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海市第一中心医院。

住院部的高级加护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刺鼻的气味,同时还混杂着药剂的复杂气息。

窗帘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整个病房沉浸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病床两侧摆放着各种监测设备,红绿色的数据灯光映照出迟老爷子那灰败的面容。

昨天还是宴会上精神矍铄的寿星,在短短一天后,迟仁聘就躺在病床上,油尽灯枯得像是走到生命的边缘。

——哒哒哒。

病床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迟仁聘似乎有所察觉,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浑浊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病房门口,仿佛是在期盼谁的出现。

滋啦。

紧闭的病房门终于打开。

专门聘请的护工一下子就打开了墙边的开关,完全没顾及床上更需要照顾的迟仁聘。

“……”

迟仁聘瞬间被刺眼的白炽灯照得无法睁眼,他试图开口说话,但喉咙仿佛被一层浆糊堵住,含糊不清的字节完全被呼吸机的嗡鸣声吞没。

迟归看清了迟仁聘的情况,示意护工先行退下。

护工是个懂分寸的,他只看了一眼床上的迟仁聘,转身就走,“好的,先生,有需要你随时喊我。”

陪同前来的景瞬顺势关上门,这才和恋人对看了一眼,“你过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实在太冲了,他闻着不是很舒服。

迟归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病床边缘。

他对上迟老爷子微微颤抖的瞳孔,仿佛像在看一位陌生人,“护工说,你一醒来就喊我要见我?什么事?”

迟仁聘艰难喘着气,却是先伸手指向了几步开外的景瞬,“……滚!”

滚出去!

他不想看见这个男狐狸精!

迟仁聘的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深青色的血管藏在已经干瘪的薄肤下蜿蜒,令人不适。

景瞬看见了迟仁聘顽强投来的厌恶,只觉得可悲可笑——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

还想要颐指气使给谁看?

不等景瞬开口,迟归就已经冷下了脸色,“我带他来的,那就和他一起走。要是你只有这些废话的话,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了。”

说完,他就准备转身走人。

迟仁聘猛地拽住了被子,监视器上的心电图强跳了一拍,发出一声提醒。

“等、等等!”

迟仁聘艰难挤出一声制止。

迟归顿住步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

“……”

父子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眉眼间再也找不到一点儿相似的神韵。

要不是当年认亲回迟氏,迟归先后做了好几轮的DNA鉴定,只怕这会儿任何外人见了,都不会认为这两人存在着血缘关系。

迟仁聘用尽全力扯下自己的呼吸机,用发颤的嗓音问,“小盛、小盛他怎么样了?”

那可是他唯一的孙子!

是能给他传宗接代的亲孙子!

昨天孙丽曼的手段实在太狠了,狠到迟仁聘昏迷过程中,脑海里都是迟盛鲜血淋漓的画面。

迟仁聘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医护确认迟盛的身体情况,只可惜,每个人都像是哑巴,愣是不和他多透露一个字。

迟仁聘猜到,这些医护人员一定是迟归安排的,于是,他才吵着闹着要见这逆子。

“……”

景瞬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他没想到,迟仁聘居然到现在还惦记着迟盛?真当自己手里还有皇位要继承?

迟归看出迟仁聘眼底按耐不住的急切,冷笑,“废了。”

“……什么?”

“就是你想得那样,废了。”

迟归毫不吝啬地重复,瞳孔深处掠过狠绝的幽光,“对了,我已经让人帮他把这消息传遍了整个海市圈。”

迟盛要是在情场上玩得花,只要迟氏大房的钱够多,照样能挑个干净乖巧的女孩传宗接代。

迟盛要是性/功/能有损,只要稍加隐瞒,未来人工试管也有一定的成功几率,大不了偷偷领养一个小孩当成亲生,在外颜面也过得去。

日子一长,也就没人敢提昨天的事情了。

但迟归偏偏要大肆宣扬这件丑事,让海市的豪门圈都知道了迟盛已经是个生理残缺的阉人!

这事要传出去了?

以后要让迟盛怎么立足做人?

迟仁聘听出后半句话里的残忍,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怒意,就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里一闪而过的红色火星。

除了垂死挣扎,根本没有多余的用途。

“你……”

迟仁聘胸口起伏得厉害,偏偏挤压不出一句质问,他只能在心里叫骂:

这个逆子!

当初他千不该、万不该告诉家里人,自己在外可能还有一个孩子!

要是迟归没有被迟鸿老爷子认回迟家,如今的迟氏说不定就成了大房的所有物,以大女儿的孝顺程度,他必定可以安享晚年!

悔啊!恨啊!

迟归看懂了迟仁聘无法言喻的悔恨和厌恶,却不在意。

景瞬还是看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来,代替恋人出声问责,“迟仁聘,你怎么还拎不清楚?造成今天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你自己!”

