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霍正听今天下班稍微晚了些,不过路上通勤时间变短，到家的时候也才八点左右。
听见霍正听进屋的声音，俞秋从半开的冰箱门边探出小半个脑袋，下巴抵着冰箱门,手里还抱着一袋排骨,眼巴巴看着霍正听：“今晚想吃糖醋小排，要稍微酸一点的。”
霍正听会做的菜很多,但糖醋小排排第二,肯定没有别的菜敢争第一。
俞秋喜欢，霍正听也喜欢。
冰箱的冷气中和了屋内的暖气,俞秋也不觉得冷,但下巴在冰箱门上压出一道红痕,在他本就比旁人要白的肤色上显得尤为突兀。
他现在这样看起来像某种正在向人类撒娇的小动物。
霍正听脱外套的动作停止,目光在俞秋身上停顿半秒，直接朝着厨房走过去。
俞秋的视线就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挪动,一直到霍正听在他面前停下，他仰起头，张了张嘴，“怎……”
刚发出一个音节，下巴就被霍正听的虎口卡住。
霍正听蹲在他身后,侧着身,一手圈住他的腰身,吻住了他。
亲吻温柔而又缱绻。
睁大眼睛看了霍正听两秒，俞秋闭上眼,抓住霍正听的衣服承受亲吻。
没一会儿他的后背就靠在了冰箱门上，冷气消失在空气里，温度不断地上升,俞秋蹲得有点累了，又被亲得大脑眩晕，几乎整个人都要倒在霍正听怀里。
好在霍正听放开了他。
俞秋脑袋抵在霍正听怀里拼命地汲取氧气，小声埋怨：“你干嘛！排骨掉地上了！”
“有包装袋。”霍正听用指腹擦拭掉俞秋唇边的水渍，另一只手覆在俞秋后背上，跟哄小孩儿似的有节奏地拍着俞秋的后背，等俞秋在他怀里动了动，完全缓过来了，他才慢慢把人放开，低声询问：“还有别的想吃的吗？要不要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本来俞秋还是挺饿的，但被突然亲了这么一遭，肚子都没什么感觉了，脑子里只剩下亲吻的感受。
很舒服，越来越舒服，大脑都被这种感觉麻痹。
要不是霍正听突然停下，俞秋甚至觉得他们会继续往下做。
厨房是个新场所。
以霍正听的臂力，应该能抱着他坐在料理台上……
俞秋目光散了会儿，最后聚焦在霍正听的手臂上。
没得到回答，霍正听也没催促，只是替俞秋拉好刚刚接吻时候被揉得乱糟糟的衣服。
注意到俞秋目光所在之处，霍正听微微挑眉，手臂的肌肉绷紧，揉着俞秋翘起的头发问：“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下次在厨房做吧。”俞秋抬起头，眼睛回了神，甚至有点儿亮，耳朵随着话说出口而变得通红，眼里的期待非常明显，“我看他们都坐在料理台上，这里的料理台很大，暖气也很足，我觉得完全可以尝试。”
说得虽然直白，但声音越来越低了。
在这方面，俞秋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知道俞秋口中的他们应该是漫画人物，霍正听霍正听掐着他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身，低垂着眉眼，缓了一会儿才问：“现在吗？”
俞秋倒也很想现在就尝试一下，刚刚霍正听要是继续，他肯定不会拒绝。
但今天还有别的事情。
而且还没吃饭，他肯定会体力不支的！
有些可惜地摇头，俞秋抱住霍正听的脖子让霍正听拖着自己站起来，两人面对面拥抱着，他把下巴搭在霍正听肩膀上，戳了戳霍正听的腰，“下次……明天吧，明天怎么样？现在还没吃饭，我饿了。”他说着顿了顿，又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指了指沙发那儿：“我给你买了新的围裙，今天刚到的，你看看合身吗？”
霍正听这边什么都没有，比他这个很少下厨的人东西都少，连围裙都没有。
没有围裙就不能看霍正听只穿围裙的样子了，俞秋前两天还有点可惜，催了快递好几次。
新围裙就放在沙发上，和俞秋家里的款式不一样，是黑白中长款，长度到膝盖，穿在霍正听身上有点小了。
但正好是俞秋想要的感觉。
能完美地将霍正听的胸肌包裹住，又不会过分挤压，侧边露出漂亮的肌肉形状。
趁着霍正听洗菜的功夫，俞秋将手从霍正听背后伸进围裙里。
这样正好能环抱住霍正听的腰身。
脑袋抵在霍正听后背上，俞秋闭了闭眼，嘴里还咬着块刚刚霍正听给他拿的饼干，等把饼干咽进去，暂时缓解了一下有氧运动之后带来的饥饿，俞秋好奇地问：“霍正听，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感觉霍正听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工作也好，做饭也好。
还是在喜欢自己这件事上也好。
“大学时候选择了住在校外，也成年了，就没让阿姨跟着。”霍正听笑了下，“但有一些是和你结婚之后，一边看菜谱一边学会的，我会的本来不多。”
俞秋一愣，埋头小声：“其实我对吃的要求也没那么高。”
他还以为霍正听本来就会做那么多菜。
“是吗？你昨天晚上还嫌弃我做的青菜有点难吃。”俞秋确实不算挑食，至少在之前，霍正听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说什么，只会安安静静地吃。
但他的喜好其实很明显。
喜欢吃的会多吃，不喜欢吃的，只会吃一口。
在吃这方面，霍正听一直非常顺从俞秋的喜好。
只是营养均衡也很必要。
俞秋太瘦了。
