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很快卫澄意识到,墨卿抱着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他的所有反应,几乎都逃不过他。
而刚才……他被抱起来，身体僵了一下。
卫澄咬牙,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开眼。
这个怀抱熟悉温暖，却又带来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再加上一路上墨卿都在他身边，卫澄没什么困意。于是他打了一个哈欠，再揉了揉眼角,装作自己很困的样子。
谁知他刚打完哈欠，脸颊被轻轻戳了一下。
“醒了？”温和的嗓音响起。
卫澄放下揉眼的手，一低眸,对上镜片后，笑意温和的双眼。
卫澄一顿,他根本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墨卿的视线,竟然委屈起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用力揉了好几下,让他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可这种难受,他根本无法说出来，压又压不下去，因此换成，卫澄皱起小脸，拿小腿踢了一下人，凶巴巴道：“不要你抱,我要下去。”
墨卿的手托着他的腿，是那种抱小孩的姿势。
他挣扎起来，可他的双手，却被墨卿一只手攥住了：“哪里惹到你了？”
哪里都惹到了！
骗人！
还欺负他！
好讨厌！
最讨厌了！
心里叭叭骂人，卫澄没忘记他面对的是谁，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快速思考。他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他刚才的行为。
他之前和墨卿相处，从未冲墨卿发过脾气，他这个行为，其实是很奇怪的。
卫澄简直要裂开了，一边很难受，一边却怕的要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男人温和目光的注视下，卫澄绝望发现，他竟然……找不到理由。
暴雨过后，天晴了，空气难得凉爽。卫澄却觉得吹来的晚风，把他皮肤上的热度全都带走了。
沙沙树叶声外，他和墨卿之间是一片死寂。
墨卿还是薄唇微勾，俊秀的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卫澄不受控，感觉这样的笑容虚假、危险，这只是邪神为了蛊惑世人，所戴上的面具而已。
面具之下，血腥可怖。
突然，咔嚓一声，快门声响起，卫澄和墨卿同时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别墅大门前，一身红色长裙的女人，雪白纤细的指间，举着手机，正在对他们拍照。手机让开，是一张保养极好，明艳无比的脸。
女人绯色的唇勾起，冲他们笑了一下：“没事的，宝宝，你们继续，我再拍几张。”
留在女人相机里的照片，的确很好看。
日暮晚霞，近乎和合欢树粉红的绒花连成一片，院内花团锦簇，高大的男人，抱着少年，就在树下花间。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卫澄结结实实怔住了，下意识问。
“我吗？”方玉烟女士思考了一下，灿然一笑，“宝宝你被从车里抱出来，我就出来了。”
她完全不顾卫澄死活，继续道：“都怪妈妈，没养好你，现在还是小小一只，被抱得也太容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卫澄根本听不下去，一下把脸埋墨卿肩窝。
毁灭吧。
轰！
卫澄心跳如鼓，脸瞬间红了，惆怅到说不出话。被看到的羞耻，在一瞬间压过了其他复杂的情绪。
埋进去突然觉得不对。
他躲什么啊，他应该立刻和墨卿分开的。
卫澄又气势汹汹起来，不小心磕到男人下巴。心虚一瞬，然后顾不上，又拿小腿踢了一下人，压低声音：“妈妈看着，还不赶紧放我下来！”
桃花眼灼灼，明亮无比。
墨卿笑了下，似是无奈，只道：“遵命。”
男人清贵，戴了金丝边框的眼镜，俊秀至极。满园的花做背景，他笑这一下，实在是很好看，完全没有刚才那种虚假抽离。
他松开手，卫澄跳到地上，头也没回，一阵风跑到方玉烟跟前，劈手来夺方玉烟的手机。方玉烟早有预料，抬高手臂，笑道：“宝宝，不可以。”
卫澄围着她：“妈，妈妈，妈咪，求求了，删掉好不好。”
