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五星系,3号宇宙空间站。
难民蜂拥而至,到处都是哭泣和哀嚎的声音。医疗队伍兵荒马乱,一边忙着救治平民,一边抢救刚刚被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堪称焦头烂额。
忽然走廊尽头冲来一队人马,几名护士护送着一张单薄的病床,一路狂奔兼大喊:“让一让!让一让!雄虫重伤!让一让!”
雌虫们——不管是医生还是伤员还是路过的军官,闻言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震惊侧目。
然而那病床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他们只来得及看见雪白床单上一缕乌黑的发丝,就被远远甩在身后,只能目送那受伤的雄虫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大门随之砰地关紧,手术室的灯转为红色,显示正在进行紧急抢救。
走廊上这才恢复了之前的喧哗,雌虫们纷纷低声议论。
“哪里来的雄虫,受伤的平民吗?”
“他的衣服上都是血……怎么会没有雌虫保护……”
一名军官小声对身边的队友说:“小声点,我刚刚在办公室看见诗因了,他正在办进入空间站紧急避难的手续。”
队友震惊转头:“你是说——”
军官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队友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喃喃:“怎么偏偏遇上诗因那个疯子,可怜的雄虫阁下。”
军官说:“诗因看上去也很狼狈,应该不是他打的,但总归是没有用心保护。不用想也知道,诗因怎么会保护雄虫,他把雄虫弄死还差不多,带来空间站大概就算仁至义尽了。”
队友回忆了一下,又说:“我刚刚看见那只雄虫长着黑色的头发,该不会是和诗因结婚的那一位吧?”
黑发,在虫族当中可不是一个常见的特征。他们的头发大多五颜六色,很少会出现像伊洛恩这种头发和虹膜都全黑的。
军官哽了一下,同样想起了那场盛大而又漏洞百出的婚礼,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他在中央星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来这么偏远的星系?”
该不会是专程去找诗因的吧,那不是找死吗?
两只雌虫面面相觑,双双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过了一会儿,诗因果然出现在手术室门外。他长发披散,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黑一道红一道,说是衣衫褴褛也不为过。他边走,边随手披了一件通用款的军大衣遮住身体,权当保持仪容。
他没有理会在场朝他打量的任何虫族,自顾自地在门口坐下,一言不发。
一位护士抱着绷带,小跑过来问他:“先生,请问您需要治疗吗?”
这时的诗因看起来实在有点糟糕,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而且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很难不让人猜疑这套衣服下的身体也早就皮开肉绽。
诗因抬了一下胳膊,示意自己活动自如,说:“不用。”
托伊洛恩的福,他现在已经顺利度过了衰亡期,身体也正在逐渐恢复到往日的全盛水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诗因感觉伤口自行痊愈的速度似乎比以前还要快一些。
但他没有刻意去计算时间,何况眼下也顾不上这种小事。伊洛恩生命垂危,情况不容乐观,他何时能恢复健康才是关键。
护士点点头:“好的,有需要您再叫我。”
护士走后,诗因用毛巾胡乱擦着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忽然察觉有虫靠近,一双金色的眼在长发下抬起。
“少——将——”
一声饱含热泪的呼唤由远及近,体格壮硕的金发雌虫泪眼汪汪地狂奔而来,噗通一声就地跪倒,抱着他的双腿哇哇大哭:“少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呜呜,我和卡曼要担心死了!”
诗因皱着眉头,从他铁箍一般的臂膀中用力抽出自己的腿:“洛卡斯,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呜呜!”名叫洛卡斯的雌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当时那种情况,我和卡曼根本没办法进去救您,本来以为出来之后可以找到援兵,结果外面的异兽还更多,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哇哇哇——”
是的,这个雌虫正是之前为伊洛恩驾驶飞船的飞行员之一,和名叫卡曼的同伴均属于诗因直属先锋部队,曾经与诗因多次共同执行高危任务,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诗因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鼻涕眼泪,但对他还算有一定的包容度,耐心问道:“这次的异兽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吗?”
诗因被停职后,他的直属部队也随之被解散,洛卡斯和卡曼都被降职到边境巡逻队,恰好就是负责第五星系。这个地方如果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他们应该不至于毫不知情。
洛卡斯呜呜咽咽地说:“少将你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全都怪那帮星盗!”
