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伊洛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之所以没有留出座位,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台上台下,这个剧场里的所有虫族,全部都是可可手心里的玩物。

整个剧院都是舞台,这个剧场中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为可可上演的特别节目。

“诶?”可可疑惑道,“为什么不好呢?”

伊洛恩没有立即回答,他注视着糖果罐中挣扎的雌虫,又看向身边甜蜜微笑的可可,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一片清明,沉淀着某种决然的情绪。

“因为命运的掌控权,不是靠他者的施舍来获得的。”伊洛恩的声音很轻,“我的命运,一直都在我自己手里。”

可可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地问:“真的吗?可是你的选择、你的道路,一直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是被他们操控的,即便如此,你也觉得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吗?”

“我从来不会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伊洛恩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目光坦然而坚决,“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命运,也是我掌握命运的方式。”

他的人生并不成功,他总是不合群,也常常被嫌弃,回望过去的一生,他或许做过很多错误的判断,也因软弱和胆怯失去过许多机会,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不论时代的洪流将他推到了哪条道路上,又有哪些诱惑或威胁摆在他面前,他都只会顺从良心的指引走出下一步,就算前方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笨蛋,这就是他的命运。

伊洛恩看向可可笑容洋溢的小脸,语气决绝:“既然你不论如何也不肯停手,那么——”

可可脸上的笑容更甜了,他将紫眸睁得大大的,期待地说:“嗯嗯?”

下一秒,伊洛恩拿起了桌上的银色餐刀。

那是切蛋糕用的小刀,被整齐摆放在颜色柔软的甜品旁边。刀口处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锯齿,在蓝光下泛着冷酷的光泽。

伊洛恩盯着这把小刀,缓缓举起了手。

“伊洛恩?”可可双手扶着轮椅,不自觉地后退了一些,语气迟疑地问,“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只见伊洛恩摊开手掌,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猩红的布料上迅速晕开一片浓郁的湿痕。

举着托盘的黑衣雌侍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可可也惊得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你疯了!你在做什么?!”

在虫族社会,雄虫一向是被精心呵护,仔细照料的,他们也往往自恃金贵,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稍微破了一点皮就会大哭大闹。

他从来没有见过雄虫自残!

可可脸色大变,他对着雌侍们叫道:“快点把他控制住!把刀拿下来!”

几名黑衣雌侍冲了上来,伊洛恩却脸色不变,用餐刀抵住了手腕,冷静地说:“别过来,不然我受到了惊吓,不小心划到更要命的地方,你们承担的起这个责任吗?”

雌侍们顿时不敢上前,他们站在原地,求助地望向可可。

伊洛恩也朝着可可走近了一步,掌心的鲜血随着他前进的脚步,一滴滴流淌到地上,犹如步步盛开的血色莲花,滴答,滴答。

可可颤抖地向后退缩,伊洛恩注视着他惊恐的眼睛,轻声命令道:“现在,要么停止演出,要么我就继续放血。”

说完,伊洛恩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他半蹲下来,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聊天那样,语气温和地问:“你想要见到我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吗?”

可可能够能够漫不经心地决定任何雌虫的生死,就像孩童玩耍时天真地撕扯蝴蝶的翅膀,因为他是雄虫,而且是一位高等贵族,不论在任何角度来看,他的地位都是碾压式的高高在上,谁也不能质疑,谁也不敢反抗。

但如果他折磨的对象变成了雄虫呢?

他还能这样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吗?

从刚才贝达受伤的时候,伊洛恩就看出来了。可可对待雄虫,绝对不可能像对待雌虫那样疏忽大意。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都必须顾忌雄虫的生命安全,至少绝对不能让雄虫死在他的剧院里。

可可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前层叠的蕾丝起伏不定。他死死盯着那串不断滴落的鲜血,声音难得失去了甜腻和悠闲,几乎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你怎么能……怎么可以用生命来威胁我!”

“不可以吗?”伊洛恩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刚用其他虫族的生命威胁我的时候,明明做的很开心。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方式的。”

可可看见他这幅表情,几乎像是见了鬼一样,轮椅飞快地向后退去,直接撞到墙角,发出咚的一声。

他却还不满足似的,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抱紧自己,瑟瑟发抖道:“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伊洛恩看着他惊惶不安的样子,干脆利落地再次划下一刀,这次伤口更深。鲜血溅在他的白衬衫上,犹如一枝盛开的梅花,红得触目惊心。

“停下!不要再划了!我马上就停!”可可终于尖叫出声。

他几乎是崩溃地趴在扶手上,对着舞台声嘶力竭地大喊:“停下!停下!中止演出,不要再转了!”

