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伊洛恩愣了一下,迟疑问道:“你是……扮演焦糖的那个演员吗?”
雌虫点头,视线越过伊洛恩的肩膀,迅速向屋内扫了一遍,压低声音问:“阁下,诗因少将在吗?”
“他……”伊洛恩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出去了。”
焦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皱起眉头,喃喃:“这么快?”
伊洛恩见他脸色难看,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连忙点开终端,建议道:“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用我的终端来联系……”
“不行!”焦糖却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伊洛恩的手腕,三两下拆掉了那只终端,扔到一旁,迅速道:“终端会被监听的。来不及了,我立刻带您离开。”
还没等伊洛恩反应过来,焦糖就已经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转而罩在他身上。
沉重的布料劈头盖脸地压下来,透出一股潮湿的血腥味,伊洛恩骤然清醒,他挣扎着从斗篷中冒出头,颤声问:“等等,到底出了什么事……”
“跟我走,阁下。”焦糖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毫不迟疑地拉着他往外跑,“快!”
伊洛恩被他拽得脚步踉跄,还没站稳就被拉着冲进夜色。
悬浮在空中的监视器忽然从暗处涌出,朝他们的方向围拢而来,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寂静的夜空:“警告,警告,执行者叛逃——”
砰砰。
焦糖掏出消音枪,接连扣动扳机,眨眼之间,就已经把几只监视器全部击落。
天空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雷鸣,树林簌簌作响,漆黑的剪影如同一群狂舞的怪物。大风卷起乌云,暴雨倾盆而下。
焦糖将他拉上一架全黑的飞行器,合上舱门,猛地拉起操纵杆,迎着大雨起飞。
“阁下,坐稳了!”
飞行器几乎垂直地冲向天际,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如同天空砸下了无数颗豆子。
伊洛恩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在座椅里,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他眼前发黑,被骤然变化的气压弄得有些心悸。
他闭眼缓了一会,才开始不安地向外张望,午夜加上暴雨,连下方的路灯都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团被水打湿的墨迹,能见度极差。
他惴惴不安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焦糖目视前方,声音沙哑却冷静:“送你离开中央星,去找诗因少将。”
伊洛恩睁大眼睛:“可是……”
焦糖却打断了他的话:“阁下,可可派我来杀你,命令是天亮之后就动手。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伊洛恩心中一惊,愕然地看着他:“可可……想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按照剧本来演。”焦糖扯起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个不错的笑容,“阁下,我原本是不应该活到现在的。按照可可的设计,当时不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一定会死。因为我早就已经是可可的雌侍了。”
伊洛恩愣了愣,忽然脊背一凉:“你是说,如果我当时选择收下戒指……”
“——可可会告诉你,我早已经被他绑定,再也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了。”焦糖惨笑了一声,“如果阁下拒绝戒指,那当然也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我会死得非常惨烈。从我被选上主演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是注定的宿命了。”
伊洛恩听得浑身冰凉,他毛骨悚然地问:“所以从一开始,可可其实就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是的,阁下。只要是可可给出的选项,都一定会导向既定的结局。但他不会让你知道这一点,他只会用甜言蜜语引导你,让你相信另一个选项就能改变悲剧,让你从此深陷后悔不可自拔,从此对他唯命是从……这就是可可的戏剧。”
可可最想观赏的,是焦糖的死亡,还有伊洛恩的挣扎和崩溃。
所有的言语,糖果,表演,全都是为了导向这一个唯一的结局,本来是不会有其他可能性的。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伊洛恩不仅完全没有踩中他的陷阱,反而坚定地走出了另一条反常的道路,逼迫可可更改故事的结局,让焦糖成功地活了下来。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焦糖垂下眸子,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活着离开舞台。阁下,从成为可可的雌侍开始,我亲眼见证了无数场血腥戏剧,每一场戏的结局从来没有偏离过可可的预期。数十年来,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例外。”
而且,可可还相当重视这次的演出,他为了伊洛恩特别设计了全新的节目,辛苦筹备这么久,还为此折损了贝达这个得力跟班,最后如意算盘却全部落空,还被伊洛恩反过来威胁了一通,这简直能把可可气疯了。
伊洛恩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痊愈的掌心。他迟疑地问:“可是,可可真的能随心所欲的杀掉任何雄虫吗?”
