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你回家做什么？”
停在路池家小区附近的一辆车动了。
车辆加速,朝离开的方向飞驰。
江清栩摇下车窗。
剧烈的风声在耳侧呼啸，他撑着头，盯着窗外连片的夜景,凉凉出声。
“大忙人。”
“我回家做什么？”
前座开车的人将江清栩的话重复了一遍,话语很冷：“我再不回来,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了是吧？”
江清栩蹙了蹙眉：“什么意思？我说了,我当时没玩游戏。”
“是，我找你的时候你没在玩,但其他时间呢？没少玩吧。”
男人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你能不能收收心，都大学了还要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弄明白,好好学习，往上考,找个好工作才是正途。”
“我是为你好,我会害你吗？”
江清栩“哦”了一声,左耳进右耳出：“所以你的期望，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说：“摆正你的态度。”
江清栩：“我态度一直这样，什么时候变过。”
“……”
男人的脸色变沉。
开车的时候不方便讲这些激烈的话题，现在也不是适合吵架的时机。
于是男人只丢下一句：“回家再和你算账。”
“算账。”
江清栩不打算这么算了，他把男人的话好好咀嚼了一番，轻声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你要和我算账？”
“一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我一顿，什么也不听,就把我拽上车，你觉得自己很有理吗？”
江清栩转过头,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前方的人：“说真的，你很烦，能不能不要把你在外面那套带到我的身上？”
“每年都忙得不着家，也不管我,回来还总看我不顺眼。”
“一点不遂你意了，到时候又要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道德绑架。”
“你那些翻来覆去的说辞我都能背下来了。”
车在人行道前刹住。
男人命令道：“江清栩，坐到前座来。”
江清栩：“不坐。”
面对车里低到可怕的气压，江清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起伏，像平铺直叙：
“你要是想像小时候那样，在车上打我，拧我耳朵，我会打回去，还会掐你脖子。”
“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到时候闹得难看，谁也收不了场。”
男人深吸了两口气，面色铁青，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厉声低喝：“到底是谁教你这些东西的？那些网友？”
“天天和那种人玩你能有什么出息。”
“出息。”
江清栩笑了：“听你的就是正确的，我自己做选择就是没出息。”
“我不想和你吵，可你一定要这样贬低我吗。”
男人说：“如果不是你天天打游戏，号都封了，还要开新的号继续。我也不至于这样。”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江清栩说：“我是每天都打。”
他轻声道：“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号封了，最近在玩小号的呢？”
“电脑是我自己买的，你没有动手脚的可能；我平时也不回家，除非时刻盯着，你很难在监控里见到我。”
男人回答：“这你别管。”
“我是你爸，当然有办法知道。”
江清栩倔强道：“我要管。”
“我有小号的事情，好友里只有五个人知道。”
路池、路止、小凤凰、阿青……还有茶话会。
他说：“所以，我的好友里，一定有你派来监视我的人。”
“我想了又想，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认识我很久的朋友。我了解这些人，你也没有接触到他们的途径。”
“所以，我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讲到这里，江清栩静了两秒，旋即冷冷抬眼：“茶话会，是你找来的人吧。”
“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个在排位里技术不错的队友，叫濯港。”
“他在赛后加了我，说我打得好，想认识一下，找我双排。”
“我拒绝了。”
“这么一想，他的操作是有点眼熟。”
江清栩忽然笑了：“为了把我的号封掉，你也是够煞费苦心的，同样的路子，还想再来一次。”
男人说：“我是为你着想。再不这样做，你这辈子就要被游戏毁了。”
江清栩不说话了。
在刚上车时，江清栩还抱着或许能好好聊一聊的想法。
现在只剩下失望。
没法沟通。
他想，就算自己讲再多，江海滨也不能理解自己。
这个所谓的父亲，就是明明没有在他的成长里尽到一点责任，却还要一意孤行地，把不属于他的想法，强行加诸到他身上。
江清栩不喜欢这样。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完全裂了，开机没有动静。
是江海滨摔的。
当时江海滨要他上车，拉住了他。
江清栩还有东西没拿，打算先和路池说一声。
然而江海滨见他拿着手机，直接先入为主以为他在玩，毫无预兆地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扔到马路边缘。
