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水果刀在诗因的掌控下重新开始移动,伊洛恩被他牢牢圈在怀里,也只能哭笑不得:“不是说好了,要我给你奖励的吗?”
要是全部都由诗因自己来做,那算怎么回事?
诗因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垂,哼哼唧唧:“我帮你做点前期准备而已,后面都交给你。”
——更何况,这何尝就不是一种奖励了呢?
伊洛恩的腰真好摸,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美妙的弧度,他之前都还没有好好抱过呢。
诗因微微眯起眼睛,逐渐开始心猿意马。
被他牢牢箍在怀里的伊洛恩:“……”
有这样贴在一起分工的吗?他们俩都快黏成连体婴了。
而且如果非要分工的话,诗因在这削皮,他去旁边做点别的,岂不是更有效率?
伊洛恩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既然诗因喜欢,就随他去吧。
伊洛恩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开始放弃抵抗,当自己是个诗因怀里的大型抱枕。
诗因切得有些磨磨唧唧,动作明显在拖延时间,但水果本来就不多,再磨蹭也有切完的时候。
当最后一片果皮落下,水果刀被仔细收进抽屉,危险行为告一段落,伊洛恩刚想松口气,却发现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诗因的那双胳膊就跟涂了胶水似的,死死粘在他身上,一点都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伊洛恩无奈道:“诗因,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做事。”
背后黏着个沉甸甸的大号挂件,就跟背着一个乌龟壳一样,他连移动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抬手去拿什么东西了。
而且现在明明已经不用刀了,诗因还要紧紧和他挨在一起,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诗因挨挨蹭蹭,鼻尖挨着他的后颈,强词夺理道:“我不放心,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一双爪子顺着腰线上下游移,逐渐变得不老实。
伊洛恩好脾气地问:“检查出什么来了吗?”
“唔,”诗因慢吞吞地说,“你受过伤,有点营养不良……”
他忽然想起之前医生的诊断,试探问道:“你之前都在哪里生活?条件很艰苦吗?”
休克、骨折、营养不良——这三个词,就像三根刺,牢牢地扎在他心里面。
雄虫一向养尊处优,金尊玉贵,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守护着,怎么会和这些事情扯上关联?
伊洛恩拿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主要是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也没有营养液这种高级的东西。”
“没有雌虫保护你吗?”
“唔,大家都过得不太好,所以也谈不上谁保护谁。”
听起来完全像是还没开化的原始星球。诗因露出费解的神色:“你怎么会生活在那种地方?”
伊洛恩笑了笑:“这个,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不过我觉得,有那种生活体验也不错。”他开始用勺子搅拌碗里的酸奶和水果切片,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至少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能够在异兽包围中带你逃出来,而且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应该都不会过得更糟……”
他的话戛然而止,腰间的双手忽然收紧,诗因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清晰可闻。
“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耳边传来低低的、郑重的承诺:“我会保护你。”
伊洛恩微怔,他侧过头去,正好与趴在他肩头的诗因四目相对,几乎鼻尖碰着鼻尖。
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金色眼眸,他的脸倒映在那片光辉鲜亮的海洋之中,好像永远也不会褪色。
伊洛恩动了动唇角,看见金眸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说:“谢谢你。”
他们此时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仿佛能融化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当诗因微微垂下睫毛的时候,伊洛恩几乎以为他会吻上来。
但伊洛恩仍然很清醒。
他看着面前仿佛幻梦一般的脸,轻轻地问:“诗因,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瞬间瞪大了。
诗因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双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迅速拉开距离,急道:“谁、谁在跟你谈恋爱!”
这位在刚刚在格斗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手足无措,差点慌乱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又绊到桌角,还踢倒了三个调料瓶,可怜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他不断后退,把沿途的家具都撞的东倒西歪,嘴里的辩解近乎语无伦次:“我只是在履行保护义务!这是因为,我有这个责任!和喜欢你没有关系!”