不是说雄虫是受到保护的吗?即便是身为高等贵族,可可也没有权势滔天到这个地步吧?不然看见他放血,怎么还会吓成那样?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焦糖的嘴角又勾了起来,单手支着头,眼神带上几分嘲弄,“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我。按照可可的剧本,我在舞台上遭到了你的拒绝,因爱生恨,于是跑来杀了你,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可可没有任何关系。”
伊洛恩:“……”
焦糖微微侧过脸,那双淡咖色的眼睛看向伊洛恩,散漫的眼神似乎认真了一些,轻声说:“但你没按剧本走,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也不想再做剧本的傀儡了。”
伊洛恩感觉心脏被揪紧,一阵酸楚涌上他的眼眶:“可是任务失败的话,可可能放过你吗?”
“阁下,别为我担心了。”焦糖似乎是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我可是来杀你的啊,你应该想想自己的安危吧?”
就在这时,后视雷达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不远处,三只同样款式的飞行器穿过雨幕,呈三角阵型朝他们包抄而来,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这是打算趁着雨天,把他们俩一网打尽了。
焦糖顾不上再和伊洛恩聊天,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快速道:“阁下,坐稳了。”
他将操纵杆一推到底,飞行器冲入翻滚的雷云。追击者穷追不舍,紧随其后。
飞行器颠簸得厉害,伊洛恩死死抓住扶手,头晕目眩,心脏剧烈跳动。四周漆黑一片,电闪雷鸣,可怖得如同末日的景象。
小小的飞行器俯冲上升,急转掉头,硬生生被开出了战斗机的架势。周围电光翻滚,他们却在其中轻盈穿行,如同一只灵巧的海燕,飞翔在狂风巨浪之上。
追击的飞行器很快被他绕得失去了阵型,一次几乎完全垂直的急转过后,两个追击者躲避不及,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云层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爆炸劈开云层,无数的电光如银蛇一般在浓密的乌云中乱窜。剩下的追击者甚至来不及调整方向,就被肆虐的闪电劈中,拖着滚滚黑烟,朝地面直直坠落下去。
焦糖看着后视镜里坠落的几团火球,毫不迟疑,猛然提速,冲出了雷云。
混沌与雷鸣被他们甩在身后,平流层上,视野豁然开朗。漫天繁星如同撒落的碎钻,在天鹅绒一般的弧形天幕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几艘星舰正在前方徐徐降落,像一群落水的鲸鱼,缓缓沉入云层。
焦糖紧紧盯着前方的舰队,对伊洛恩说:“阁下,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伊洛恩气若游丝:“好的……”
战斗机的飞行体验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要是后面的飞行器再甩不掉,伊洛恩感觉自己也要晕厥了。
他瘫在座椅上,感觉整个身体仍然在天旋地转,头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额前。他努力地压下那股作呕的感觉,闭着眼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飞行器放慢了速度,穿过云层,在一处空旷的港口前徐徐降落。
这里是中央星的一处暗港,每天只在凌晨5点前后开放,负责对接货运舰队,并将无数垃圾运出中央星,送去位于第三星系的回收站。
由于这里地处偏僻,气味呛鼻,又基本全是自动化机械运作,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久而久之,这个地方愈发疏于管理,虫迹罕至。
自动装卸机械臂随着车辆来来去去,在堆满集装箱的码头上规律地摇摆着。远处,一艘垃圾运输船正缓缓靠岸,船身上的锈迹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若隐若现。
焦糖将飞行器停好,利落地撕开一张贴纸,摊开铺平,用力摁在伊洛恩的脸侧。
伊洛恩还在犯晕,还以为他莫名其妙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做点虫纹伪装,阁下。”焦糖粗暴地在他脸上贴好虫纹贴纸,又拿出一顶草绿色的假发,掀开他的兜帽,用力扣在他的头上,“雄虫的身份太醒目了,保险起见,你还是暂时装扮成雌虫比较好。”
眨眼之间,伊洛恩就从黑发雄虫变成了一个绿发雌虫,侧脸还有一团水草似的虫纹,再加上一身看不出脏污的黑斗篷,就和满地垃圾一样不起眼。