星际海盗,是独立于中央星政权范围外的民间组织,以掠夺、走私、黑市交易为生,居无定所,在各个星系之间穿梭,四处打游击,不是劫掠军队运输艇,就是绑架富豪和普通平民,像只发了疯的大马蜂一样无差别攻击,一向臭名昭著。
虫族上下都对他们恨得牙痒痒,偏偏这群星盗行踪鬼魅,战力又十分强悍,又扎手又滑溜,怎么也逮不到。
最近军方偶然间查到他们最近活跃在第五星系,便命令军队对其进行围剿。
第五星系是虫族文明的边缘地带,一向由边境巡逻军负责。这个军队常年在远离中央文明的太空作战,具有丰富的追逐星盗和驱逐异兽的斗争经验,按理来说,这次提前掌握了目标的行踪,只要集中火力进攻,应该会很轻松才对。
洛卡斯泪汪汪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道那些星盗是怎么想的,竟然打开宇宙虫洞,放了一大堆异兽出来!”
这虫洞也不知连通了哪里,跟捅了蟑螂窝似的,爬出来的异兽源源不绝,犹如开闸洪水,把边境巡逻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不仅没打退星盗,反而还被异兽逼得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开了防护罩,固守在几个空间站内。异兽们打不破他们的防护罩,很快便调转方向,迅速流窜到了各个星球,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伊洛恩和诗因才会遇上这场飞来横祸。
诗因脸色难看,喃喃道:“……的确是棘手。”
他从前也和星盗团偶然对上过一次,当年的诗因年轻气盛,气势如虹,不管是领军作战还是单独格斗,都很少落到下风,而和星盗团的那次对战,却是他为数不多吃瘪的时候。
更具体的情报诗因尚不清楚,但根据那次对战经验,有一点是他能够肯定的——那个星盗团之中,大概率有S级的雌虫坐镇。而且很有可能是体质不输于他、作战经验还远胜于他的那种。
他自己都打不过,自然也不好埋怨边境巡逻军不够尽心,只能问道:“现在是怎么处理的?”
星盗怎么样暂且不论,异兽四处乱跑,总不能放着不管。
洛卡斯苦哈哈道:“军方已经紧急派了殷红军团过来增援,现在正在各个星球大扫除呢。”
殷红军团也是军方主力之一,打扫异兽还不成问题。诗因稍微安心:“这还差不多。”
聊完了近况,洛卡斯又瞅瞅手术室的大门,疑惑道:“少将,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这里面是谁啊?”
诗因淡淡道:“是伊洛恩,他受了很重的伤。”
洛卡斯瞪大眼睛,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少将,你在等雄虫?”真是活久见!
诗因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没没有。”洛卡斯连忙摇头,可是顿了一下,他又满脸纠结,试探问道,“少将,你现在对雄虫,是什么看法啊?”
诗因一时没有说话。
空间站里虫来虫往。不远处,一名满身肥肉的雄虫正骂骂咧咧地对着雌虫发火,他越说越激动,扬起手臂,往雌虫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个雌虫看起来年纪还小,一头干枯的栗色短发,个头也不高,被打了也不吭声,仿佛随时会融入背后的灰色墙面中,变成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
诗因闭了闭眼,冷冷地说:“雄虫都很讨厌。”
洛卡斯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少将还是之前那个少将,没有被雄虫迷得失去理智。
他就知道,少将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雄虫昏头呢?之前的行动,一定都是战术需要!
果然,诗因话锋一转,继续道:“伊洛恩——虽然是雄虫,但他的表现很奇怪,所以还需要留待观察。”
洛卡斯激动道:“明白!”
诗因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他很奇怪,所以你不可以随便靠近他,知道了吗。”
洛卡斯:“……啊?”
诗因移来眸子,冷冰冰地凝视着他:“像这种奇怪的雄虫,只能由我来对付,闲杂虫等别来沾边,记住了没有?”
洛卡斯脊背一寒,立即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少将,我记住了。”
这时手术室的灯由红转黄,显示里面的伤员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名医生满头大汗地推门出来,和同事交接换班。他把病历本递给接手的同事,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位雄虫是怎么离开治疗舱的?哪个医院这么不负责任,把他丢出来不管不顾?!”