俞秋眨了眨眼，“那是因为青菜这种食物本身就很难吃。”拿脑袋顶了顶霍正听后背，俞秋又不满地戳了戳霍正听的后腰：“之前你说让我点菜的，但是现在你已经变了，我明明没有点青菜，你却让它出现在了饭桌上。”
“系统会自动加餐。”霍正听没有躲，由着他乱戳，说着又笑了下，没等俞秋反驳，就笑着问：“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愤愤地用牙齿磨了磨霍正听后背的肌肉，俞秋啊了声，“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今天只在我开会的时候发了十个表情包。”
霍正听忙，两人的聊天时常不在一个时间段，但俞秋很少会在意这些，他只会故意在霍正听忙的时候拼命给霍正听发消息。
等霍正听不忙了，他就会老老实实聊天。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霍正听开完会之后回的那句“很漂亮”上面。
也不知道在说毯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俞秋那会儿已经开始翻冰箱了，就没急着回复，反正霍正听很快就会回来了。
听见这话，俞秋眨了眨眼，“你怎么会用只这个字来形容我的骚扰？”
“因为你平时起码发二十多个。”一般霍正听要往上翻很久才能翻到俞秋到底给他发了什么。
当然偶尔也会有只是单纯发了几十个没什么营养的表情包的情况。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俞秋写小说写得快把自己郁闷死的时候才会发生。
俞秋：“……”
俞秋沉默了一下，“很多吗？”
明明刚刚还是他在说怎么会用“只”来形容他的消息。
“不多。”霍正听连忙说：“你给我发消息，不管发什么我都会觉得很高兴，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俞秋，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俩聊着聊着总是会跑偏话题。
如果是平时，霍正听会陪着俞秋一起跑偏。
但今天，很明显并不寻常。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俞秋只发了十个表情包的情况。
霍正听问得很认真，俞秋差点又把这事忘了，他这么再问了一遍，俞秋才想起来自己刚想说什么。
霍正听已经洗完了菜，这会儿正要去把排骨焯水，俞秋就抓着他的围裙带子，跟在他身后跟他说话。
俞秋没带什么情绪地陈述：“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在商场里意外碰见，俞秋也没太当回事。
自从那天他和霍正听从家里离开之后，他就没怎么把柳秋兰的任何话放在心上了，包括柳秋兰让他和霍正听离婚这件事。
还没离开家的时候，俞秋在家虽然总是很听话又很沉默，看起来一副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的好脾气又很好欺负的样子，但他对父母的关系其实很清楚。
因此他能笃定，之前俞中来找霍正听替自己侄子谋职的事情，柳秋兰肯定不知道。
要是知道，柳秋兰肯定不会当没看见他，应该早就联系他了。
今天的电话也确实证明了这点。
柳秋兰之前确实不知道俞中为了侄子的事情找过俞秋的事情，但今天，从柳秋兰的话里，俞秋知道了今天舅舅去了家里吃饭，顺口就问起了工作的事情，舅舅不知道俞中做这事是瞒着柳秋兰的，问的时候，正好被柳秋兰听见了。
柳秋兰应该当场和俞中吵了起来。
俞中平时话很少，但吵架的时候却很会说戳人心窝的话。
俞秋听过很多次他和柳秋兰吵架，总是说得令人难过。
就跟他说这辈子不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有病的同性恋一样的类似的那种难过。
两人吵完了就会各自消化情绪。
柳秋兰这回没选择独自消化，而是把战火延伸到了俞秋这儿。
她就跟压根没发生过什么她让俞秋再也别回家这种事一样，开口就把俞秋指责了一顿。
“你不离婚就算了，你胳膊肘往外拐，怎么你爸要去养他那个侄子了你也去是吗？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对吧？合着我就是个外人是不是？没能传宗接代是我的错吗？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生？！”
俞秋听得一头雾水，听到最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也没打断柳秋兰，也没立马挂断电话，而是安安静静听柳秋兰说完，才慢吞吞地说：“我不会跟霍正听离婚的，以后也不会回家，这些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俞秋一五一十地甚至连当时的语气都模仿了一遍。
盖上锅盖，霍正听洗了手，转过身，垂眸，盯着俞秋的表情问：“她什么反应？”
俞秋：“她把电话挂了。”
“你什么感觉？”霍正听观察着俞秋脸上的表情。
没有出现任何霍正听担心的困扰或是难受。
俞秋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就跟他说的这些事情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一样。
无所谓。
