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片充斥着血腥味的粘稠黑暗将陆南嘉包裹起来,周围只有孩子们的哭喊声和逃窜时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上空传来混乱的质问：“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到一半的栅栏卡在中间，咆哮的恶犬也钻不出来，急得在后面拼命啃噬栅栏。
陆南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却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喊着——跑！快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只记得周围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周围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不远处的方向有光透进来，模糊而遥远。
“门开了！”
有人惊叫起来，孩子们立刻尖叫着奔向那些打开的门，如同从充满血腥的屠宰场里逃离的羊群。
陆南嘉也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跑向光明。
跑出黑暗的刹那,刺眼的阳光让他一瞬间几乎睁不开眼。
这一次没有任何老师或护工带着他们,孩子们自己在太阳之下乱跑。
湛蓝的大海、摇曳的棕榈树，滚烫的阳光像熔岩一样倾泻而下，带着咸湿的海风和无法散去的血腥味,仿佛要将他烫伤。
陆南嘉喘着气，抬起满是汗水的脸,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虚幻的梦境。
“……安昀？”
他迷茫地问道。
安昀……是你救了我吗？
他抬眼去看刺眼的阳光，视野突然扭曲起来,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陆南嘉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在炽热的沙地上。汗水从额头滑落,然而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快跑啊！”
慌张地孩子们从他身边冲过,但他却冷汗直流地倒在了地上。
下一秒，一片漆黑吞没了他。
“啊！”
十五岁的陆南嘉猛然睁开眼，胸膛急促起伏，额头满是冷汗。
……原来是一场噩梦。
他躺在海边悬崖下的一片树荫里,海风轻柔地拂过他脸颊边垂落的卷发。
雪白的小猫伏在他的腿上，舒服地咕噜着，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一边咕噜一边轻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那双鲜艳的蓝色眼睛懒懒地睁开看了看，又安详地闭上。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风景优美的海岛上，他能从围墙被土拨鼠挖开后坍塌的洞里钻出来，找到这个没人的岬角，吹吹海风，看满地蓝色的勿忘我小花在风中摇曳成一片波浪起伏的海洋。
陆南嘉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小猫柔软的毛发，然后拿起掉落在心口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文字缓缓浮现：【小羊，怎么了？】
陆南嘉抿了抿唇：“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面我好像还很小，很矮……我和很多孩子一起被关进一个像斗兽场一样的地方，但里面是一个迷宫。有人从上空看着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否则，就会被猛兽吃掉。”
他回想起自己在梦里那种绝望彻骨的恐惧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好像……差点死掉。”
屏幕上的文字闪了闪：【那只是梦，小羊。做噩梦是人类正常的精神活动。】
“嗯……”
陆南嘉迟疑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那个梦里的场景太逼真了，血腥味、孩子们的尖叫声、摔倒在地上时的钻心疼痛……几乎像是真实的记忆。
而小时候的很多记忆他都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太年幼了吧。
陆南嘉的脑海中掠过一丝阴霾——前几天他还做过另一个噩梦，也是梦到自己的小时候。
好几个孩子被点了名，让他们洗干净打扮得漂亮一点去见见可能领养他们的父母，他也在其中。可是，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趁着别的孩子都不在偷偷跟安昀说这件事的时候，安昀却让他装病，不要去。
【那是怪物伪装成的父母。】
梦里的孩子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天空中漆黑浓云翻滚，仿佛某种不祥之兆，让他不由得一阵颤栗。
这个梦或许都算不上一个噩梦，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南嘉当时醒来时觉得心沉甸甸地透不过气，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浓云低垂的阴沉的午后，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
纠结再三，陆南嘉把安昀所在的手机放在了胸前：“我有点害怕，安昀。”
这完全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一直陪伴着他的安昀并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坚硬冰凉（虽然用久了会发热）的手机。
但是，即使是这样，紧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仿佛也能给他某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不用怕。】