江清栩这才生气。
他把人甩开，捡回自己的东西。
为此已经吵过一遍了。
现在好了，还要拿去修理。
感觉不如换个新的划算。
一路沉默。
路上堵车，过了好久，车辆才开进小区，停到地下车库。
一熄火，江清栩就直接开门，下车。
江海滨解开安全带，回头：“你等我一起走。”
江清栩：“不要。”
江海滨眉头紧拧：“怎么说话呢？”
江清栩不想理他。
趁着江海滨还没下车，江清栩快速关上车门，转身就跑。
江海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抬步追上。
但他的速度和耐力都远远不及江清栩，很快就被甩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清栩钻进远处的电梯，门在他的面前合上。
带着江清栩前往一楼。
江清栩想，有些事情，路池说得还挺对的。
自己也很幼稚。
*
另一边。
晚上十点。
路池站在废品回收站的门口，第三次拨打江清栩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路池停了好一会儿，看着和江清栩的聊天界面发呆。
半晌，他点进小程序，给自己叫了辆车。
两个小时前。
江清栩抱着纸箱下楼，说是去丢废品，之后却没再回来。
他房间里的行李还没有拿走，那瓶辣酱还摆放在桌上。
刚洗完碗不久，路池便发现了不对劲，下去找人。
人找不到，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路池还坐地铁回了一趟学校。
江清栩不在寝室。
那他还能去哪？
这么大个人不会突然消失。
总不能是忘记带行李，直接回家了吧。
叫来的出租停在小区门口。
路池坐上后座，报了手机尾号。
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去江清栩家看看吧。
两人的家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路池低头，第四次尝试打通江清栩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
路池按下挂断。
他捏住自己的手机，用了些力，捏得紧了，连指尖都微微发酸。
绿灯转红，出租跟着车流停下。
路池撑住脸，默默往车窗外看，金黄色的路灯有些晃眼。
江清栩似乎也喜欢这么看风景。
S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
毕竟前面还要路过一处知名景点。
正值放假，现在正是人潮离开的高峰期，附近路口车来车往，多半到时要堵上一段时间。
也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对面的街道上，蓦地闯进了路池的视线。
路池微滞。
*
半个小时前。
江清栩一从电梯里出来，就直接跑了。
他怕他继续跟江海滨待在一起，会窒息。
江清栩拿着已经坏掉的手机，快步走在街道上，隐约记得附近的拐角有一处手机维修店。
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小区附近很多的店铺都关门了，希望能赶上。
可惜——
江清栩还没有到，就远远眺见了维修店紧锁的铁门。
住宅区还是冷清了。
他只好往前继续走。
反正他手机摔了，没法开机，江海滨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
附近的人流开始变多。
前面是S市的景区，尤其夜晚最是热闹，旁边还有大商场，游玩区，很多店都开着门。
好的是，兴许他能在这里找到修手机的地方。
不好的是，人太多了，人挤人。
他不喜欢人多，因此也不常来这儿，虽是本地人，却一点都不熟悉这处人尽皆知的大景点。
而且周围路很绕，每栋建筑都有好几层，相互连着，有导航都不一定能找着地方。
江清栩转了好几圈，走得有些累了，便找了张长椅休息，坐一会儿。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难过。
其实，在江海滨给他发信息，打电话的时候，江清栩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哪有家长一回来就提他被封号的事情，还莫名指责他又在玩游戏的？
而且从头到尾，江海滨也没对他表露过一句担心的话语。从没问过他吃的好不好，穿的怎么样。
只一味地指责，急切证明自己的地位，有一点不合心意了，就冲他发火。
控制狂吗？
尤其是确定自己账号被封的确是对方故意找人干的之后，江清栩真的很生气。
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在脸上。
今天真是……
诸事不顺。
江清栩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慢慢缓下来。
他走的时候没能和路池说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发现他就这么离开了，会怎么想。
忽然，有一只杯子，轻轻叩在了江清栩的手边。
杯子上的水珠蹭到江清栩的手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江清栩愣了愣，抬头。
他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江清栩。”
路池坐到他的旁边，点点椅子上的奶茶。
“喝西瓜冰沙吗？这家的特别好喝，没额外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