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俞秋摇头，“没什么感觉，就是在想以后不想再接她的电话了。”他说着伸出手指，从侧边戳了戳霍正听的胸肌，眼神也挪到了上面，片刻，又问：“但我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父母。”
从那天和霍正听一起离开家里之后，他就想过再也不要理他们了。
他以前理他们，是还存在着奢望。
没有人会不渴望亲情。
俞秋也不例外。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
离家之前，即使是在那样的生活环境下，俞秋也没想过以后要永远地离开家里，脱离带给自己那么多压力的家，即使是在那样的家里，俞秋也依然选择了坦然出柜。
他不想瞒着父母任何事情，也很渴望能得到父母的支持和肯定。
刚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俞秋其实还是很害怕的。
他本来就很惧怕生活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改变，更别说是这种当时被接纳度那么小的同性恋了。
好在那时候身边有个宋白在。
早就觉醒了性取向的宋白告诉他，这很正常，喜欢谁不是喜欢，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显然这件事在他父母那里就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霍正听已经脱掉了围裙。
虽然是新的，但刚处理过一些东西，围裙还是有点脏。
俞秋就顺势靠在他胸口，慢吞吞地说着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我成年了，他们确实已经可以不用再抚养我了。”
霍正听终于知道，俞秋家里的密码代表着什么了。
应该就是俞秋被赶出家里的那一天。
俞秋始终记得那一天。
他想要得到父母的接纳，没想到却失去了自己的家。
“所以我不应该怪他们，我也不是想怪他们，我很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同性恋的，我就是突然觉得，我已经不需要他们的支持了。”俞秋是个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苦恼的人，而柳秋兰的逼婚确实让他苦恼了很久。
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妥协。
虽然被压迫了这么多年，他骨子里依然有自己的坚持。
“可能他们觉得我会听话，所以让我跟女人结婚，然后又让我跟男人结婚，再然后又让我离婚。”
在他说离婚两个字的时候，很明显感受到脸颊贴的肌肉变得紧绷。
俞秋抬头看了看霍正听的表情。
霍正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突然绷起的肌肉出卖了他。
俞秋眨了眨眼，又在之前的牙印上，复刻出一个新的牙印。
霍正听闷哼了声，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慢慢抚摸着。
“有点痒。”虽然痒，但俞秋没阻止，“我确实很听话吧……但在结婚这件事上，我好像变得叛逆了，他们越让我做什么，我就越不想做什么，还好你那时候出现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霍正听的出现恰到好处。
和霍正听闪婚，确实是俞秋做过最叛逆的事情。
也是最不后悔的。
俞秋眨了眨眼，又戳了戳霍正听的肌肉，抬起头，发现霍正听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霍正听在他面前很少会出现这种表情，俞秋被看得心头猛地跳了下，就在他以为霍正听会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霍正听却突然说：“你可以怪他们。”
俞秋一愣。
“他们把你生下来，就有抚养你好好长大的义务，你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但他们可以，如果做不到好好抚养你长大，他们就不该让你出生。”霍正听之前就已经猜测过，俞秋的成长环境、俞秋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但现在听俞秋亲口说，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和心疼。
他甚至想直接让俞秋永远地离开父母。
但这些话不该由他说出口。
这是俞秋自己的事情，他始终支持俞秋所有的选择，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让俞秋彻底脱离那个家。
但同样的，他也不想看俞秋因为这种事纠结、内疚。
霍正听低头，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俞秋说：“性取向是天生的，有些人可能一开始不喜欢同性，哪一天突然就喜欢了，也并不是突然改变了取向，而是天生的，只是他发现得比较晚，而这种天生的性取向，一般都是由遗传决定，这也怪不了你，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勇敢地向他们阐述了一个事实，他们可以不接纳你的性取向，但不该做伤害你的事情。”