两侧摇动手柄的演员吓得一抖,旋转的糖果罐子骤然停下了动作。

只听“咔哒”一声,罐口的盖子弹开,里面的雌虫无力地滑落出来,重重摔在舞台中央,像一只千疮百孔的破布娃娃。

可可崩溃地说:“这样可以了吗?你满意了吗?”

伊洛恩这才松开餐刀,任由它无声落在地上,和湿润的鲜血躺在一起。

他的脸色已经因失血而苍白,却依然把脊背挺得笔直,盯着可可道:“现在,送他去医疗舱。”

可可死死地攥着扶手,圆乎乎的小手用力到几乎冒出青筋。他面具下的表情也近乎扭曲,冲着几名雌侍怒吼道:“你们没听见吗!按照他说的去做!”

黑衣雌侍们吓得簌簌发抖,被他一吼,这才慌忙行动起来。几名雌侍展开翅膀飞向舞台,扶起昏迷的焦糖,其他几个则颤抖着拿起医疗箱,手忙脚乱地为伊洛恩消毒包扎。

冰凉的止血喷雾落在掌心,刺痛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伊洛恩任由他们动作,只是垂下目光,观察着舞台上的情况。

直到看见焦糖被抬上担架送走,他的心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可可,平静地请求道:“不要再为难那个雌虫了。”

可可咬紧两腮,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甚至似乎连吓出眼泪也没有察觉,只是呆愣愣地任由泪水从面具下滑落。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声音细碎而颤抖:“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伊洛恩没想到他会被吓成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微微感到诧异。

但既然可可精神状态不佳,那么现在正是他脱身的最好时机,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立即提出告辞:“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可可垂着头摆了摆手,几名黑衣雌侍立刻上前为伊洛恩披上外套,毕恭毕敬地带着他离开。

即将走出剧院的时候,包厢里传出了盘子被掀翻的巨大动静。

哗啦!

茶几上的瓷盘被稀里哗啦地砸碎一地,紧接着是重物翻倒的声响,可可似乎推倒了桌子和座椅,哽咽的声音夹杂在混乱的动静里,神经质地叫着:“好苦……把我的糖给我……糖,糖去哪里了……”

雌侍们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家主,糖,糖在这……”

嘈杂的声音似乎静了一会,随即,却又爆发出更大的响动。

“不是!不是!”可可歇斯底里地大喊,尖叫声撕心裂肺,“这不是我的糖!味道全错了!”

伊洛恩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他加快了脚步,将那可怕的哭嚎声彻底抛到身后。

墙壁上的糖果们依然沉默地注视着城堡中的一切。伊洛恩推开金色的大门,任凭那道幽怨的呜咽声在无数死去的目光中回荡——

“糖,把我的糖还给我……”

屋外彩霞满天,温柔的暖色涂满了天空与大地,瑰丽的云彩渺远又平静。金色的夕阳落在树梢上,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世界依然如此平静祥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午睡时意外闯入的一场噩梦。

伊洛恩深深吸了口气,让自由的空气充盈自己的肺腑,然后终于回过头去,朝着那栋精致的糖果城堡最后望了一眼。

特意雕刻成华夫饼样式的大门内黑黢黢的,像一张悲伤而饥饿的嘴,向外界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几名黑衣雌侍沉默地带他上了飞行器,犹如来时那样,将他原路送回了商场。

晚上的商场明显比白天时要更加热闹。街道上张灯结彩,闪亮的星星灯在建筑群间飞来飞去,像一群灵活的游鱼,时不时组合成各种可爱的形状。

衣着鲜亮的虫族们提着满满的购物袋,走在灯光明亮的街道上,充满了欢声笑语。两旁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引擎的轰鸣,悬浮车和飞行器往来不断,川流不息。

而在距离街道不远的阴影里,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们脏污的脸上有着五颜六色的虫纹,显然都是一群年幼的雌虫。

乞丐们有的坐在一起,伸长脖子,唱着一些五音不全的儿歌,有的则伸出小手,声音微弱地向过路者请求:“给点吃的吧……”

伊洛恩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掏了掏裤子口袋,空空如也。

他回头叫住那几个准备离开的黑衣雌侍,问道:“你好,请问你们手里还有糖吗?”

几个雌虫满脸莫名其妙,但是都十分配合要求,他们翻了翻上衣,又扯出裤子口袋,还真掏出了一大把包装精美的糖果,纷纷伸手递给他。

伊洛恩用衬衫兜住那些糖果,放在乞丐们面前,轻声说:“拿去吃吧。”

小乞丐们瞪大了眼睛,他们呆呆地看着伊洛恩,又看看他怀里的糖果,仿佛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晕了,很明显地咽了一口口水,目光中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是他们犹犹豫豫,面面相觑,明明有些躁动不安,却没有一个敢伸手,似乎又充满了警惕和胆怯。

伊洛恩蹲下去,将零零碎碎的糖果放到地上,然后退后两步,摆摆手说:“好了,拿去吧。”

一群乞丐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立即哗啦啦蜂拥而上,你争我抢,迅速地将那一大堆糖果瓜分完毕。他们拆开糖纸,狼吞虎咽,根本连嚼都不嚼,就把那些糖果全部咽下肚。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洛恩的方向,像一群嗅到了腥味的鬣狗。

紧接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伊洛恩扑了过来。

“阁下!阁下!请带我走吧!”