他围着她的时候，像一只叽叽喳喳羽毛还特别漂亮的肥啾。
方玉烟心情好到爆炸，捏了一把他的脸，推他进屋：“饭马上好了，洗手吃饭。”
叽叽喳喳的小鸟，被方玉烟丢到了屋里。
门外隐约有交谈声，墨卿在和方玉烟说话。虽然听不清，但卫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方玉烟在问他的近况。
这在安排的世界线内，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他长大了，又搬出去住，不会事事都同父母说，而他的心事，却会告诉一起长大的竹马。
卫澄换上拖鞋，深吸一口气，平复杂乱的心绪。
卫澄需要给他下车后说的话，找一个理由。
再然后，父母、他和墨卿四人吃饭，墨卿会在客房留宿，第二天再送他回去。在此期间，他要用和之前一样的方式，和墨卿相处。
这样，等宗无咎布置好，他就可以远离墨卿。
一想起墨卿，就要勾起刚才的心绪。
不许想！
卫澄对自己说。
一想起来，他忍不住要去质问墨卿，那根本就瞒不住了呀！
方玉烟和他的父亲卫磐，都是普通人，不可以把他们牵扯进来。让他们知道，他大概要和邪神结仇，被追杀，方玉烟的卫磐要多担忧害怕。
这时，他听到开门声，卫澄一顿，头也没回，逃似的跑到洗手间，用冷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冷静下来。
他撑着洗手池，小脸冷若冰霜。
沾了冷水，湿冷的手指用力搓了两下脸，让他的脸不至于如此僵硬。
咔哒。
忽然，洗手间门开启，再被关上。
卫澄一怔，对上墨卿狭长漆黑的眼眸。
“你……”一开口，卫澄立刻意识到他声音发颤，连忙缓和下来，说，“怎么进来了，吓了我一跳。”
墨卿似是也没想到他在，微顿后解释：“门没锁，以为没人，就进来了。”
什么没锁门！
卫澄可是清晰记得，他把门给关上，锁上的！
墨卿用什么方法开的门，不言而喻。
卫澄产生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他全都知道，却不能说出来。
同时，和墨卿同处一个空间，危机感立刻攥住卫澄的心脏，他呼吸都放轻了一点。心中警铃大作，表面上，卫澄却笑了下，说：“原来是这样，我先出去了。”
软软的嘴角翘起，和往常一样。可经过男人身边，他却遍体生寒，连脚步似乎都僵硬起来。
卫澄的视线，不由得落在男人身后的门上。
再走两步，他就……
刷。
手肘被一股大力握住，他被往后一扯，后腰抵在洗手池冰冷的边缘。
墨卿手臂撑在他身旁，把他困在方寸之间。与强势的动作相反，镜片后，薄薄的眼皮垂下，语气温和，凝视他，低声问：“澄澄，怎么了，我哪里让你讨厌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又被圈在狭小的空间，卫澄寒毛一下炸开。
他强行把想使用媚术的念头，压制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卫澄似是不解，反问道。
他的后腰，抵在洗手台冰冷的大理石边缘，一种诡异的湿冷感，悄然爬上来。其实一点都不明显，几乎和大理石的冰冷融为一体，可卫澄紧张害怕，所以感受到了其中细微的区别。
墨卿薄唇勾起，回答：“把你从车里抱下来，你生气了，很讨厌我抱你。”
“为什么？”
三个字语气很轻，可压迫感，却不容忽略。
卫澄明显感受到，那种诡异的湿冷，接触到他的腰后也没停下，而是顺着腰线蔓延。
混蛋！
卫澄偷偷在心里骂他。
表面上，虽然气恼，嘴角一压，气势一提，瞪向眼前的男人，凶道：“你还好意思说？”
“你不是不知道，妈妈会通过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等我们回来。”
“我和你又不是恋人，你那样抱我，妈妈肯定会误会啊。”
游动的，几乎要把细瘦的腰“吃”进去的阴影，一滞。
卫澄浑身发冷，一眨不眨盯住墨卿的脸，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这是他刚才，看到方玉烟想到的理由。
“这样吗？”男人垂下眼，卫澄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卫澄再接再厉，点头：“是啊，妈妈刚才不就误会了。”
他似乎在发泄一通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拽住男人的袖子，晃了晃：“哥，我……我太着急了，你别生气嘛。”
这样自然的亲昵，才是他和墨卿相处的常态。
他找的这个理由，不知道在墨卿那里，说不说得过去。