迟仁聘的气息很重,“这、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景瞬才不会理会他的制止,戳破事实,“整个迟氏上下,骨子里最重男轻女、又最好面子的人是你!”

“你的第一任妻子在生下迟婷后、伤了身子,你嘴上说着不介意,实际上心里急疯了吧?”

“你敢说,你在第一段婚姻的背后没有偷偷养女人?你巴不得外面的小三、小四怀孕,好再给你生下一个儿子。”

“……”

迟仁聘的呼吸声如同破风箱拉扯,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景瞬猜得没错——

得知第一任妻子无法再生育后,他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爱妻笃定,但私下前前后后包养了好几位情妇,就盼着她们能怀孕生子。

但“奇怪”的是,这些情妇就是怀不上,偶尔有那么两三次,不到三个月都意外流产了。

后来他才知道,前妻在背后动了手脚,是她花更高的价钱收买了那些情妇。

得知这事的迟仁聘终于忍不下去了,哪怕是“割肉”也和前妻离了婚!

离婚后,他用精心包装的人设哄骗了迟归的母亲,与此同时,他又和孙家千金孙丽曼有了感情上的牵扯。

一个是普通奋斗上来的农村女孩,一个是身价不错的千金小姐,哪个带出去更有脸面?

迟仁聘好面子,二话不说就找借口甩了迟归的母亲,扭头就和孙丽曼结了婚。

婚后,孙丽曼生下了长子迟源,迟仁聘藏了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在迟氏其他旁支亲戚面前,他整个人都觉得扬眉吐气了。

“有了迟源后,你对这位儿子极尽宠爱,渐渐忽略了就快要成年的迟婷,你觉得她会不知道父母离婚的真实原因?”

“她知道,但她不说。”

迟婷好强,所以她找了林御风入赘结婚。

也是因为好强,她刚毕业就接手了润光科技公司。

“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让曾经的迟老爷子知道,她一个女孩子也可以做得很好。”

当时,身为家主的迟鸿老爷子看出了迟婷的拼劲和毅力,直接就给她进入集团的机会,甚至隐隐有了放手、退居幕后的趋势。

但那时的迟仁聘满心满眼只有儿子,还一直在外人面前说:

迟源会是未来的集团继承人,他手里的股份都会是这位儿子的!

这些话传到迟婷耳中,她又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她走了极端,联合丈夫一块买凶杀死了这位同父异母的迟源。

“迟源去世后,你又陷入了崩溃,你的耳边再次响起那些旁支亲戚的闲言碎语。”

“你六十多岁了,没有了儿子?还不能生了?该怎么办呢?”

迟仁聘没有想着该怎么培养膝下一对女儿,认可她们存在的价值,而是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迟归的母亲。

“我猜,你应该比迟鸿老爷子更早查到了迟归的下落?”

“……”

“那会儿,你以为迟归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穷小子,你以为把他认回家后,他会对你感恩戴德,处处依着你这位亲生父亲。”

但是,迟鸿老爷子却将迟归带到海外秘密培训了两年,后者回归迟氏后,所有的行事作风都脱离了迟仁聘的掌控,直接全方面地越过了他!

儿子踩在了爹的头上?那怎么能行!

“你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反倒厌恶上了迟归,处处给他使绊子,两次三番想要在他面前彰显自己身为父亲的存在感。”

景瞬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可笑,内心深处更是替恋人鸣不平,“迟仁聘,你哪里来的脸?全天底下最没资格对迟归有异议的人就是你!”

“你觉得往家里引入了一匹狼,自己又没能力再将他赶走,没办法,你只好借着旁人去驱赶他,从旁支亲戚到大房一家,反正只要迟归不好过,你反而就觉得心里舒坦。”

迟仁聘无力辩驳,只能用尽全力扫开床头柜上的药盘。

叮呤咣啷,散落一地。

迟归及时护住了景瞬,“没事吧?”

“没事。”

景瞬对着恋人,才露出一丝短暂的真心笑意。

他回过视线去看迟仁聘,继续扎心,“你以为迟婷这两年是真心对你的?她只是看破了你的本性!”

自私自利!重男轻女!

于是,迟婷一改之前的方式,用迟盛的存在一次又一次地讨好迟仁聘。

迟归补充,“当初迟盛大腿受了伤,迟婷和林御风隐瞒了他做下的那些荒唐事,立刻找你诉苦。”

“大房一家利用集团便利充实自己的腰包,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迟盛说大房一家被我打压、要自己创业,你又自掏腰包给了他一大笔费用。”

“你以为迟婷和林御风真心实意给你办寿宴?从一开始,他们就看重了你手里的股份!爷爷对你的嘱咐,我看你是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迟婷为了得到集团的继承权,不惜杀害了你’唯一‘的儿子,你以为她得到你的股份后,会对你孝顺?”

