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墨禹潇，我等你回来
蜀中锦城。
墨老爷子今年七十四，身体却很硬朗，从武林盟的一线退下来后，他不愿参与家族争斗，于是卸甲归田，最后来了锦城隐居。
老人家没别的爱好，也就是吟吟诗、喝喝酒，作作画，再就是隔壁唐家堡的唐老爷子吵嘴。
但最最重要的是，他特别喜欢设计武器，也很喜欢打武器。
一烧二冷三听声，四看五回六成锋。七分炉火三分水，千锤百炼见真功。*
墨老爷子拎着锤子一下又一下捶打着手中的铁，乐呵呵地哼着歌。
玄铁捶打九九八十一下终于塑炼成型，墨老爷子将手中似刀又似剑的武器沉浸在冷水里浸泡，数着时间又将其拿出来。
成串的水珠从削铁如泥的武器上坠落，层层叠叠的日光从亮银色的刀锋上一闪而过，墨老爷子脸上浮现满意之色。
忙乎了几个日夜，总算是成型了。
阵阵铃声传来，伴随着铃声的还有稳重冷持的脚步声，但一下一下响的缓慢，似乎在逐渐适应着“走路”这件事。
墨老爷子回头，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袭黑色长衫，一头及腰长发未束，散落在肩颈随风飘摇，轻抚过一双上挑锋利的凤眸，眼波流转让眼皮上那颗小痣明晰动人，白皙高挺的鼻梁下是红润的薄唇。
一张雌雄莫辨的漂亮五官，只有视线掠过他微凸的喉结时才能够确认他的性别。
墨禹潇信步走来，他的腰上挂着一个青色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响声。
“爷爷。”
墨老爷子上下扫视了一下他，这才开口：“身体好了？”
“嗯，”墨禹潇点头：“蛊毒已经拔除成功了。”
墨老爷子摸了摸自己黑白参半的胡子，面上神色不变，却暗自松了口气。
“你小姨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墨禹潇道：“她为我拔除蛊虫耗费心力，已经睡下了。”
拔除蛊虫一共进行了七天七夜，叶鸢在这期间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确定墨禹潇生命体征平稳下来，这才睡了过去。
墨老爷子的看到了墨禹潇腰间的清心铃，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可能是墨禹潇能留住唯一的母亲遗物了。
墨禹潇坐在墨老爷子身侧，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把刚淬炼成型的武器上。
他这副目不转睛的样子自然没逃过墨老爷子这双火眼金睛，他哼了一声：“想看？”
墨禹潇点头，礼貌问道：“可以吗？”
墨老爷子睨他一眼：“可以是可以，但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七天之前，墨禹潇来到锦城的时候，就扔给他一大块上好的玄铁，又丢给他好多张设计草稿，央求他帮自己打草稿上画的这把名叫“千机变”武器。
这还是墨禹潇回国后，墨老爷子第一次见自己的孙儿，所以孙儿的要求肯定是会满足的，打一把武器而已。
这把武器墨老爷子记着墨禹潇刚回国时自己摸索着打了一把，还给他发过视频，但这次的设计图纸明显比之前要复杂了不少，怪不得要来找他。
但是打着打着，墨老爷子就品出来点不对，且不说这么好的一块玄铁从何而来，墨家要是有这么好的玄铁还能轮得到墨禹潇拿给他，早被他自己用了。
最重要的是，墨老爷子看着这武器的尺寸，却发现这不是墨禹潇自己用的。
要知道，武器这种东西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衣服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量身定做的，肯定要考虑到使用者的身高、臂长，可墨老爷子制作时却发现，这些数据并不适用于墨禹潇。
这把武器，应该是墨禹潇要拿去送人的，墨老爷子凭借对孙子的了解，感觉这个人对于墨禹潇来说非常重要。
难不成他要有孙媳妇了？
墨老爷子脑袋运转的速度随着他摸胡子的速度逐渐加快，可是，可是他推算了一下数据，这个“孙媳妇”，好像只比墨禹潇矮几厘米。
足足有一米八。
这女孩子……也有点太高了吧。
况且墨禹潇自己也会打武器，如果不是及其重要的人，墨禹潇是不会丢给墨老爷子的。
虽然墨老爷子是闻名武林的武器锻造师，但因为归隐已久，流传于世的武器寥寥无几，而墨禹潇的“牵机”就出于他手，是他送给孙子的周岁礼。
墨老爷子感觉自己要把自己的胡子搓出火星子了也没想明白。
墨禹潇见墨老爷子没说话，也不急，就静静的在一旁等。
可墨老爷子是急性子，他扭过头看向墨禹潇：“你那么大一块玄铁哪来的？”
墨禹潇回道：“比赛赢得。”
墨老爷子想了想时间，对上号了，最近武林盟刚举办过论剑大会，便问道：“你赢的？”
墨禹潇摇头。
墨老爷子：“那你这把武器是打算送谁的？”
墨禹潇：“凌云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玄铁也是他赢得。”
这么说好像也说的通，凌云一赢得玄铁，所以给凌云一做武器。
等等，凌云一。
墨老爷子头皮一麻，一下子想起来，墨禹潇拔除蛊毒之前，叶鸢和他交代病情时，说过他身上的蛊毒和凌云一身上蛊毒的关系，又想起来，八年前墨禹潇出国是因为什么，。
墨禹潇道：“爷爷，我喜欢他。”
墨老爷子木着脸：“你等等。”
墨禹潇一顿，然后道：“我是认真的。”
墨老爷子揉了揉脸：“你……你爸知道吗？”
墨禹潇清浅点头。
