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车队再次在山路上停了下来。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机械声再度响起,一次比一次显得冰冷。

景瞬只觉得心脏被冻到麻木,偏头看着窗外将歇未歇的雨势。

已经很多段山路被滚落的泥石、断木封住了,几乎每行驶一小段时间,前面的救援队伍就要停下来清理路障。

队伍不到七点从川市出发,开了六个多小时,却始终和受灾区的易县隔了一段距离。

前排负责人的对讲机传来了动静,是断断续续的声波:

“堵得比较死,一二队全员下车帮忙!后方车辆以及人员在原地等待!尽量不要乱走动!”

简单一句话,可能又是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等待。

景瞬不敢给消防救援人员添麻烦,坐在原地心如刀绞。

陈易铭递上了保温水杯,“小景先生,喝点水吧?”

景瞬毫无心思地接过,直到杯中的热气飘出茉莉花香,他才低了头,“这……”

陈易铭说,“先生知道你爱喝花茶,每次出行都会带上,我这里有两三包备用的,是他让我留好的。”

“……”

景瞬眸光微泛,眼眶被热气熏得有些酸涩。

他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询问前排的公益负责人,“陈老师,还是联系不上小分队里的其他人吗?”

陈客摇了摇头,身上的负担更是重上千万倍。

他打了一路的电话了,迟归在内的十二人小分队,没有一个人的手机可以接通。

不知道是信号受损,还是集体出现了什么意外?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昨天早上他们看天气预报还好好的,撑死就是阴转小雨,怎么一个晚上就变了样?

这山里的天气,真是说变天就变天!

叩叩。

有人走到车窗边上,敲了敲。

陈客瞧清来人的身影,连忙按下车窗,“莫队!”

莫队是这次救援队员的第一把手,他扫了一眼车上的人,开门见山,“我们用信号接收器联系上了易县县长。”

“县上总体的受灾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但附近山上的好几个村子都遭了殃,基本上都被泥石流和山洪给埋了。”

“从周边跑下来的村民、灾民都已经安置在了易县小学,还在清点人数。”

“……”

景瞬忍不住询问,“莫队,请问有我们公益团队的人吗?”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

莫队说起重点,“刚和易县小学的校长确认过了,没有看见公益活动团队的成员。”

“……”

景瞬猛地攥紧了保温杯,脸上的血色退了又退。

“没看见?难道他们还留在村子里没下来?”负陈客神色凝重,“不会是出事儿了吧?这可怎么办?”

莫队颔首,“这会儿已经停了雨,县上自发组织了进山搜救。”

这话刚说完,就有救援人员跑了过来,“莫队,确认过了!前面这段路堵了四五十米,还有巨石块,完全疏通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干等着根本不是办法,但从这里走到易县中心,最多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了。

莫队迅速做出判断,“你立刻整队,一队留下清理路面,二队步行往易县去,联系那边开车接应。”

“是!”

景瞬听见这一行动命令,开口,“莫队,我、我们能跟在队伍后面吗?绝对配合统一行动,不会给救援队伍添乱!”

莫队打量着景瞬,似乎是在考虑这突如其来的请求。

景瞬看穿他的犹豫,近乎哀求,“我、我恋人失联,我真的得尽快赶过去。”

陈易铭欲言又止,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景瞬的,于是跟着开腔,“莫队,你放心,我们保证听从指挥!绝对不会擅自脱离队伍!”

余音未落,后面车队又有好几个人跑了过来。

他们是外出打工的易县本地人,听说家里出事,一个个都着急得不行。

“我们是本地人,这条路我们熟啊!车开不过去,人还不能走过去吗?”

“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孩子老人都在呢,急死我了!”

“就是啊,这谁还坐得住!”

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甚至有了放晴的迹象,由救援队伍统一带路进县,总好过有普通民众心急到擅自行动。

莫队和总队商量了具体情况,才应了下来。

景瞬得到了同意,连忙给自己灌了半杯的花茶,促使身体回温后才下了车。

陈易铭紧随其后地下车,担心地看向景瞬的双腿,“小景先生,你能吃得消吗?”

“能。”

吃不消也得咬牙撑着!

