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三年前的十月，RZD会议室内，一张长桌上坐着两位主教练、一位副教练、赛训总监和数据分析师。
投影仪反复播放比赛录像，时间来到十八分钟，大龙被抢，队内语音交流混乱，原本计划一三一带线，却在沟通过程中产生分歧，最终被敌方抱团打出团灭，无缘季后赛。
气氛一度尴尬，封泽捏了捏眉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半晌才开口：“我带了几年的青训队，头一次没进季后赛，到底是我BP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副教练双眼直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他们能通过考核留下来，说明实力是不错的，没想到比赛打成这样。”
“人员集齐之后，第一场训练赛不是一目了然？”第一组主教练叹气说，“你想培养Cloud指挥，Spade不愿意听，他认为自己的打法没错，这是团队赛，不是个人秀。”
封泽双手抱胸，沉声道：“总指挥是法师，小龙刷新，法师指挥Spade过去参团，他是愿意听的。换做是Cloud情况就不一样。我安排他们俩双排练配合，没什么效果。”
“我给你个建议，你把Cloud调去其他组。实在不行，你把Cloud调到我这里，我们俩交换打野。”第一组主教练说，“现在还有时间，别等下次比赛又是同样的问题。如果没记错，Spade第一次上场还吃了黄牌？你听我的，把他们俩分开，事情就解决了。”
封泽沉吟良久，慢慢站起身：“我问问Cloud有什么想法，你们第一组就别想了，他调也是去第三组。”
第一组主教练：“……”
城市赛无缘进入季后赛，第四组队员也无心训练。封泽推门进去时，宁琦晏正一脚踢在云熠身上，看到门口的人，马上停了下来，小声道：“封教。”
“为什么打架？”封泽脸色铁青，往桌子上一拍，大吼，“季后赛都进不去，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偷懒，青训是最低门槛，上面还有CPL和SPL。比你强的人多得是，战队凭什么签你？”
这话一出，训练室就响起了键盘敲击声，众人登录游戏客户端，继续训练。
宁琦晏坐在机位前，浑身颤抖，生怕封泽喊他去会议室，结局无非就两种，扣薪资和解约。
封泽看了眼宁琦晏，又转头看向云熠，拍拍肩膀，示意过来一趟。
十五岁的云熠身高已将近一米八，封泽抬头看着他，语气平和：“这场比赛没打好，我也有责任。刚才跟几位教练聊了下，我的想法是把你调去第三组……”
“我不同意。”云熠打断他，态度坚决道，“我进队就在第三组陪练，你把我安排到第四组，现在比赛输了，又想把我调过去。比赛没打好就是磨合问题，调过去也一样，说不定成绩更差。”
变声期的声音很尖锐，封泽听得皱起眉头，这句话并不全错，干脆转移话题：“三个月来，你和Spade相处不好，调过去以后训练室和宿舍都分开了，他也不会打扰你训练。”
“我不要，我就要Spade打扰我。”云熠气汹汹地转身，咬牙切齿，“如果封教没别的事情，我回去训练了，你刚才说的话我都有听，城市赛门槛很低，上面还有CPL和SPL，我会努力打进SPL职业联赛。”
封泽语塞，城市赛连季后赛都进不去，脑子里想着SPL去了。
调组被拒绝，封泽还是尊重他的决定。等第三组比赛回来后，两组又约了训练赛，虽然表现相比之前好一点，但问题依然存在。
复盘时，两人因为先开龙还是先打团，再次发生冲突。封泽把两人叫过去训话，结束让他们写检讨，前脚刚刚离开，后脚第三组中单进来问，能否将云熠调到他们组。
封泽看完陪练时的录像，再次找云熠谈话，得到的答复是：“第三组是人机生活，第四组是理想状态。虽然成绩是差了点，但还有进步空间。”
封泽斟酌了许久，总结道：“你俩再不好好配合，你就过去。”
云熠绷着脸，默不作声。
年后二月，全国大赛开赛，同时单人赛也在进行中，封泽第一时间就去报名。
回到训练室，只见宁琦晏趴在桌子上睡觉，云熠一边捏着他的耳垂，一边凑过去观察他的眼睫毛，封泽在门外咳了声，把云熠叫出来。
十六岁的云熠藏不住事情，仅用几句话全招了。原话说：“我不同意调组，是因为我对他有好感，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封泽以前带的队员也有谈恋爱，外出约会耽误训练，回来喜提扣薪和加训。但现在情况很特殊，云熠的训练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不能按照以前的制度，而且对方的性别还是男性。
封泽努力克制情绪，一字一顿说：“你年龄还小，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出现性别认知障碍，我联系下心理咨询师，你的训练暂停。”
云熠立即反驳：“我心理没问题，我就是喜欢他。”
“你拿什么喜欢他？”封泽面色沉重，“一没成绩，二没技术。以你目前的表现，选秀大会能否出去都是问题，落选结果就是再待一年，选秀后又来了下届的新人，这一届都比不过，下一届你拿什么去竞争？”
云熠抿紧嘴唇，尝试消化他的话，终于服软：“我会好好训练，恳求教练别调我去其他组。”
封泽最终没有调组，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全国大赛即将到来，突然调组会影响队伍状态；二是这次的成绩关系到总分排名，如果造成影响，真有落选的可能，即使单人赛获胜，也无法弥补。
再之后，两人在全国大赛发挥超常，单人赛一路连胜，Calm负责人跟运营取得联系，起初想法是两个都要，封泽担心两人试训出问题，于是给出的回应是：先问问队员的意见。