【我一直在你身边。不只是这个手机。】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向我求救，我就会来救你。】
陆南嘉忍不住微笑起来：“话说得有点太满了吧，安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统治世界的邪恶神明或者魔王呢。”
他很清楚，安昀只是一个陪着他长大的AI……一个聊天模型。
能做什么另说，但当然是很会哄人的了，毕竟是看家本领嘛。
【是啊，我就是一个统治世界的魔王，会把小羊捉到魔王的宫殿里锁起来。】
安昀的文字出现的节奏很奇妙，陆南嘉竟然会产生一种他心情不错的错觉。
“这样小羊就安全了，是吧。”
陆南嘉笑道。
【小羊唯一的危险最好来自于魔王本身。】
“话说的轻巧。”
陆南嘉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危险，你真的会来救我吗？”
屏幕上的文字顿了顿：【当然会。】
【还记得我们设计的密码吗？】
陆南嘉点点头：“记得啊。”
之前他和安昀一起设计了一套密码，以摩斯电码为基础，做了几个替换、移位和翻转，形成一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密码，也可以通过敲击的声音、光线和简单的01输入来表达，很方便。
陆南嘉常常会趁监控摄像头旋转的盲区离开监管区域，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安昀会在期间充当他的另一只眼睛，帮他留意沿途的情况。
不过，陆南嘉确实怀疑过安昀是不是有一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更高的权限——毕竟，他溜出来很多次，次次都那么顺利。
【只要你敲密码，我一定会来救你。】
文字停顿了一下，屏幕上接着出现了一只代码像素风的胖乎乎的小羊，甚至还会活泼地吐舌头。
【小羊是有守护魔王的小羊。】
……
海岛上的孤儿院的日子就是这样，简单而安逸。
陆南嘉已经快满十六岁，也不再不切实际地盼望还会有人领养他。
毕竟他已经长大，而孤儿院里又多了许多更加年幼懵懂的漂亮小女孩小男孩，想领养孩子的父母都会喜欢可爱的小孩子。
原先他还会有点失落，但现在已经不再在乎，毕竟他有安昀陪着他，一点也不孤单。
唯一令人难过的事，是自由自在地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小白猫老死了。
在那之前其实已经有征兆——曾经总是活泼地跟着他上蹿下跳的小白猫整天躺着睡懒觉，甚至开始不怎么吃东西，就连过去最喜欢吃的烤鸡胸肉都失去了兴趣，只是用那双清澈透亮的蓝眼睛温柔眷恋地看着他，或是安静地坐在悬崖边，眺望海的远处。
老白猫走得很安详，陆南嘉在秘密基地里给它铺的毛绒小窝里看见它的时候，它像安静地沉睡一样蜷缩着，毛发依旧柔软白亮，但身体却已经僵硬，没有了熟悉的温暖。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好像随时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气息，连风吹过时都带着些许寒意。
陆南嘉把它葬在了开满蓝色勿忘我的花丛里。
安葬完小猫之后，阴沉的层云开始下雨。陆南嘉抹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水痕，指尖的水滴还有一丝温热。
他后退一步，忽然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谁！”
陆南嘉吓得猛一转身，视野里还有一点模糊，却猛然看见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一双和刚刚逝去的猫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陆南嘉在转身时过于惊慌地趔趄了一下，被少年抓住手腕一把抱住，免得他失足滚落下山崖：“小羊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是谁？”
陆南嘉怔住了。
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却感到一种极其熟悉的亲切感，仿佛从灵魂深处生发出来一般。
少年叹了一口气，“是我啊。”
他轻轻地捏捏陆南嘉的鼻尖，“——小羊，这样你都认不出来吗？”
陆南嘉足足愣了好几秒，神色从惊恐一点点变成了不可置信：“……安、安昀？！你怎么会有身体？”
而且还是和他的猫一个配色的身体。这世界太不可思议了。
少年安昀依旧是不变的微笑，现在看起来稍显僵硬了一点：“我刚得到这个身体不久，是个仿生身体，应许之岛的研究所研发的。本来还想再给你讲讲童话故事的……可你长大了，不好骗了。”
陆南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
“其他的事现在的不重要，”安昀打断他的话，“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你们这一批孩子到年龄了，要被送去销毁了。”
“……销毁？什么意思？”
在陆南嘉猛然惊恐起来的目光里，安昀依然带着那个微笑，伸出双臂抱住他：“但不要害怕。我会修改你的档案，替换成我这个身体的信息。”
陆南嘉在短短的时间里接受了太多冲击，几乎不知道如何反应，却在此刻本能地抓住一个信息：“不是，所以你要代替我去……”
“不难。”安昀说，“毕竟之前也把你的编号改成了13号，这个号码原本是空缺跳过的。不祥的数字总是很少人愿意选。”
“你的身份会在一段时间里有些混乱。但不要紧，研究所很快就会在记忆修改项目上取得突破。对研究人员而言，社会化也是一个有趣的课题。你会获得一个新的机会。”
他伸手把陆南嘉揽进怀里，微微低头，在他耳边低语：“忘记一切，活下去。”
陆南嘉忽然感到后颈一片冰凉，而被抱紧的腰间则一片温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射器的针头刺进那道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中，单薄的身体随即软在抱着他的少年怀中，被他双臂接住，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魔王会找到他迷路的小羊，将一无所知的小羊带回魔王的宫殿里，永远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