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徽章你身上那个徽章,哪来的?
休斯被他气的面目扭曲,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好,好,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伊洛恩也不敢真的惹恼了他,赶紧赔着笑脸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想到会让你有这样的误会……”
“不用说了!”休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手指颤抖地指着伊洛恩的鼻子,啐道,“你小子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身上沾上了一点雄虫的气味,害我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这次就算我倒霉,看走了眼!”
伊洛恩赶紧退后一步,拉起斗篷,避开他吐出的口水。
休斯:“……”
真是气死他了!
但碍于庄园守卫虎视眈眈的注视,他终究不敢对伊洛恩动手,于是只能将满腔怒火化作恶毒的诅咒,冷笑着地撂下狠话:“既然这么喜欢你那该死的病秧子小天使,拿你这个废物就抱着他一起烂在这里,做这骷髅星上最特别的垃圾吧!”
说完,他一刻也不想停留,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伊洛恩急忙喊道:“等等,你,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回去……”
他踉跄着想跟上去,可是身体还没有适应这个星球的重力系统,刚刚走出去一步,就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又华丽丽地摔了一跤。
好在他在最后一刻及时用胳膊撑住地面,没有压到露比。但是等他爬起来时,面前黄沙漫漫,早就没有了休斯的身影。
伊洛恩茫然地看着前方,又回过头来,看着讥诮看戏的守卫,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这里的补助,是只有雄虫虫崽才可以领取的吗?”
守卫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嗤笑一声,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当然了,先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吧?一个生病的雌虫虫崽有什么帮助的必要?猪都做不出那么蠢的事情。当然只有雄虫虫崽才有投资的价值啊。”
又被暗中内涵了一通的伊洛恩:“……”
所以,休斯之所以这么殷勤地帮助他,是因为在他身上闻到了雄虫的气味,所以把露比当成了伪装性别的雄虫虫崽?
伊洛恩无语凝噎。
这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啊。
他下意识又往斗篷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试探地看向守卫,心存侥幸道:“那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成年的雄虫的话……”
“一个成年雄虫?就凭你这种路都走不稳的残废雌虫能守得住吗?”守卫打量着他瘦弱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挖苦道,“就算你真能找得到,恐怕还没走出三条街,他就被其他雌虫撕成碎片,瓜分完毕了!”
伊洛恩:“……”
他默默地裹紧了自己的小斗篷,抱着露比瑟瑟发抖。
这个世界好可怕,他好想回家。
庄园里传出一点交谈的动静,守卫顿时浑身一僵,立刻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门,驱赶道:“少在这废话!再不快滚,我就立刻毙了你!”
伊洛恩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他手脚并用,慌忙逃离了庄园大门,直到躲进一个小巷里,才瘫坐在房屋的阴影下,惊魂未定地努力喘息。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伊洛恩打开斗篷,摸了摸露比的腹部,也是瘪瘪的。
露比还在发热,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他们都需要进食。
伊洛恩的喉咙干得发痛,他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探出头去,小心观察着街道上的情形。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似乎已经到了这个星球的傍晚。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路上游荡的虫族们大多醉醺醺的,有的抽着烟,有的则摇摇晃晃地乱走,有的张扬地扛着枪。道路上时不时发生一些摩擦和争斗,接着便是几句脏话,一声枪响,血花四溅。
伊洛恩吓得缩起脖子,心脏砰砰直跳。
这里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混乱无序。
不,或者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就是这个地方的唯一秩序。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再加上一个病重的露比,这样的组合,在这个地方几乎算得上是地狱开局。
而且在探清这里的情况之前,他也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雄虫身份,不然恐怕还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伊洛恩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趁休斯态度还好的时候,找他要点营养液的……
不,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休斯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找到诗因的希望也变得更加渺茫,但他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要努力活下去。
伊洛恩振作精神,迅速地观察街道上的建筑。
往好处想,这里至少还有城镇,有这么多的商店,比那个边境空间站的机会多多了。
他还有手有脚,虽然比不上雌虫那么强壮,但至少吃苦耐劳,只要肯干活,总不会让自己和露比饿死吧。
他摸了摸露比的额头,轻声道:“再忍一忍,很快就有吃的了。”
伊洛恩看准了餐厅和酒吧的招牌,重新抱着露比起身,将自己紧紧裹在斗篷里,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餐厅里人声鼎沸,侍者们端着餐盘走来走去,忙得几乎像在飞空悬浮。一群纹身和戴着粗链子的虫族正在座位上碰杯,摇晃着肌肉虬结的手臂,吆五喝六:“再给我拿一罐酒!”
“来了来了!”
伊洛恩几乎是把整个身体都贴着墙上,这才躲开了一个冲刺的侍者。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收银台前,鼓起勇气道:“请问你们这边还招临时工吗?”
收银台里的餐厅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捏着鼻子嫌弃道:“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想出来工作?不缺不缺!”
伊洛恩不肯放弃:“我看你们这里生意很好,如果能多一个侍者,服务的速度应该能更快一点吧?我手脚很勤快,只需要给我一顿饭……”
“都说了不缺!”经理满脸不耐烦,“哪里来的乞丐上门讨饭来了,侍者,赶紧把他轰出去!”
几名侍者一拥而上,把伊洛恩丢出门外,重重关上了大门。
伊洛恩摔到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街道上很快响起几声窃笑,但伊洛恩并不气馁。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检查了一下露比有没有摔伤,接着朝下一家店走去。
“请问你们这儿需要临时工吗?”
“走走走,不需要!”
被赶出来,再换一家。
“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可以为您工作……”
“我靠,你不仅想要吃饭,还想要一份工作?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下一家。
“……拜托您了,看在虫崽的份上——”
“滚出去!”