Calm负责人安排宁琦晏与二队试训，是否签约还要协商。就在这时，EST发来试训邀请函，目标明确，只要Cloud，有足够的预算。
EST打野兼队长Shaw状态下滑，年龄也是接近退役的年龄，转会期试训了几个都不适配，二队乱成一锅粥，只好将目光投向青训队。
Calm打法相对稳定，人员流动较小，最关键的是两人加起来的起始价要五百万，这已经超出预算，最终没有试训Cloud，把机会让给了EST。
云熠的试训很成功，营销号都在传EST新打野，但他本人却高兴不起来。某天晚上，封泽和运营聊到很晚才回宿舍，经过楼梯口，隐约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封泽打开手电筒一照，云熠两指之间夹了根烟，不抽就闻着烟味，见到面前的人，声音沉闷：“封教，你要罚就罚吧。”
“你坐在这里熏蚊子？”封泽抢过烟熄灭，苦口婆心说，“EST对你很满意，等你过去了，记得把脾气收敛一点，运营跟我说他们有把你当Shaw的接班人培养，你比其他青训生的职业生涯都要顺利。”
云熠低下头，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我知道，就是要分开了，有点不舍得。”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Spade？”封泽见他不吭声，又说，“你对感情的认知很模糊，也许是将队友之间的友谊代入进去，让你误认为是喜欢。你现在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和事。”
云熠静静地看着他，问道：“所以我喜不喜欢他？”
“我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因为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训练和比赛。我猜你没有告诉Spade，他现在的心思也都放在训练上。等你成年了，能够认清自己的感情，再想这些事。”封泽逐条分析，“你现在只是对Spade有依赖感，进入EST后，这些都会解除。”
云熠顿了顿，小声埋怨：“他给别人送礼物，没给我准备礼物。”
“你有没有跟他说你要礼物？”封泽无奈道，“平时吵架不是有嘴，感情上就开始退缩。可能是因为我的问题，我让Spade天天跟你待在一块儿，给你造成误解。你进了EST，他进了Calm，你们在赛场上就是对手，拿出比赛时的气势。”
云熠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对他只是依赖，并不喜欢他。”
空气静了片刻，封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顺走裤兜里的香烟：“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就回去睡觉。”
“我是不是同性恋？”云熠蹙着眉头，低声说，“从初中开始，我对女孩子不感兴趣。进战队后，我每天接触的都是同性，所以性取向变了？”
封泽欲言又止：“我没法帮你判断。”
少年时期的感情，全部埋在心底。进入EST后，一队的训练时间不比青训的时候少，训练室的门口贴了张时间规划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
云熠也渐渐相信，他对宁琦晏不过是依赖。选秀结束后，两人分道扬镳。
直到后来，乔谨心在巅峰赛撞车宁琦晏，情绪激动：“对面AD什么来头，他一个大招就把我满血秒了。”
陶安看了眼他的屏幕，冷冷道：“那是你菜。”
“我怀疑他开挂，这把打完我要看回放。”乔谨心唠叨了一整局，终于等到游戏结束，进入结算页面，对面AD有个职业标，ID是：Calm-Spade。
乔谨心点开宁琦晏的主页，常用英雄都是AD，巅峰赛战绩一片蓝色。
“你不看回放了？”陶安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就算是职业也别放过，举报给联盟，来个禁赛套餐。”
乔谨心翻了个白眼：“当我没说。这个Spade还挺强，Calm二队的吗？”
听到这话，云熠心跳加快，从乔谨心战绩里找到宁琦晏，查看主页，右下角有个添加好友。早在选秀结束，宁琦晏把他的好友删了。
九月初，云熠迎来首秀。比赛结束，他打开微博看评论，粉丝列表里有个眼熟的ID，果断点了回关。
他在置顶的评论区输入“为什么把我删了”，始终没发过去。十二月中，宁琦晏发了条朋友圈：【EST有手法，居然进四强了。】
云熠犹豫了下，点开他的头像，点击发消息：【测试下我有没有被删。】
【宁琦晏：你有病？】
云熠火速询问：【为什么把我游戏好友删了？】
【宁琦晏：这个不是你？[图片]】
云熠皱眉，回忆着显示添加好友键，打字：【我好像没加你职业号。】
【宁琦晏：我职业号是原来的小号，现在变成大号，原来的大号变成现在的小号，你听不懂就算了。】
云熠一脸疑惑：【你换号干嘛？】
【宁琦晏：我俩以前双排天天连跪，胜率难看的要死，小号胜率好看，AD英雄都在93%以上。】
云熠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不自觉地笑了。
一月初，联盟官宣最后一个比赛，云熠点开了Calm官博，除了选秀那晚官宣宁琦晏加入，再也没提过。
他心想要不要帮宁琦晏，转会来EST打替补，总比在Calm二队要强。
云熠打开私信，键盘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而后转头看向乔谨心，试探地问：“Spade给你打替补行吗？”
