。
昨晚上霍承霄折腾一晚上，今天又排个大早戏，不会在现场甩脸子吧。
大少爷万一有起床气。
林展羽微蹙着眉，决定保险起见，自己还是过去看一眼比较好，于是简单洗漱了下，饭都没顾上吃，换了衣服就匆忙赶往现场。
很近，就在海边，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景色很美，球状的太阳映在了蓝色的海水里，像一颗火热的温泉蛋。霍承霄穿着条泳裤，披着毛毯在边上坐着，歪着头听导演讲最后一部分的戏。
助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正在呼啦呼啦转的降温风扇有点惴惴不安，但又不敢上前。
林展羽径自走了过去。
“哟，林总来这么早。”
霍承霄跟导演说完话，目光才挪过来，挑了下眉，从那把有点摇摇欲坠的椅子上站起，扬了扬手臂算是打招呼，去旁边候场。
候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呈现出难得的安静，显出几分深沉来，峻眉星目的。
闭嘴果然是帅哥最好的医美。
林展羽暗想。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抱臂静静地看，微咸的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
霍承霄确实很上镜，也很适合这个角色，如今嵌在蓝天白云海岸线下，摄像头一开，每一帧都恨不得是大片现场。
但——他即将拍的这场戏，相当牺牲形象。下到海里，然后被摩托艇很狼狈地追，最后爬上岸，在沙滩里滚上好几圈，女主角闺蜜团们的还要涌上来“痛打落水狗”。
林展羽看过剧本，知道这个男六号的戏份比较喜感。但——后来这一部分新加的，会不会有点过了？他本来还有些担心霍承霄放不开，但很快便发现自己多虑了。霍承霄一气呵成地走位、拍戏，居然拍了两三条就完全通过。甚至中间灯光的位置没有及时调整好，导演安排重来一遍，也都是心平气和的。
“咔，男四号收工。”
B组导演打了下板，示意霍承霄今天的戏份结束了。
“感觉如何？”
林展羽朝他走过去，霍承霄的助理正在拿湿毛巾忙碌碌地替他擦脸擦身。
“沙子好苦。”
霍承霄撇着嘴，唇瓣上还沾着沙粒，五官皱成一团，慌得助理又一回身给他找矿泉水了。
那样子令人发笑。林展羽忍了忍，冲着他的唇角努了努下巴：“没弄干净。”
“哪儿啊？”
霍承霄伸手在脸上一顿乱摸，沙粒开始以嘴角为出发点，在他的脸上四散逃窜。
“这儿，傻子。”
林展羽抬起手，欲用食指替他拂去脸颊上沾着的沙子，又想起来最近的一系列乌龙，顿了顿，快速把手缩回去。
“自己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蓝白格纹的刺绣手帕，扔到霍承霄怀里。
“所以林总刚才是……想摸我？”
霍承霄拿手帕擦着脸，眯起眼睛，语气半开玩笑，眼神却定在林展羽脸上，带着探寻。
“想多了。”
林展羽摆摆手，朝酒店的方向返回，不痛不痒地丢下一句话：“脸比地都脏。”
穿过海滩与椰林，阳光很亮地照下来，很热，但是有舒爽的海风，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霍承霄这人虽然一身缺点，但至少在工作上不含糊，不耽误拍戏，在剧组不作妖，比他想象中的要稍微省心那么一点。不过娱乐圈水深，谁知道能坚持多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展羽回到酒店，脱下刚才随便套的短袖，拿出一件刺绣精细的白衬衫来，举着挂烫机熨烫。等会他要出趟门，跟一个品牌方吃顿饭。只听到门“滴”地一声响，霍承霄进来了。
风吹的他后背一凉。
林展羽完全忘了昨晚上房间里多了个人，此刻他裸着上身。
“我来拿东西……有房间空出来了，等会就搬过去。”
霍承霄神色自若，林展羽倒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
毕竟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恨不得把洗澡前后的记忆全部消除。
衬衫很快变得妥帖平直，林展羽背对着他穿上，一粒粒地扣着纽扣。
“林总这是要出门？”霍承霄问。
“嗯，有个饭局。”
“哦……”霍承霄张了张唇，似乎是要说点什么。但林展羽也没顾上管，换上皮鞋，快速地提着包走了。
偌大的房间只留下霍承霄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道。雪松调，林展羽常喷的类型，至今他都没闻出来具体是哪款。