做完这一切,焦糖眯眼看向窗外,趁一辆自动运行的垃圾车靠近他们的瞬间,他打开舱门,飞快拉开对面的车门,带着伊洛恩一起坐了进去。
伊洛恩被突如其来的机油味熏得差点干呕,却被焦糖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用疼痛强行转移注意。
焦糖扳正他的肩膀,让他看向前方停泊靠岸的垃圾船,沉声说:“阁下,看见那艘灰色的船了吗?等车开进去之后,你就下车躲进后舱。”
“那是垃圾运输船,会直接开到二三星系的边境空间站,在那里补充能源。你在那里下船,换乘前往边境的ZK560航班,抵达终点站后,就可以通过驻守当地的士兵联系诗因少将了。”
焦糖一口气说完,垃圾车已经在栈桥前停下,等待飞船打开舱门。
趁着这个间隙,焦糖利落跳下车,在码头前的自助机器上迅速买下一张船票,扯下纸质凭证,举起来交给伊洛恩:“阁下收好,换乘的时候用得上。”
伊洛恩趴在车窗前,小心翼翼地攥紧那张纸质船票,低头看向焦糖:“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焦糖冲他一笑:“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阁下先走吧。”
“可是……”
哐当一声,连接飞船和陆地的栈桥已经落了下来,不等伊洛恩把话说完,自动垃圾车便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向前开去。
焦糖站在码头前,披散的咖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显出几分落拓的潇洒。他单手撑腰,另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挥了挥:“阁下,保重。”
伊洛恩眼睁睁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隐隐不安,他忽然探出半个身子,迎着风大喊:“等等!你……你叫什么名字?”
焦糖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脸上那层虚假而娴熟的笑容逐渐淡去,他远远望着伊洛恩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说:“我叫布莱克,阁下。”
伊洛恩眼眶发热,他用力回头,喊道:“布莱克,你也要保重!”
潮湿的风吹动雌虫单薄的衬衣。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浅咖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伊洛恩的背影,直到对方彻底远去。
雨水渐歇,遮蔽天空的云层变得稀薄。远处依稀可见朝霞的一丝微光,清冷的橘黄色从天际慢慢蔓延开来,将昏沉的天空照得轻盈透亮。
车辆陆续离开后舱,舱门缓缓闭合,破旧的垃圾运输船装好行囊,遥遥飞上天空。
阳光重新照耀大地,天色已亮。
远处,尖锐的警笛声打碎了港口的寂静,声音逐渐急促,越来越近。
布莱克站在原地,目送着垃圾船消失在天际,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细长的消音枪。
成为可可的雌侍之后,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轨迹已经一眼望到头,他会穿上黑衣,变成奴仆,变成爪牙,对可可唯命是从,不断地加害其他的雌虫或者雄虫,直到自己有一天也成为舞台上的主演,变成被可可肆意碾碎的一颗糖果。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可可给出的选项并非唯一的答案,故事的列车也不是只有单一的一条轨道可走。在既定的道路尽头,还有另一条隐蔽的岔道口,让列车挣脱单行轨道,不再冲向悲剧的终点,而是奔向无拘无束的旷野。
布莱克将手枪抛了一圈,迎风而立,眉宇飞扬,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谁要演那种因爱生恨的烂俗桥段啊,真是够没品的。”
就算他的寿命已经被可可绑定,就算他的身上早已经被植入了定位芯片,那又怎么样?
这一次,故事的终章注定不会再由可可预设,他不是焦糖,也不是偏执的复仇者,他只是他自己。
他要亲手写下自己的结局。
手枪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色泽,布莱克掀起衣摆,仔细地擦拭枪身,眯眼望向遥远的天空。
——我是因为你才会活到现在的,所以我把命还给你。
枪口抵入口腔,布莱克用手指扣住扳机,闭上了眼睛。
——温柔又慈悲的阁下啊,希望你以后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砰!”
三个小时后,伊洛恩杀害可可雌侍,并畏罪潜逃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中央星。
可可大发雷霆,发布全境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