卫澄表面轻松，内里却十分紧张，拽着墨卿袖子的手心，都有了一层薄汗。
男人抬眸，温和地笑了下：“怎么会生气，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漆黑的眼眸，含着笑意，落在卫澄脸上，低声：“是让阿姨误会了。”
这时，方玉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喊他们去吃饭。
墨卿垂下眼，帮卫澄整理一下衣服，这才让开。
餐厅，方玉烟一看到他，立刻弯眉笑了：“宝宝，快过来。”
相较于方玉烟，卫磐面容严肃，脸侧线条冷硬，不苟言笑。他只是看过来一眼。
卫澄应着，如此熟悉的场景，勾起之前的回忆。
刚穿来这个世界，魔镜把卫澄融入世界线，他有了身份也有了父母。突然多出父母，卫澄很不习惯，也不知道怎么和两人相处，所以异常谨慎。他的谨慎在卫磐面前没问题，可方玉烟这里完全不行。
方玉烟天天喊他“宝宝”，没一会儿要问“宝宝怎么了”“宝宝想要什么”，他如果不回答，方玉烟会把卫磐拉过来，或者给卫磐打电话，说“宝宝想要什么，爸爸妈妈都可以给的，老卫你说句话，是不是？”
卫磐会点头，或是电话里嗯一声。
方玉烟还喜欢对他揉揉捏捏，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谨慎，一大半全都是被方玉烟给揉捏没的。
他第一次见到方玉烟和卫磐，就是回家吃饭，然后发生什么？
身为竹马的墨卿，帮他拉开椅子。
现实，椅子被墨卿拉开。
现实和回忆重合，卫澄怔了一下，仓促别开视线，落在那道离他最近，他喜欢吃的拔丝山药上面。
餐桌上气氛融洽，卫澄悄然松口气。毕竟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卫澄相当于已经背过答案，只要按着答案来写，不会有太大问题。
忽然，他的碗里，多了剥好的虾。
给他剥虾的人，同时还在和卫磐交谈，给他虾的动作做过许多遍，所以无比自然。
糖醋虾，也是卫澄喜欢的，之前吃饭的时候，墨卿也是这样，把虾剥好了给他。
卫澄讨厌墨卿，但又不是糖醋虾的错。
卫澄一连被投喂好几个，还想再吃一个，等了半天却没有下一个，他又不想占手，抿了抿唇，小声喊人：“哥，我还想再吃一个。”
说完卫澄发现，餐桌上方玉烟、卫磐、墨卿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卫澄头皮一麻，迅速复盘刚才他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没有啊……
不对也是有的，他之前没说过这句话，因为他一个眼神过去，墨卿就知道了。可今天他递眼神，墨卿正好在和卫磐交谈，他才不得已出声。
难道是……
卫澄倒抽一口气。
墨卿发现什么了？！
正当卫澄心情忐忑时，看到墨卿薄唇勾起，温和笑了下：“好。”
这只是餐桌上一个插曲，最后这一顿晚饭平安度过。一吃完饭，卫澄立刻找借口溜回卧室，把自己摔到柔软的被褥里，这才松了口气。
知道他回来住，被褥都是刚洗过的，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卫澄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想。
最艰难的吃饭环节，已经平安度过了。接下来，他只要不出门，装作自己提前睡了，然后再一觉睡到天亮，就差不多了。
很好。
卫澄想。
他不准备再出卧室了。
这时，扔在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收到一条消息。
Z：顺利吗？
橙子：还行。
橙子：你那边呢？
Z：进展顺利，“锚点”制作，还需要半天时间。
所谓的锚点，相当于一个宗无咎异能的远程触发物品，检测到攻击意图，会被拉入时停空间内，也就是相当于进入“游戏副本”，不会有人或什么东西的攻击，在方玉烟和卫磐面前出现。
半天时间，不多。
已经晚上了，睡一觉不就过去了。
Z：他来了。
卫澄正要打字，看到这条消息的同时，他听到叩叩的敲门声。
随后，门把手压下，墨卿推门进来。
卫澄顾不上别的，手机在身后，手指一边抖一边把手机屏按灭了。
等按灭卫澄才反应过来，墨卿看不到他的手机，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完全可以更从容一些，按灭手机后自然抬头。可是……
刚才开门的瞬间，卫澄瞬间心虚，要不是拼命克制，他都不敢和墨卿对上视线。
卫澄选择原谅他自己的小失误。
刚才他正在和宗无咎说话，商量远离墨卿的事，所以他心虚，太正常了！