那张大的吓人的床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床单收拾的很整齐，只有侧面有一团坐下去的圆形凹陷，微皱。
是刚才林展羽站立的地方。
昨晚上的那些片段一口气涌上心头。戏拍完了，霍承霄才得空整理思绪。
林展羽故意用裸体勾引自己，但昨夜明明那么好的机会，却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他从一开始便竭力想要证明对方的居心不良，但直到现在，也没得到什么实锤佐证。
难道真的是误会？
如今风波中心的男主角应酬去了，把他甩在一边不管，令从小活在瞩目之下的霍承霄，因为这短暂缺失的“关注度”而有点不习惯。
不过他又很快昂扬起来，没人管，不就代表可以玩半天！反正他的下一场戏份排在傍晚。导演说提前两个小时去候场就可以。
但霍承霄用来消磨着难得的半天假期的方法却是——吃完外卖，倒头睡觉，到点就去拍戏。
在人堆里他不自觉地望了望，没有林展羽的身影，忍不住想这人应酬这么要这么久，比他爸每次的应酬还要久。
念头刚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还有其他几个年轻的男孩子，人多点也热闹。”
下戏后，一个人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肩膀。
霍承霄猛地回身，发现是李国泉。
反正也闲着没事，霍承霄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第二天没排他的戏，在饭局上还能敞开了喝喝酒，解解压。
但喝着喝着霍承霄便觉得有点不对劲——有人居然把手绕到他身后，不住地在他的腰上摩挲着，又朝皮带里面伸。
霍承霄一个激灵，立刻回身看去，发现是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这局上除了李国泉一个老头，还能有谁？
脑海中乱哄哄的，他却鬼使神差的想到了林展羽，昨晚上风尘仆仆的忽然出现，在听到李国泉向自己发来的“同住”邀请时脸色微变，一把将自己拽进了电梯。
原来如此。
所谓的“骚扰”居然是一种保护。
霍承霄酒也醒了，“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也随之挂下来，浓郁的五官一下子变得凌厉无比，跟李国泉目光对峙。
李国泉怔了怔，眼前这情况他从没碰到过。第一次，敢有新人给自己甩脸，而且这小狼狗看起来还张牙舞爪，红着眼睛似乎随时要咬过来的程度。
他一向喜欢乖顺的。
“喝多了喝多了，手滑。”
李国泉神色不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脸上带着镇定的笑容，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各位慢点喝……导演说有事找我，就不奉陪了。”
人多眼杂，霍承霄不好当场发作，便站起来，大步流星地从吃饭的地方朝外走，头都不带回的。
晦气。
此时他也没什么心思立刻回酒店，在外面乱逛，路过个清吧，想也没想便一头钻了进去。
刚才的事越想越恶心，霍承霄索性点了一排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每个尝一口。
清吧位于一条很僻静的小路，霍承霄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靠着窗，他漫不经心地品着酒，看着窗外，忽然发现有几个人影快速过去。
好像是李国泉的两个助理，架着一个人，朝树林深处快速走去。
霍承霄飞快地结了账，静悄悄地跟过去。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伴随着难耐的低吟，听得出来发声之人是带着痛苦的不自愿，毫无欢愉。
霍承霄慢慢靠近，只见李国泉的两个助理正一左一右把着个年轻男孩的胳膊——刚才一起喝酒的一位，李国泉脱了裤子，后腰一动一动的。
霍承霄只瞥了一眼，太阳穴便“突突”的，怒火一下子燃到头顶。
“都他妈的放开！”
李国泉听着声音，迅速提起裤子，回身看着来人，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随即阴沉下来。
两个助理骂骂咧咧冲上来把霍承霄挡住，冲着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
“公安局长。”
霍承霄脸色沉静地说了这四个字，眼里射出的锐利隐匿在黑暗中，甩了甩肩膀，紧攥起青筋暴露的右手，直接一拳狠砸到李国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