景瞬不想待在所谓的庇护车队里,一次又一次地听着那打不通的电话回复,那只会让他更加煎熬。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走过去!

景瞬寻来一根树枝充当拐杖,看向陈易铭,“走吧,我们去找迟归。”

他坚信,迟归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陈易铭应下,“好。”

…

十分钟后,步行队伍整装出发。

景瞬今早着急出门,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睡衣,只多穿了一件薄羽绒外套。

此刻,雨后的寒气一个劲地往宽松的裤腿里面钻,冻得他的双腿只打哆嗦。

被泥石木块阻挡的山路并不好走,景瞬咬牙跟在队伍后排,哪怕有陈易铭在边上陪同,偶尔搀扶,他还是在泥地里栽倒了好几次。

裤腿沾了无数的烂泥,鞋子也湿得一塌糊涂。

景瞬的身体才刚恢复不久,本来是不适合这种跋涉的,但他愣是咬牙一声不吭,努力地跟着救援队伍,坚决不拖后腿。

“……”

山路被拉得无限长。

景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风带着寒意源源不断地灌进鼻子,连带着他的喉咙和胸腔都弥漫上了难以下咽的血腥味。

景瞬眼下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凭着一股莽撞的韧劲,就在他越走越麻木恍惚的时候,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

“有好多人从山上下来了!”

“快!去搭把手!帮个忙!”

“……”

景瞬和陈易铭站在队伍最末,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恋人之间独有的心灵感应,抬眼的一刹那,景瞬就捕捉了那个人群里最显眼的身高。

“……迟归?”

他先是不确定地喃喃了一声,直到隔着人潮和距离,遥遥对上那道熟悉的视线后——

景瞬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控制不住地小跑了起来,“迟归!”

“……”

迟归原以为是自己太累?看岔了眼,下一秒,他迅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瞬瞬!”

在景瞬卸力坠地前,迟归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他望着恋人憔悴的苍白脸色,一时间心急如焚。

“你怎么会在这里?跑什么跑!”

“迟归……”

景瞬无所谓其他人会不会看见,只是用力抱紧了眼前人。

被压制的恐慌和不安在这一刻宛如气球爆炸,轰得景瞬浑身都在颤抖,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恋人的怀中,“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迟归将景瞬拢进自己的大衣里,低声安抚,“宝宝乖,别怕,我在这儿呢。”

景瞬深吸着那股重新萦绕上来的茶香,发自内心的恐惧终于得以缓解。

“先生,你情况怎么样?”

陈易铭故意慢了一会儿才上前,他确认了迟归的无虞,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我和小景先生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实在放心不行就跟着救援队一块进山了。”

“没事,说来话长。”迟归显然更担心景瞬的情况,他环视了一圈,“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待会儿说。”

陈易铭应下,“好。”

跟着迟归一块下山的人员里,除了公益团队里的其他志愿者,还有瓦达村里的十几号村民,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还有人在下山的过程中受了伤、扭了脚。

救援队伍得知具体情况,原地停下开始了休整和帮忙。

陈易铭从救援人员那边讨要了两张折叠椅,“先生,来。”

迟归第一时间让景瞬坐下,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恋人的膝盖上,“冷不冷?你们是一路走过来的?”

“……”

景瞬打着冷颤,还是不说话。

陈易铭代替解释,“山路被堵死了,车开不进来,我们跟着救援队伍走了半个多小时。”

“这也太胡闹了。”迟归牵起景瞬冷冰冰的双手,试图捂暖,“万一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陈易铭想起景瞬的见此,欲言又止。

他只好将话题转到了迟归的身上,“先生,你们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景瞬抬眸看向了迟归,也在等待答案。

迟归对上恋人的视线,认真解释起来,“昨晚七点多吧,山里的雨势突然加剧。”

村长的家正好在村子末位,背靠着后山,侧边还有一条溪流,电闪雷鸣间,迟归透过窗边往外看——

山上很多松散土块往下掉,而且山中还传来了类似闷雷的持续响声。

迟归之前了解过一些自然灾害的预警,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去找了村长,村长更有经验,发现水位开始异常涨幅后——

两人一合计,分工开始了疏散工作。

“如果发生泥石流,往下撤很可能来不及,村长说往山上走有个天然的溶洞,可以避险,以前遇到暴雨天气,村子里也组织过避险。”