“他们想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优秀而又完美的孩子。”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如果俞秋符合了他们的心意，那么受苦的就是俞婷。
霍正听的话直白而又残忍。
但俞秋内心却没什么感觉。
因为霍正听说的是实话。
从懂事开始，俞秋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心中想要的孩子，他们生下他，是因为希望他是个比俞婷更优秀的男孩儿，结果他只有性别符合了。
有过一段时间，俞秋想过自己为什么不优秀。
但这并没有答案。
俞秋很不喜欢这种想的过程，会让他自我厌恶。
好在他是个很会自我调理的人，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而现在，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也早就不在意这个了。
没等他说点什么，霍正听又说：“但没有人会完美。”
“我知道。”俞秋手指描绘着霍正听的肌肉，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霍正听的手机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霍正听没有动，俞秋戳了戳他胸口，提醒：“你的电话。”
“我们还没有聊完。”俞秋的事情远比其他事情更重要。
俞秋把人松开，后退两步，仰头，又摇头：“聊完了。”
俞秋其实不喜欢聊这些，平时就算和宋白说起，也顶多就是以吐槽的形式，他觉得这样说会让人嫌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他不能用自己的烦恼去无休止打扰别人。
但现在和他聊这些的人是霍正听。
从说出口之前，他就知道，霍正听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也不会觉得被他打扰到，而说出口，只是想要对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他弯了弯眉眼，唇角往上扬起，语气轻快地说：“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让一切回归到他离开家独自生活的那几年就好。
如果柳秋兰和俞中不愿意，那就由他来执行。
之前虽然一个人过了很久，但他始终被牵绊着，也始终没有放下家庭带给他的影响。
但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人生要走，有了新的家。
俞秋的情绪很明显，他不太会伪装，什么都写在脸上。
就像现在。
俞秋是双眼皮，笑的时候眉眼弯着，双眼皮跟着眼窝一起变深，上下眼睫毛会因为眼睛的弯起而触碰在一起，圆圆的眼珠被挡住一部分，却依然亮得像是能吸人。
他是高兴的。
俞秋没那么好的演技能演出这样的高兴。
而霍正听在他漆黑的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缩影。
片刻，霍正听紧绷的情绪松懈，嗯了声，认真看着俞秋说：“不管你想做什么，你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还好我不是要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俞秋叹了声气，故作深沉：“你快去接电话吧，我现在要思考我该怎么利用你对我的无条件支持了。”
霍正听笑了声。
霍正听这个电话打了没多久。
他没避讳，俞秋只听见他应了几声。
挂断电话，霍正听看向正在给排骨冲凉的俞秋，顿了片刻，跨步到俞秋身后。
还未来得及出声，俞秋就感知到什么，后退了一步，正好靠近他怀里。
把人锁在自己怀中，霍正听低头亲了亲俞秋的发顶，握住俞秋在水流下的手腕，低声道：“其实我有个问题，俞先生。”
霍正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他了。
这个称呼算不上很亲密，甚至有点生疏。
俞秋之前其实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喜欢，但现在听霍正听喊，他却又莫名感到……心悸。
不是害怕的心悸，而是喜欢。
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有这个喜好？
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别的称呼，就算是在床上，霍正听也总是很克制地喊他俞秋。
俞秋眼皮颤了颤，脑袋抵在霍正听肩膀处仰头。
用眼神索吻。
霍正听果然懂他，低头去亲他，没有深入，唇贴着唇，问出了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如果不是我，会是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