卫澄勉强稳定心绪，身后手抖，表面神色如常，似是不解：“哥，你……”
他视线一顿，看到墨卿拿的水果托盘上，立刻知道墨卿为什么过来了。他接上自己的话：“妈妈让你拿过来的。”
这实在是很寻常，方玉烟好几次都使唤墨卿，给卫澄送水果，因此看到后，卫澄反而心头微松。
墨卿把盘子放在桌上，颔首，随口问：“刚才在做什么？”
卫澄一听，察觉这是机会，他当即打了个哈欠，说：“差点就睡着了，今天有点困。一会儿我吃完水果就睡，你也早点休息。”
他想好了，等墨卿出去，他立刻锁上门，装作睡了。
墨卿再敲门，他就当没听到。
既然他要休息，那墨卿……
卫澄眼睁睁看到，高大挺拔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
他刚才说的是准备睡了吧。
眼看墨卿走过来，把卫澄紧紧把被子抱在怀里：“哥，我困了。”
“真的，特别困！我要睡觉！”
卫澄把自己埋到被子里。
被子里有些闷，也没有光，卫澄屏息凝神，抓紧被子，全神戒备。原本他是信任墨卿的，可他刚在吃饭前，打开他锁的门，进入洗手间，卫澄对墨卿的警惕拉满。
墨卿的声音，却从被子外传来，嗓音温和，低声：“澄澄，陪我玩两局游戏好不好？”
他似乎有些烦恼：“连跪好几把。大佬，求带飞。”
他才不和墨卿玩游戏。
话到嘴边，卫澄却顿住。
他虽然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但还有一个前提是，不让墨卿怀疑。他可不想在宗无咎没准备好的时候，和墨卿对上。
“好吧。”卫澄扒拉下被子，蔫巴巴应了一声。
他找个理由支开墨卿，这才解锁手机，有一条来自《梦》的消息。
【管家：殿下，我杀了翎逆。】
卫澄一顿，很快把APP推送的消息，和这条一起删掉。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先是篮球赛，再到得知墨卿的身份，和宗无咎交易，一件事赶着一件事，他没有喘息的机会，自然也没玩游戏。
他没登录，这样的剧情线进展，对卫澄来说也很意外，但他有读档水晶，读档就可以了，没什么关系。
游戏是虚拟的，那些再真实，其实也只是数据。假的东西，怎么可以影响到现实。
卫澄解锁手机，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把和宗无咎的对话删了，然后退出微信。
他的手机是魔镜，就算墨卿想看，也应该看不到什么。可卫澄还是让墨卿离开，偷偷摸摸做这件事。
谁让他怂呢！
要是当着墨卿的面删对话，卫澄一定会紧张到要窒息，起码墨卿离他远点，他可以不那么怕。
墨卿把橘子剥好给他，卫澄边吃边和墨卿双排玩游戏。
打了几把，卫澄有点心不在焉。
以往他和墨卿玩游戏，坐在床上，他玩着玩着嫌累，要么靠在墨卿的肩膀，要么压着他的腿支撑手臂，总之，卫澄把人当作垫子。
现在……
卫澄走神，结果在游戏里，他的游戏角色一个操作失误，送了一波节奏。
卫澄：“……”
应该靠过去的，这才是最自然的选择。
别怕他。
别怕别怕。
手机屏幕灰暗下去，卫澄默默在心里鼓励自己。
等游戏屏幕再亮起来，他一咬牙，靠了过去。
和之前一样，墨卿让他靠住，一声不吭，既操作很秀，又给他默默当垫子。
卫澄盯着屏幕，同样在操控他的角色，好在把掉了的节奏拉回来了，屏幕再次灰暗下去，卫澄又开始走神。
即使他不想承认，他也从墨卿这里，感受到了熟悉的安全感。他很愿意贴着墨卿，因为舒适又安全。
不是的！
卫澄很快推翻这种想法。
墨卿是邪神，反方主角，他所做的……其实是在把他当作一个血包来养。越亲密的接触，可以恢复伤势，墨卿所做的那些，欺负他的，正是如此。
讨厌。
很讨厌。
卫澄靠着人，感受到熟悉的温度，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在这局游戏结束后，退了出来，似乎是困了，软乎乎同墨卿道：“困了，不玩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怏怏靠着人提不起劲儿，看起来的确是困了。这次，墨卿没阻止他睡觉，帮他铺了被子，临走前嘱咐：“漱完口再睡觉。”
卫澄乖巧，嗯嗯应下来。
等墨卿走后，卫澄翘起的嘴角，立刻压了下去。
他洗漱完，关灯，缩到被子里。
房间内黑暗，卫澄毫无困意，忍不住在心里气恼又难过。
骗他，还把他当血包，欺负他。
最讨厌了……
呜呜。
……
寂静中，极细微一声轻响，锁打开了。卫澄本就没睡，这一声让他骤然警觉，心脏漏跳一拍。
他知道是谁。
墨卿。
因为他睡觉时，把门给锁上了。
无声中，房门打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