在天然灾害面前,谁敢掉以轻心?公益团队里大都是青壮年,大家争分夺秒协助村子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开始往上撤离。

很多人连随身物品都来不及拿,只携带了必备的水和食物。

“我带着定位芯片的手机留在包里没来得及拿,不过,好在我们警觉得及时——”

全员刚进了那个山洞,山体灾害一下子就爆发了,还有泥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山里的信号彻底中断了,所有人的手机都打不出去电话,我一夜没睡,就怕你们知道消息会担心。”

迟归蹙着眉,“村长嘱咐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无论如何都得等天亮了、雨势停了再说。”

山里人的经验总归比较老道,大家都听从安排,迟归只好强压着内心的焦急,守到了天亮。

一夜过去,洞口被堵得很厉害,只留了上方一点点间隙,众人合力将山石淤泥挖开,眼见着雨停、天晴,抓紧时间往山下撤离。

“我们是跟着村长绕路下山的。”

迟归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这会儿已经关机了,“我想着一到安全地带,再给你们报平安,没想到,在半路就遇上了。”

迟归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又说,“我没事,一点儿皮外伤都没受。”

心有余悸的景瞬笑不出来,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还冻着,流速极其缓慢。

陈易铭看着有救援人员拿简易工具在烧水,特意上前讨要了两杯,又走了回来,“先生。”

迟归接过其中的一杯,递到景瞬手中,“来,对了,这次受灾情况很严重?”

他“失联”了大半天,对于外界的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陈易铭颔首,“川市连夜就已经启动了灾情预警,各大新闻都已经报道过了,还闹上了微博热搜。”

“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听说山里有村子被掩埋、易县小学又没有你们的消息,小景先生才会放心不下,一定要跟着救援队伍进山找你。”

“……”

景瞬捧着水杯,默不作声。

迟归眸底泛起心疼,还是问了一下正事,“集团那边交代过了?”

陈易铭颔首,“我早起先和韦迪打过电话,让他稳住总部,如果有相关新闻提到你,就立刻花钱镇压。”

至少,不能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伺机而动。

陈易铭办事靠谱,“等有信号了,我再和韦迪联系。”

对于两位助理的办事效率和手段,迟归还是放心的,他微微颔首,示意陈易铭先离开。

等到助理走远,他才往景瞬跟前凑了点,“瞬瞬,好点没有?嗯?”

景瞬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迟归,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怕。”

纵有千言万语,到了此刻,他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迟归也好,宋予也罢。

景瞬只想要眼前人平平安安的,远离一切灾难和病痛。

迟归抚上恋人发凉的后颈,“吓到你了,是不是?对不起,是我不好。”

“别和我道歉,你没错,你没事最重要。”

景瞬反抓住迟归的手腕,一声不吭地靠倒在了恋人的怀里,他轻吸了有些堵塞的鼻子,彻底松开了自己的神经。

“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迟归揽住他,给予最安定的回应,“好,我在呢,你安心睡。”

…

迟归没有跟着大部队继续前往易县,而是等到路面障碍清理完毕后,带着景瞬等人坐车返回了川市。

景瞬窝在迟归的怀中睡了一路,总觉得浑身时冷时热,没等回酒店,他就腾地一下发起了高烧。

意识变得昏沉。

现实的记忆交织着虚幻的梦境,如潮水般向景瞬袭来,他看见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有景观海、徐佳、迟盛这些带给他痛苦记忆的人,也有喻修竹、傅长汀和虞臻,这些愿意对他施以援手的朋友。

慢慢的,景瞬听见耳畔有人在喊他——

“景瞬。”

“景先生。”

“小景老师。”

“瞬瞬。”

“宝宝。”

每一个称呼,都带着独一份的亲昵。

谁?

谁在喊他?

景瞬陷入一片空白的虚无,身体轻盈地仿佛在飘,但无论他怎么去拨开周围的迷雾,就会有新的迷雾继续笼罩而来。

“……”

是迟归吗?

迟归,救救我!

那个名字始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景瞬暗自挣扎了许久,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在指引着他:

“宝宝,我在这里。”

“不要害怕。”

“……”

不要害怕?

