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作日的早晨，李嘉余照例站在阳台上看花，领带挂在脖子上慢悠悠得系着。他今天难得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身形显得比平日里瘦削，但仍然挺括有型。
阳台上的紫色风铃花开得像是一个个小铃铛，看着清新可爱。李嘉余没忍住上手碰了一下，被他碰掉一个花苞。
冯双走过来看，安慰他，“花期到了，也该凋谢了。”
李嘉余点头，转头看他，冯双今早穿了一身亚麻色的衬衣，白皙深陷的锁骨半掩半露，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颈侧松散地编成麻花辫，被冯双拢在身前。
李嘉余把掉落的花苞捡起来，抬头插在冯双的发丝之间，然后得意地笑了。
“你喜欢什么花？”
李嘉余问道。
冯双抬手想去碰发丝上的花苞，害怕把它碰掉，又把手收了回来，错过了李嘉余的提问。
“嗯？”
“我问，”李嘉余低声道，“你喜欢什么花？”
“都喜欢的。”冯双轻声道。
早上李嘉余别在发丝间的那朵小花，让冯双一上午都有好心情，连中午给大宝放粮的时候都哼着歌。
大宝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心里纳闷，为什么这只两脚兽今天心情这么好。
冯双最近有画册要出版，他在准备送给读者的亲签，陆陆续续签了三千张卡片，他装进了一个小箱子里，准备下午跟编辑见面的时候拿过去。
冯双的责编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她体谅冯双身体不好，选择了冯双住的地方附近的一个咖啡馆和他见面。
这家咖啡馆就在秦百合的花店旁边，冯双决定不开车，走路过去。
天空高远，透亮，微风拂面。冯双一出门感觉到发间一凉，他才意识到珍惜了一上午的小花发卡被风吹跑了，他叹了口气觉得可惜。
三千张卡片说沉也不沉，但冯双左右换手掂了一路，两边的手心都勒出来红痕。
不过还好，咖啡馆到了，编辑白玫正在窗边朝他招手。
白玫笑眯眯地看着冯双，把一杯热拿铁推给他，“加了糖的，你尝尝。”
两人合作多年，很是熟悉，冯双道了声谢把咖啡拿过来品尝，他一路上掂着箱子，现在手有些脱力得发抖，索性伸长了脖颈，凑在杯口上喝。
他长发拢着，露出一段白皙润泽的后颈，伸展间如同天鹅一样漂亮优雅。
白玫捧着脸看他，感叹道，“大大，你好美哦。”
“……”冯双无奈，“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白玫凑得更近了些，试图说服他，“大大，我真心建议你举办签售会，让你的读者们看看你的盛世美颜。”
冯双摇头，“不感兴趣，算了。”
白玫就知道会被拒绝，倒也不意外，佯怒道，“别人家的大大动不动就搞些美貌营销……结果你这个真仙女每次都拒绝我，哼！”
“hello，”冯双看她，“我是个男人，ok？”
“呵呵。”白玫看他，一脸假笑。
冯双无奈，把甜品单推过去，“请你吃小蛋糕，别呵呵了。”
两个人把需要面谈的工作交流了一下，白玫吃了小蛋糕，心满意足地掂着装满亲签的箱子。
“走，我开车了，送你回家。”
冯双婉拒了白玫的提议，他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好天气。
“不用，我自己走走。”
“好，那大大下次见！”白玫给他一个俏皮的飞吻，掂着箱子欢快地走了。
冯双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他想了想转身回到咖啡馆，打包了一杯热饮和一个纸杯蛋糕，然后向秦百合的花店走去。
上次去买花，秦百合随手送了他两束洋桔梗，冯双想还是要去答谢一下。
远远地看见那家花店，小小的店门口，秦百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摆的小黑板上，还是上次冯双的画。
等冯双走近时，秦百合才发现他，笑着抬眼跟他打招呼，顺手拉了下旁边的空椅子。
“来，坐，一起晒太阳。”
冯双浅笑着坐下，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
秦百合惊喜地拿过去，看见里面的小蛋糕时欢呼了一声，看见热巧克力时，更响亮地欢呼了一声。
逗得冯双没忍住笑了起来。
秦百合边吃边问，“今天怎么就你自己？你的狗呢？你男朋友呢？”
冯双没多解释，只说了句，“就我自己。”
午后的时间，阳光正好，但买花的人少，两人坐在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转眼间天气转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冯双帮着秦百合收起椅子，搬到店内。
雨慢慢下大，雨滴打在树叶上瑟瑟作响，打湿地面。
“这雨看着一时半会不会停……周围有卖伞的么？”冯双抬眼看了半晌，问道。
秦百合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柄长伞，递给冯双，“给你，我还有多余的。”
冯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多谢，我明日再来还你。”
“不用着急。”秦百合笑着摆手，“这伞不好撑开，我帮你。”
两人站在房檐下撑伞，冯双撑伞的手一停，余光看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一辆银灰色的AMG压着路边的积水驶过，稳稳地停到了十米开外的路边。
秦百合顺着冯双呆愣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疑问，就看见那天她也见过的男人走下了车，一身黑色衬衫，身材硕长。
“唉，你男朋友……”