身旁的同事尚不知内情,安抚道:“可能是被异兽逼得没办法了,情况紧急,不得不被带出来求援。”
这名军医却格外暴躁:“我做了那么多年医生,我能看不出来情况吗?脖子上的伤口总不能是异兽咬的吧?!这位雄虫的雌君呢?雌侍呢?谁送他来的?”
诗因站起身:“是我。”
军医打量了一下诗因,见到他那身千疮百孔的衣服,怒气微微一缓,但语气仍然非常不善:“你是他的雌君?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军医余怒未消:“那也不是借口。你到底会不会照顾雄虫?结婚之前一点都没学过吗?他的脖子是你咬的吧?你不知道他的病史吗?就这么胡来?!”
诗因挨了骂,难得没有生气,静了一会,才低声说:“我确实不知道。”
雄虫的体质本来就是脆皮鸡,弱到那种程度,在从小身强体健耐折腾的雌虫看来,就像大象眼里的蚂蚁一样,根本看不出个体区别。
而且伊洛恩还背着他跑过一段不短的路,这显示他很健康,甚至比一般雄虫都有力气。
即便知道他受了伤,而且后来还病了,诗因也只以为那是异兽导致的,不会想到还有隐情。
军医骂骂咧咧:“他之前进过治疗舱,这你也不知道吗?身上这么明显的修补痕迹!在进治疗舱之前,这只雄虫就已经失血休克,全身粉碎性骨折!被治好了也只是表面功夫,他的身体机能根本没有完全恢复,而且还营养不良,我都不知道这么折腾之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就不应该离开治疗舱……”
诗因喃喃:“休克,骨折,营养不良?”
军医道:“你就算对他的病史一无所知,也能多少感觉到点什么吧?他的骨骼非常脆弱,造血能力也很差,而且身上的旧伤都还没愈合呢,现在能有呼吸,都要感谢之前进治疗舱的时候用的是最高级的营养液,像吹气球一样把他给填起来了!按说他这个身体状况,应该会经常感觉浑身无力,关节疼痛,头晕,嗜睡……他这么难受,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诗因的眼眸睁大,被问得哑口无言。
伊洛恩……一直这么难受吗?
这家伙明明如此煎熬,却还背起他奔跑,给予他抚摸,纵容他亲吻,提议他饮血……并且什么也不说!
诗因几乎感到头晕目眩。这大笨蛋,他到底藏了多少事情,他简直在毫无顾忌地透支他的身体,难道一点都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吗?
军医看诗因这幅大受震撼的样子,不由得白了他一眼:“看来你俩的关系是真的塑料啊,当初怎么结的婚?”
——怎么结的婚?
被摁头结的婚。
诗因当年的所作所为得罪了中央星所有有头有脸的雄虫,高位者憎恶,低位者恐惧,偏偏衰亡期又逼近,多少权贵巴不得趁这个机会置他于死地,而他的家族则想要挽救自家的声誉。
多方博弈,千挑万选,按照这套逻辑选出来的雄虫,很可能不会让诗因死,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们知道诗因必然不会答应,所以匆匆忙忙,强迫他们举办了婚礼。
可是这位天选之子,却完全没有按照他们的逻辑行事。
这个善良又毫不设防,近乎对常识一无所知的傻瓜,明明自己的身体一塌糊涂,处境如此糟糕;明明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过,被敷衍,被算计,可还都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因为结了婚,所以就千里迢迢赶来,掏出一颗柔软温热的真心,满腔赤诚地对他。
伊洛恩有违常理的种种行径,打乱了所有执棋者的安排,对弈双方全都被打乱了阵脚。
不论是不怀好意的权贵,还是满腔怒火的诗因,全都因为他的存在,生生停住了下棋的手,下一步悬而未决。
那一刻,诗因忽然意识到,伊洛恩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
他如此不合时宜,像是深冬寒风中夹杂着的一朵柳絮,与诗因狭路相逢,在一阵刀割般的凛冽中温柔地拂过诗因的面颊。
如果诗因不能察觉,不能将他紧紧抓住,下一秒,他就会随风而去,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