直到后背“咚”地撞上墙壁,他才被迫停下,一头白发凌乱而毛躁地乱翘,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抖,还在继续狡辩:“结婚和恋爱是两回事!你不要混淆概念!”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雪豹,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嘴巴里呜哇呜哇地叫个不停。伊洛恩有点无语:“好,你先别激动。”
然后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用木勺不疾不徐地搅拌酸奶,语气平和地说:“你说的对,是我误会了。我有点自作多情。”
诗因浑身的气势一滞。
伊洛恩问:“想吃酸一点还是甜一点的?”
诗因讷讷:“酸一点的……”
伊洛恩往碗里多加了几块黄色的果肉,说:“好,那这次就做酸甜口的。”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平常了,好像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只是沙滩上的随手涂鸦,被海浪一卷,就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诗因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本能地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伊洛恩不应该是这幅平平淡淡的表情,这个话题也不应该这样轻轻揭过。
他慢吞吞地从墙边蹭回来,低低地唤道:“伊洛恩……”
他明明……也没有说伊洛恩自作多情啊……
“嗯?”伊洛恩朝他看过来。
诗因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即将继续发酵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对视:“见鬼,这里怎么蹲了这么多虫!”
砰地一声巨响,厨房大门轰然洞开,七八个雌虫像叠罗汉般滚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
“嗷!我的尾巴骨!”
“我的屁股!谁的胳膊戳到了我的屁股!”
“起开!你压着我翅膀了!”
一群雌虫你压我我压你,狼狈地纠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胡乱扑腾。其中几个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结果你绊我我绊你,又摔作一团。
伊洛恩:“……”
诗因:“……”
洛卡斯大喇喇地站在门口,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困惑:“奇怪,这里不是公共厨房吗?你们为什么都要蹲在门外排队啊?是在玩什么新式训练吗?”
雌虫们:“……”
趴在地上的雌虫们身体僵直,一下子鸦雀无声。
眼前的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伊洛恩的理解范围,他眨了眨眼,茫然地问:“你们都在等着用厨房吗?”
他好心地往料理台边缘挪了挪,将自己的碗收到一边,大方地说:“这里地方很宽敞,其实你们可以过来一起……”
“不用了!”
地上的军雌们异口同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动。有几个甚至吓得连翅膀都“唰”地弹了出来。
伊洛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往后一仰:“哎?”
他疑惑地看向诗因,怎么大家都这么客气,虫族也喜欢讲客套吗?
诗因一脸冷漠,浑身冒着寒气,似乎想要用气势把这帮无关虫等全都冻起来,连声音都裹上了冰碴:“洛卡斯,你最好是找我有事。”
洛卡斯这才想起正事,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少将!我就是有事才到处找您的!”
他大大咧咧地上前抓住诗因的手腕,拖着他往外走:“史密斯中将听说您打赢了宝格利指挥官,立刻就想找您去谈谈!好像是想把您也拉入这次的星盗围剿行动里面。”
他激动不已:“如果少将可以在这次行动中拿到战功,后面应该也能够顺利复职了!”
虽然他和卡曼已经做好了跟随少将一起亡命天涯的准备,但是现在既然有机会重现当年的荣光,那为什么不呢?
诗因也愣了一下。他跟着洛卡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自家雄虫:“伊洛恩……”
伊洛恩站在料理台前,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去吧,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了。”
诗因抿了抿唇,他看着伊洛恩的表情,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能说:“你等我回来。”
伊洛恩晃了晃手中的木勺:“放心吧,我会做好水果茶等你的。”
他看向趴在门口的一群雌虫,问:“你们也想来一碗吗?”
诗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带上了杀气。
雌虫们缩成一团,有几个甚至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不不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
但他们怂归怂,心里受到一股正义感的驱使,又忍不住用眼神狠狠谴责诗因。
渣虫!
吃干抹净还倒打一耙的渣虫!
居然让这么温柔的雄虫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太过分了!
诗因:?
诗因被他们幽怨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但顾不上细究这些,就被急吼吼的洛卡斯给强行拖走:“少将,中将还等着你呢!”
见诗因离开,听墙角的雌虫们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们排着队向伊洛恩鞠躬致歉:“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他们又同仇敌忾地表示:“请您放心,我们都是站在您这边的!”