伊洛恩挨家挨户地询问,却四处碰壁,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不断遭到驱赶,摔得灰头土脸。
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天上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夜风寒冷,气温迅速降低。伊洛恩哆哆嗦嗦地呼出一口白雾,站在街道中央,周围的餐吧里热热闹闹,食物丰盛,却和他毫无关系。
伊洛恩狠狠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掀开了最后一家酒吧的防尘帘。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酒精和浓烈的肉香味。香喷喷的烤肉就在透明的橱窗转圈,伊洛恩的眼睛都直了,虚弱的肠胃也禁不住抽搐起来。
吧台边上,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转来视线,见他这幅孱弱的样子,又兴致缺缺地回过头去,继续喝酒。
“老板……”伊洛恩咽下口水,声音干哑,“请问你们还缺临时工吗?只需要给我一份饭……”
吧台后的老板闲闲看了他一眼,嘲讽道:“就你这副身板,能做好什么工作?卖器官都没有虫愿意要。给你饭吃都是浪费粮食。”
伊洛恩急道:“我不会浪费粮食的,我可以刷盘子,扫地,什么都能做!”
雇佣兵们听得哄笑起来:“小不点,这种事情,机器也完全可以做,还不需要吃饭!”
老板本不想再搭理他,但看这几个顾客看得开心,便也多逗弄他几句,准备看个乐子:“工作可就算了,不过,你可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让我看看值不值得给你一顿饭。”
伊洛恩一听有希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从诗因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带了几样东西的,便急忙在口袋里翻找起来。
然而找着找着,他的面色却逐渐僵硬。
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是诗因写给他的信;两片硬硬的小东西,是他和诗因的大头贴;还有,还有……
零零碎碎,都是他和诗因的回忆,但是值钱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拿。
他摸来摸去,脸色越来越尴尬,最后只能掏出了一只琥珀色的小徽章,充满希冀地递了过去:“那个,我只有这个,您看看可以吗?”
这是希达送给他的礼物,是乔格生前亲手做的东西,应该还是有些价值的吧?
老板捏起那枚徽章,在射灯下仔细打量。几个雇佣兵也凑上来瞧热闹,几双眼睛同时盯着这枚朴素的装饰。
伊洛恩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直打鼓。
三秒钟后,老板嫌弃地将徽章一扔:“什么垃圾玩意。”
雇佣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一个个拍桌子摔酒杯,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老板你也太好笑了,这种虫身上的东西肯定都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啊!”
“你还真的把他当回事?笑死我了!”
老板见他们开心,更加卖力地做出一副晦气的表情,道:“嗨,这不是看他还抱着个虫崽,本想发发善心,结果他真拿个垃圾来糊弄我!真是不知好歹!”
“这种虫就活该饿死!”
“哎哟我的酒都喝完了,老板再来一杯!”
“好咧!”
酒吧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伊洛恩顾不得被他们挖苦嘲笑,他连忙趴在地上,去找那只被老板丢掉的徽章。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在桌椅的角落里把徽章找到,用斗篷下摆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一只空酒瓶突然砸在他脚边:“快滚吧!回去捡你的垃圾!”
伊洛恩仓皇后退,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回过头,见老板和顾客们其乐融融,知道这里也不可能有他的容身之处,便只好在谩骂声中灰溜溜地离开。
夜风凛冽,吹得他浑身哆嗦,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成了漏风的纸壳,完全无法抵御这透心凉的寒意。
干渴,饥饿,寒冷,每一样都令他精疲力竭,但是这条街已经走到了尽头。
霓虹招牌在身后远去,伊洛恩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轻轻蹲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
怀里的露比明显又发起了高烧,他从虫崽过热的体温中勉强感受到了一丝温度,能够让自己抖的没有那么厉害。但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伊洛恩用额头贴着露比的额头,极度的饥饿令他眼前阵阵发黑。露比也吐出过热的呼吸,在他怀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呜……”
伊洛恩瑟瑟发抖,颤着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露比。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
他扶着墙壁,勉强重新站起身,但是身体哆嗦得厉害,握在手里的徽章又落了下去,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伊洛恩索性再次将它别在袖口,以免又弄丢了。
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实在很少很少,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失去。
他拐了一个弯,朝着更深远处的街道走去,逐渐走向了灯火阑珊的偏远地带。
这里远远不如刚才的餐饮街道繁华,但放眼望去,转角处也亮着一盏霓虹招牌,正在寒风中闪闪烁烁。
伊洛恩朝着最后这家店走去。
店面不大,从地到天全部堆满了货物,普通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灯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显然是一间杂货铺。
头发花白的雌虫店主正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躺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店门打开的铃声,他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继续跟着收音机里的曲调,轻轻哼着歌。
伊洛恩走上前,低声道:“您好,我是来找工作的。”
店主闭着眼睛,悠闲地摇晃躺椅,嗓音也很散漫:“如你所见,我这里没有工作可干。”
伊洛恩声音颤抖地祈求:“拜托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您能给我一点食物就好。”
“食物可是很贵的。”
一如既往地被拒绝了。伊洛恩无力地伏在柜台上,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几乎已经心灰意冷。
他没有更多的力气继续争辩,只能低声道:“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转过身去,打算继续寻找下一家店。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袖口处的徽章碰到柜台的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店主抬起了眼睛。
昏暗的灯光下,徽章的陈旧光泽在那双黄褐色的苍老眸中一闪而逝。
“喂。”他忽然开了口。
等伊洛恩回过头时,店主微微眯起眼睛,问:“你身上那个徽章,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