“我很会做家务!我什么都可以干!”

“我马上就成年了!我给您做雌侍!您带我走吧——”

伊洛恩后退不及,险些被他们扑倒。

几名黑衣雌侍见状不妙,立即围了过来,用身体将乞丐与伊洛恩隔开,并朝着那些还在不断扑腾的乞丐举起了枪。

伊洛恩急忙阻拦道:“不要开枪!”

黑衣雌侍们扣动扳机的手指微微一顿,然而小乞丐们已经吓得尖叫起来:“不,不要杀我!”

他们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立即惊得四散奔逃,跑得飞快,一瞬间便隐匿于更深的暗处,消失了踪影。

伊洛恩惊魂未定,身边的黑衣雌侍们依然戒备地盯着小巷深处,许久才收起武器。

他们护送着伊洛恩离开这里,其中一个雌虫小声道:“阁下,您不该施舍他们的。那些流浪的虫崽最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旦让他们尝到甜头,就很难甩掉了。”

伊洛恩的心脏跳得还是有些快,他回头看了一眼,禁不住问:“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乞丐?”

“那都是一群等级最低的虫崽,实力很弱,身上大多还带着病,又是雌虫,毫无价值,所以一出生就被抛弃了。福利机构也不会收,因为没那么多经费给他们治病。”黑衣虫解释道,“他们每天都会出来乞讨,来这里购物的都是有钱虫,随便施舍一点都够他们吃几顿,活一天是一天。”

伊洛恩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以为像中央星这样贵族云集的地方,是不会有乞丐的。”

黑衣雌侍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噗嗤笑了出来:“阁下,不论是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会有贵族与乞丐。”

他们望着黑暗深处,眼神同情却又庆幸:“我们现在的日子虽然并不好过,但也比那样流浪要好得多了。”

伊洛恩一时无言。

几名雌侍又护送着他走出一段距离,这才鞠躬与他道别:“阁下请保重,切记不要再与那些乞丐接触,我们先回去了。”

“好,你们路上小心。”

伊洛恩与他们分道扬镳,又慢慢地走了一会,然后随便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他看着面前热闹的街道,垂下头,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天跌宕起伏的经历似乎还在眼前不断闪烁,令他的额头隐隐作痛。

伊洛恩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很疲惫。

如果从一开始,他是穿越成了雌虫的话,那么现在会怎么样呢?

等会,这个假设好像不成立,以他当时那种状况,应该活不过开局吧?因为虫族根本不会大动干戈地去救治一名流浪雌虫。

所以他很幸运地成为了一个雄虫,且走运地活到了现在,遇到了诗因,有了身份和地位,不愁吃穿,倒霉的人生似乎终于遇到了转折点,开始蒸蒸日上。

那么,他现在能够做点什么吗?

他能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幸运吗?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将沉浸在思路之中的伊洛恩惊醒。

对了,他今天还没吃东西。可可那里的糖果和甜品,他一块也没尝。

事已至此,想多的也没用,还是先回家吃饭吧。

他摊开手掌,原先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掌心的肤色均匀,指纹紧密相连,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如果现在叫诗因过来的话,对方应该看不出异样吧?

他又抓起衣领,低头嗅了嗅,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对了,他的衣服上还沾了一点血,得想个借口才行。

要不,就说是在后厨观看厨师杀鱼,然后不小心蹭到了吧?

点开终端,光屏在暮色中亮起,白色的小猫图标静静地看着他,被手指按住时,又发出了轻快的一声“喵呜”。

对面很快接通了通讯:“喂,伊洛恩?”

诗因的声线依然清冷,只是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片刻的停顿后,他的语气里显而易见地带上了委屈和不满:“怎么到现在才联系我……你还在商场吗?不是说要买东西,怎么一天都没有消费记录?中午也没去餐厅吃饭吗?你到底跑去哪里了?是不是又迷路了?”

他唠唠叨叨地念着,像只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小猫,好不容易得到主人的消息,心里又气又焦急,把积攒了一肚子的抱怨和牵挂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咪呜喵呜个没完。

伊洛恩听着他絮絮念叨的声音,疲惫不安的内心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用额头抵着手背,轻声说:“诗因,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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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族的未来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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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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