“没错!您千万不要伤心,您还值得更好的!”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这群军雌如潮水般迅速退出门外,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这位受了情伤的雄虫阁下。
伊洛恩:?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勺缓缓搅动着碗里的水果,脸上写满了问号。
厨房里安安静静,他又站了片刻,有点想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就放下了。
想得太多是没有益处的,只会自寻烦恼。
他低头继续处理刚才没弄完的食材,心想,待会还要回去背单词。
灶台上的水已经沸腾,伊洛恩调小火焰,看着那些切成心形的水果片被气泡顶得上下浮沉。
一个小时后,伊洛恩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温壶和玻璃碗,在走廊上遇到的好心军雌指引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猫咪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懒洋洋地趴在床头,等他靠近了,就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伊洛恩轻轻揉了揉猫咪脑门上的绒毛,两手将它抱起来,放在水果碗旁边:“尝尝看,这个味道喜欢吗?”
猫咪立即把毛茸茸的脸埋进碗里,粉色的舌头舔来舔去,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嗡鸣,像一辆启动中的小摩托。
伊洛恩蹲在一旁,看它吃得香甜,便放下心来:“看来还可以。”
精神体和本体的味觉应该是相通的。既然猫咪都吃得这么香,那诗因应该也会喜欢吧。
他本想就呆在这里等诗因回来,却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似乎,在离开厨房的时候,忘记了洗锅?
不仅如此,那些用过的刀具和砧板也都堆在水槽里,全都没有清理。
那可是公共厨房,不及时弄干净的话,会给后面使用的虫族造成麻烦的吧。
糟糕,他这记性。
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说:“我得再回去一趟。”
识字卡片还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被单上,保持着他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刚才他得知诗因跟别的虫族起了冲突,一时慌了手脚,只顾着跟卡曼他们赶过去,连床都没有收拾。
伊洛恩弯下腰,一张张捡起那些卡片,将它们收进衣服口袋里,然后转身出门。
现在想想,其实没有必要那样着急。诗因已经从衰亡期中完全恢复,摆脱了所有掣肘,重获新生,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所向披靡,并不需要他的助威和帮忙。
伊洛恩由衷地为诗因感到高兴。
也感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寂寞。
他独自穿行在走廊中,慢慢向前走着,嘈杂的声浪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渐渐的,目之所及,周围已经一个虫影也没有了。
奇怪,他这是走到了哪里?
伊洛恩回过神来,他左右张望,没见到任何熟悉的标识。
他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走,又拐过几个相似的转角,却始终没有找到出路。最后,他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只箭头标记,下面还刻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可是他不识字啊。
伊洛恩把口袋里的几张识字卡片拿出来,试图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能对得上的。可惜他的运气一向不好,墙上的文字和卡片上的单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联。
伊洛恩扶额。摆脱文盲的任务真是迫在眉睫。
不过尽管文字不认识,图像他总还是能看懂的。既然这里有个指示方向的箭头,那应该是想让他朝着这边走……的意思吧?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前进,走着走着,渐渐来到了银灰色金属墙面的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数十米的巨大落地窗拔地而起,伊洛恩漆黑的瞳孔被星海点上明亮的辉光,深空中的宇宙揭开了面纱,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玻璃之外,碎钻般的星群倾泻而下,它们随着空间站的自转而不断旋转,像一条正在起伏呼吸的灿烂银河。几颗散落的星星落入远处玫瑰色的絮状云团之中,又溅起无数淡金色的细碎辉光。
偶有细小的碎屑突然爆亮,将周围的尘埃吸引过去,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等要细看时,它又已经无声寂灭,四周只剩下几条细长的莹莹绿光,慢悠悠地朝着空间站的方向飞来,在能量护盾上撞出一道闪光的波纹,然后消散无踪。
光芒明明暗暗,万物生生灭灭,如此永不停歇。
宇宙中的所有闪光与晦暗,令他感动或烦恼的小小尘埃,需要跨过不可计数的时间和无边无际的距离,经过无数奇迹般的巧妙碰撞与转折,才能与他相遇。
伊洛恩怔怔地站在窗前,星光璀璨,好像在这一瞬间,将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和古老的星河一起流动不息,高高地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目睹着许多冥冥之中的故事。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而干燥,也对,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哭才对。
等等,那这哭声是从哪里来的?
该不会是闹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