景瞬迷茫地环顾四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眨眼间,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动,景瞬又回到了那个风雪夜,那个永远困住他的、毫无生气的家里。

只是这一次,和往常的噩梦不同!

景瞬反手推开了那辆原本重如磐石的轮椅,解开了身上的桎梏,逼仄的窒息感渐渐消失,体内的血液得以重新流通起来。

这次,景瞬靠自己站了起来。

“喂?”

“景瞬?”

掉在地上的手机传来耳熟的呼唤,景瞬捡弯腰捡起,在那个名为“宋予”的手机备注里,他看见了视频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他的恋人。

“……”

景瞬慢悠悠地睁开眼,说不清是什么缘故,眼泪抢先一步滑落,他本能地伸手抹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还扎着针。

遮光窗帘被紧紧合上,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原先的酒店套房里,床边堆聚的医疗设备,似乎都是临时置入的。

景瞬没找见迟归的身影,有些慌乱地坐了起来,他刚准备拿着快打完的吊瓶,下床找人。

下一秒,滋滋——

紧闭的卧室门打开,迟归带着医护人员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

迟归一下子就看穿了景瞬的意图,快步走上前去,“做什么?生着病呢还不好好休息?”

他不过出门五分钟,恋人怎么恰巧就醒了?

景瞬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迟归接回吊瓶挂了回去,他仰着头,刚发过烧的双眼还有些泛红,却显得很乖。

“点滴快打完了,你去哪里了?”

“怕吵醒你,到外面接了个电话。”

迟归示意医护人员上前,“正好把医护人员叫回来给你拔针。”

最后一点儿点滴输入完毕。

护士迅速给景瞬拔了针,迟归代为按压,又让对方给景瞬测了一**温。

“37.4℃,基本退烧了,但要避免二次着凉。”

“嗯,谢谢。”

医护人员麻利地收拾完东西,离开房间。

景瞬听见房门关上,才问,“我们回来多久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迟归说,“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们下午三点多返程,回川市中心花了六个多小时。

迟归又气又无奈,“鞋湿了为什么不说?冷为什么也不说?烧到快四十度了。”

景瞬一直高烧不退,怎么喊都喊不醒。

迟归只能带着他去医院,但中心医院床位紧张,一般的发热患者也不收院治疗。

为了让恋人睡得舒服些,在确认景瞬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后,迟归擅作主张将对方带回了酒店,托关系找到了私人医护上门打针。

迟归懊恼,“说来说去,怪我自己不够细心。”

景瞬还有些鼻塞,说话软乎乎的,“那会儿一心都扑在你身上了,我自己也没感觉。”

迟归心软得一塌糊涂,“头还晕吗?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景瞬摇了摇头,反问,“不能洗澡对吗?”

迟归立刻猜到他要干嘛,“出汗了不舒服?我给你拿热毛巾,简单擦擦,好吗?”

景瞬点头。

迟归吻了一下恋人的额头,起身进了浴室,没多久,他拿着几条热毛巾走了回来。

“身上你自己擦?我给你揉揉双脚和膝盖。”迟归直接低下身子,用热毛巾替恋人放松腿部肌肉,“疼不疼?”

“我打电话问过宋教授了,他说你突然过激运动,接下来几天肌肉可能会很酸胀。”

“……”

景瞬望着近在咫尺的迟归,有些后怕自己差点在这次天灾中失去对方,但又庆幸对方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自己眼前。

景瞬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想起最后接通的那则电话,无论重生前后,眼前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拉他走出深渊、替他找回自己。

景瞬终究没忍住,率先坦白,“……我都知道了。”

迟归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知道什么?”

景瞬用视线勾勒着眼前人的五官,试图在记忆里搜刮两人更早之前的见面。

“迟氏的认亲宴、我的十八岁生日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吗?”

“……”

“迟盛假意和我告白的那天,也算不上我们时隔多年的重逢,对吗?”

“……”

眼前人越是不说话,景瞬就越是敢肯定:

在对方的视角里,他们曾经相遇并且交汇过不止一次!

“迟归?我是该这么喊你。”

景瞬对上那双熟悉的墨色眼眸,一字一句地发问,“还是得喊你,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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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他删号重开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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