迟仁聘浑身都开始抽搐哆嗦,显然是被迟归刺激狠了。

“她和林御风这对夫妻如今正在局子里狗咬狗,等到罪行确认,别说是替你办寿宴了,恐怕连你的葬礼,他们都出不来,确实没办法对你的余生再孝顺了。”

迟仁聘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心脏仿佛都要从胸口蹦出来。

即便亲眼见证了昨天那种局面,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大女儿是无辜的,只是被林御风利用了而不自知。

眼下,迟归狠狠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对了,你也不用期待迟盈会来医院照顾你,同样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却当着她的面把股份全部送给了迟婷……”

简直是愚不可及!

“爷爷去世前,我曾经答应过他老人家——”

“只要你退居幕后不再作妖,我保证你能够安度晚年,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迟老爷子,旁人看在我的份上,会给你三分薄面。”

“这些年,我除了不愿见你,在其他开支上有亏待过你吗?”

迟归看向迟仁聘的眼中只剩下冷漠,“你看不上我,我难道就看得上你?我做梦都想和你撇清关系!”

“你不配当我的父亲!”

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迟仁聘都选择了最糟糕、最得罪人的那一条路!

除了怨他自己,还能怨谁?

迟归牵起景瞬的手,转身离开了病房,房门无情又决绝地合上。

从今往后,这人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

迟仁聘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方向,眼珠子似乎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可以安度晚年,做他最名正言顺的迟老爷子!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番田地?

“……”

忽然间,监护器上的波纹剧烈起伏,如同拉开了死亡的序章,迟仁聘内心的悔恨如同潮涌,每一下都荡漾起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只是这次,没有人再肯多搭理他一眼了。

…

“滴——滴——滴——”

五楼重症监护室内,面色苍白的迟盛躺在病床上,全身连接着各式各样的检测仪器。

他受到重创的某处已经更换了好几次医用纱布,却仍不时渗出脓血般的液体,逐渐在床单上、纱布上凝固成褐色的斑迹。

值班护士强忍着恶心,直摇头。

她原本还觉得病患一个年轻人就遭到这种伤害,实在是太可惜了。

直到午休间隙,她从同事那边听到了有关的豪门八卦,顷刻就打消了那点同情。

距离受伤住院已经过去三天了,迟盛高烧不退,中途只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很快就陷入了新一轮的昏迷。

眼下这幅惨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病床上的迟盛突然有了动静。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失焦的双眸中满是迷茫,但是,某处持续不断的剧痛瞬间扭曲了他的面容。

值班护士立刻制止,“别乱动!我喊医生过来!”

“……”

迟盛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冗长的噩梦。

他看见自己的下/身插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鲜血汩汩涌出,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连灵魂都在撕扯。

痛不欲生却束手无策,只能苦苦煎熬,地狱的酷刑,不过如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跟班医护仔细检查着他各项身体数值。

“感觉怎么样?”

“……”

迟盛答不上来,眼下他的思绪一片混沌,大脑里只剩下一些碎片画面。

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光中暗含一丝同情,“迟盛先生,你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危在旦夕了,我们只能选择保命治疗。”

为了能保住迟盛这条命,他们只能选择摘除已经血肉模糊的生/殖/器,进行二次缝合止血处理。

“……”

什么?

什么意思?

迟盛停滞了很久的思绪缓慢转动。

他突然意识到了医生话里的深意,感受到痛到近乎麻木的某处,崩溃地瞪大了眼睛。

插满针眼的双手开始了无意识的挣扎,立刻被一旁的护士死死按住,“这位患者,别激动!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

医生合上手头的病案本,眉眼深处闪过一丝纠结,本着职业操守,他还是选择如实告知。

“迟先生,过两天,等你状态好转,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次HIV抗体筛查。”

“……”

迟盛早已陷入深深的绝望和恐惧中,根本没反应过来’HIV‘是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名词似曾相识,被呼吸机封印的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医生看懂了迟盛延迟的、未能张口的疑问,抱着十二万分的同情说,“我们给你做过血样检测,你的HIV初筛显示阳性。”

“你可能还感染了艾/滋。”

——轰隆!

像是一道惊雷砸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迟盛猛然坐了起来,下一秒就因为崩裂的疼痛,整个人摔到在地。

医护人员们被他近乎自残的方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搀。

迟盛疼得眼白都快翻了过去,所有的惨叫都卡在了喉中无法宣泄。

从十六岁开始初尝情/事,他怕弄得旁人怀孕,一直坚持做好戴套措施,后来玩得脏了、花了,他更是措施不离手。

不为别的,就怕感染上脏东西!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他怎么会感染了艾滋?这不可能!

陷入昏迷前的那一秒,迟盛恨不得就此离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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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他删号重开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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