然后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伸出来一双踩着高跟鞋的脚，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生下车，撑开了一把伞。
她走上前两步，宽大的伞面遮住两人。
两人并肩走进路边的茶馆，伞面遮住了两人的神情，雨声也遮住了两人的交谈声。
秦百合转头看向冯双，只见他面色如纸一样苍白。
冯双像是定格住了一样，他站在远处，视线追随着那两人，看着他们并肩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茶馆。
“这……会不会是误会……”秦百合转头看向冯双，正想要出声安慰，看到冯双面色的那一瞬间止住了话头。
冯双一双眼睛看着远处，唇瓣颤抖着说不出来话，他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你还好吧？”
秦百合握住冯双的手臂，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细碎得颤抖。过了片刻，冯双垂下头，收回了视线，手中捏着那柄雨伞，腕骨细瘦苍白，像易折的柳枝。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冯双的声音很轻，颤抖着，一出口就被风吹跑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只是借住在他家。”
秦百合看着他，面露心疼，“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
冯双摇头，“不打扰他了。”
他走进雨里，却忘了撑伞，雨打在他的身上的瞬间把他淋湿。
冯双站在雨中，抬头看了眼灰暗的天空，这才后知后觉地把伞撑开。
他转头对秦百合勉强笑了下，面颊上沾着打湿的发丝，显得很狼狈，“谢谢你的伞，我先走了。”
雨很大，风也很大，冯双的身形太过单薄，片刻就消失在雨幕中。
冯双感觉到自己的视线逐渐发昏，双耳开始持续的耳鸣，心脏一下下沉重得跳动着，强烈的心悸让他寸步难行。他勉强把自己拖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粗喘着气，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细弱的手指一直在颤抖，雨伞早就已经拿不住得掉落在地。
手机屏幕上全是雨滴，冯双用最后的力气擦干净，然后拨出去一个电话。
“哥……”
冯单几乎是立刻接了电话，听见弟弟虚弱的声音，他在会议室中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外。
“双儿，你怎么了？”
“哥……我胸口疼……”
冯双那边有雨声，他细碎的哭声夹杂在雨里，抽噎声也是破碎的，万般委屈。
“先吃药。我现在就去接你，发定位给我。”冯单脚下不停，对旁边的助手说了句用车。
他语速很快，黑眉紧蹙着强压住慌乱，安抚地对电话那边的冯双说，“先吃药，再发定位。乖，没事的，别怕。”
“好……”
冯双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两分钟，他又开口，声音很弱很抖，“哥……我吃了药，也发定位了……”
冯单看着免提，去看定位，幸好不算远，“我现在过去，你在原地坐下乖乖等我，知道么？”
“知道了。”
两人的电话没有断，冯单让司机全速向定位点去，电话里冯双的喘息声逐渐平稳下来，他好像动了下，冯单出生道，“双儿，先坐着，不要乱动。”
“好……”冯双虚弱得解释道，“我只是想把伞捡起来。”
“你在户外？”冯单一愣，气恼道，“你在淋雨么？冯双！”
冯双没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刚才强烈的一阵心悸逐渐消退，现在他胸口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只是有些发闷，没有了刚才那种吓人的频死感。
全身已经淋得湿透，冯双手上也没有力气，也就没有再去捡伞。
“哥，不要训我了，好么？”冯双小声呢喃，“我先挂了，等你来。”
他挂了电话，手上攒了攒力气，想要抬手去理顺身前的长发，想要整理一下自己，不让他哥看着太生气。结果抬手间摸了个空，一头长发早已经凌乱得披散着，一缕缕狼狈得贴在他消瘦弓起的后背。
他的发绳呢？
冯双一愣，双手也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本来上一刻还发木发麻的，但现在着急地把头发扯过来去看，然后翻转着两边的手腕，空空荡荡。
他的发绳掉了。
冯双瞬间觉得呼吸困难，胸口有强烈的痛感传来。病发的感觉冯双太熟悉了，但这次发作这么凶，他也是好久都没有经历过。这时候一定要保持静止，冯双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的发绳掉在路上了，他要去找。
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量，冯双竟然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他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只看到了长椅下面有一个泛着闪光的物件。
冯双顶着胸口尖锐到剥夺呼吸的疼痛，弯腰去捡。果然是他的小贝壳发绳。
幸好。
冯双默念道，总不能把这也丢了，这是他唯一的纪念。他强撑的那口气一松，瞬间脱力地跪倒在地面，胸口炸裂一样的痛，痛得他眼前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冯双！”
好像有人在拼命唤醒他，但冯双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办法回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