墨老爷子眼前一黑，他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了。
“老了，老了，我怎么都幻听了。”
他走到不远处的小平房，然后突然探出一颗头：“最难的那部分机关我已经做好了，剩下那些。”
墨老爷子用鼻子哼出一声：“你自己弄吧，送给人家的礼物，总不好你一点也不动手。”
墨禹潇莞尔：“谢谢爷爷。”
墨老爷子摆了摆手，然后长叹一口气。
叶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下床找了点水喝，然后就看到窗外明灭的火光，墨禹潇正站在窑炉外。
她放下水杯，推门而出。
墨禹潇听到她的声响，回头看向门口。
“小姨？”
叶鸢走近他，摸上了他的手腕。
“感觉怎么样？”
墨禹潇道：“双腿已经全部恢复知觉了，但是内力运行还是有些滞涩。”
叶鸢收回手，道：“正常，回去我给你开两副药喝着，养一养就好了。”
她话头一转：“我准备明日启程，回内院。”
墨禹潇道：“可以帮我把这把武器交给云一吗？”
叶鸢问：“你不和我回去吗？”
墨禹潇沉默着。
叶鸢扭头看他，神色很淡：“蛊毒已经拔除了，凌云一身上的蛊毒对我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们之间没有阻拦了。”
“我知道。”
墨禹潇把防热的手套褪下，露出了分明的腕骨和骨节修长的手指。
他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他想不想让我回去。”
临走前，他压着凌云一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如果凌云一是一个直男的话，估计很难接受吧。
墨禹潇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却总在凌云一相关的事情上犹豫不决。
他心里有很多晦暗的想法，凌云一不喜欢他又能怎样？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他可以把凌云一关起来，叫凌云一只能看着他。
凌云一不是最喜欢他那张脸吗？
这些想法像是肆意生长的藤蔓，爬上墨禹潇那颗本就有些黑的心脏，他凤眸中的暗色更加深沉，却又在想起凌云一那双善良的眼眸时，藤蔓断裂，黑暗不存。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的话，凌云一会很难过的吧。
墨禹潇呼吸微微颤抖，他不想凌云一难过。
汹涌的寒风吹起他腮边的长发，遮住了略为苍白的脸色。
墨禹潇抬手捉住了腮边的长发，别在耳后，他侧头看向叶鸢，突然问了一句：“小姨，你会剪发吗？”
叶鸢有些意外。
“你要剪掉吗？留了这么久。”
电影大屏上的男主抚摸着女主的头发，说着煽情台词。
这是午夜场的电影，凌云一给自己塞了一口爆米花，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北越要选一部爱情片。
这个时间的电影院大部分都是出来跨年的小情侣，他和北越两个大男人在这坐着，挺奇怪的。
察觉到凌云一的动作，北越把自己的爆米花桶也递给他，凌云一连忙摇头：“我这些够吃了。”
北越的五官隐再在明暗之间，电影结束播放，大屏幕突然出现倒数的数字。
“3、2、1”
元旦的钟声响起，迎来了新一年。
北越偏头看着身侧的凌云一，神色温柔，他微微启唇，唤了凌云一的名字。
“云一，我……”
“等一下！”凌云一拿出手机，把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送给了那个置顶账号。
显示零点发送成功，凌云一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北越：“你刚刚说什么？”
北越看着他的脸，然后挑起唇角摇了摇头。
“没什么。”
北越道：“只是，想和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墨老爷子隐居的这片农村不禁烟火，零点的钟声响起之时，天空就炸开了姹紫嫣红的烟花。
叶鸢和墨禹潇并肩看着烟花，良久之后，叶鸢道：“云一待你并非无情。”
“把拔除蛊毒的地方选在蜀中，论剑大会的奖品你只要了玄铁，千里迢迢拿着东西过来找墨老前辈，这一切不都为了云一吗？”
叶鸢反问：“你想剪去这一头长发，想要放弃，又为了这么一把武器废了这么多心思，是想要闹哪一出？”
墨禹潇指尖一颤。
叶鸢脸色平静：“你醒来之后是不是没看手机？”
墨禹潇迟疑的点头。
叶鸢道：“拔除蛊虫这一周，云一一直有给你发消息，我看到过你的手机亮屏，上面有他的名字。”
墨禹潇沉默了。
叶鸢问：“不想看看他给你发了什么吗？”
想看的，但是他不敢，他生怕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
叶鸢站起身，拍了拍墨禹潇的肩膀。
“勇敢一些，我有瞟到过一些信息，或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还有，礼物要亲自送才好。”
“早些休息吧，晚安。”
叶鸢走远后，墨禹潇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与凌云一的聊天界面。
最下面只有一条零点准时发送的信息。
云一：新年快乐，墨禹潇。我等你回来。
墨禹潇看着这条消息，双眼逐渐氤氲出雾气，却忍不住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