“！”乔谨心呛了下，满脸震惊，“你确定他给我替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抢我首发，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熠说了句“没事”，最后鼓起勇气发了一条：【如果Spade有转会的想法，先联系EST。】
之后春季赛转会期，Calm官宣了新射手Dust。云熠看着帖子表情复杂，很想问宁琦晏有没有转会意向。
转会期结束，意想不到的是，Calm的大名单新增替补：Calm-Spade（宁琦晏）。
大名单公布后不久，常规赛赛程表出来了。EST首战Calm，云熠本以为两人会碰面，可惜AD是Dust。
Calm十连败，不知是好是坏，居然给宁琦晏上场的机会，云熠推掉了直播，第一次不是自己的比赛去了场馆。
赛后采访是宁琦晏上去，当主持人提到“新人”时，云熠皱了下眉，很想抢过话筒说：“Spade不是新人，比Calm首发AD实力强多了。”
Calm从淘汰边缘闯进季后赛，云熠松了口气，打算不再关注宁琦晏的一切，刚关掉微博，手机铃声响起，家里没人，照看几天云溪。
云熠自认为已经结束对宁琦晏的依赖，直到手机多了个配对APP，复制粘贴微信，搜出来是宁琦晏。
为什么老是阴魂不散。他心想。
云熠发送添加好友请求，假装是云溪的语气和宁琦晏聊天，把自己包装成……他喜欢的类型。
——既然沦陷了，那就沦陷下去。
后来的日子，两人白天训练，晚上隔着屏幕倒时差聊天，直到春季赛过去。
夏季赛转会期Calm前AD挂牌，宁琦晏从替补升为首发。凌晨冲分结束，云熠退出游戏客户端，打开微博超话签到，目光落在最新发布的帖子。
Calm前射手Dust开直播背刺前队友，云熠点进粉丝分享的链接，由于是同一家直播平台，后台直接登录大号，一边砸礼物一边互喷。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事情就当面解决，既然想闹大，就顺从他的意愿。
Dust下播后，云熠在评论区发了句“别声张”，粉丝全屏都是“666”的表情包。关机前发现桌面右上角有个红点：录像功能已自动开启。
云熠眼眸暗了暗，将录像保存到文件夹，自言自语道：“宁琦晏，你欠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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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云熠拿着菜单到前台结账。等到宁琦晏从洗手间出来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了视线。
宁琦晏左顾右盼，问道：“封教走了吗？”
云熠“嗯”了一声：“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宁琦晏走在最前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熠，“我感觉封教有点不对劲，进门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脸上有东西吗？”
云熠似乎准备好话术，语气自然：“他意思是你比赛加油，赢了就晋级第二轮。”
宁琦晏自信地说：“必须，看我怎么拿下。”
回到次级场馆，单人赛即将开始，宁琦晏掏出手机，交给云熠道：“你在这里等我。”
“这是什么意思？”云熠想起表白后几天，为了让宁琦晏等自己，抢走他兜里的手机，还挨了几脚。纳闷问，“让我查岗？”
宁琦晏点头：“随便查，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么坦然？”云熠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你不对劲。”
宁琦晏往他腿上踢了一脚，气笑道：“现在对劲了。我走了。”
“去吧。”云熠温声说，“我等你。”
宁琦晏进场后，云熠本想将手机放进兜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屏幕，锁屏壁纸是他的照片。
云熠仔细看了下，输入自己的生日，解开了。
宁琦晏的手机桌面很简洁，所有软件都放在一个文件夹。云熠稍作犹豫后，打开手机信息，最近一条是在三天前。
【爸，我再叫你一声爸，以后别再给我发短信了，你和妈离婚，两人都想放弃抚养权开始，你不再是我爸。二十万是我赠与你的，十四年的抚养费已经付清，我非常感激你给了我生命，让我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初中毕业后，妈说是我影响了她的生活，我不会去找她。最后再跟你说个事，我谈恋爱了，对方是男性，无论你是否接受，我都想告诉你一声，我现在过得很好，勿念。】
云熠笑了笑，宁琦晏的原话是准备出柜，其实已经出柜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给了个甜枣，然后重锤一击。
片刻后，云熠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在消息列表往下滑，对话框里输入：【云姐，我国庆带对象回去，你提前准备一下。】
很快，对方的消息弹出：【准备什么？一千万彩礼？】
云熠想了想：【都行。不过他有点害羞，你别给他施加压力。】
【妈：行了，有忌口吗？】
云熠快速打字：【没有，他不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