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电话那头没有再传来人的说话声。
有了几秒钟的静默,片刻后,电话被人挂断,耳边传来嘟嘟的声响,明则仙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了手机。
“谁啊。”
见明则仙打完了电话,陆兰妙又蹭过来,搂住明则仙的脖颈,亲了亲他的下巴和唇,紧张又警惕道:
“分手?什么分手?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分。”明则仙摸了摸他的头发,道:
“睡觉吧。”
“所以到底是谁啊。”陆兰妙皱眉:
“他为什么要大半夜忽然打电话给你打电话?你们航陆的员工都这么没有私人时间的吗?”
明则仙想航陆的员工有私人时间,但他明则仙身为航陆总裁的助理,可没有私人的时间。
“没事,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明则仙对这件事避而不谈,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陆兰妙说他母亲徐榕妃和他表白的事情,二也是不知道接下来的工作里该怎么面对徐榕妃。
明则仙的担心显然不无道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徐榕妃彼此之间都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尴尬之中。
暧昧和恋爱的大忌就是不应该选择自己的同事或者领导,而明则仙和徐榕妃虽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但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也足够让两个人尴尬到难以面对彼此的脸。
九月份的时候,明则仙被调离总裁助理岗位,回到了财务部。
他在总裁助理岗位上刚干满一年就被调岗,众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明则仙在什么事情上惹了徐榕妃不愉快导致徐榕妃把他踢出了总裁助理办公室,更有甚者怀疑是明则仙没伺候好徐榕妃导致失宠了,猜测十分下**\邪,导致明则仙终日活在同事们猜测或者戏谑的实现里,让他很是难受。
与调岗相对的是工资的下调,明则仙现在到手的工资就比实习生高一点,这样的待遇让明则仙有些难以接受,但又不愿意去找徐榕妃低头。
向徐榕妃低头了,不就代表自己向她妥协了,同意和陆兰妙分手了么?
思及此,明则仙咬紧牙关,依旧没有去找徐榕妃。
他这边不动,徐榕妃那边却有的是法子折腾他。
先是调岗,后是降薪,最后连评优评先和晋升一概都没有他的位置,把明则仙气的够呛,但也无可奈何。
得知估计年底给他的绩效也得砍半,明则仙也懒得再干活,更不可能再为航陆卖命,每天准时准点上班,又准时准点下班,周末双休坚决不去公司,下班时间就回到家里干自己的事情。
他陪陆兰妙的时间也开始多了起来,陆兰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心了一个月,后来发现明则仙不陪他的时候也干脆不去公司了,经常去图书馆看书读书。
没多久,明则仙通过了中会和初审考试。
辞职的念头愈演愈烈,但是碍于陆兰妙的面子,明则仙没有提。
年底的时候他参加了龙成事业编考试,考省属商务发展促进中心的岗位。
他已经超35岁了,但因为考的是事业编不是公务员,加上已经有了CPA和中会证书,还有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所以按照当年的招考文件,年龄可以放宽至40岁以下。
这也是极少数的可以让40岁以下的人报考的岗位,明则仙今年已经39岁了,如果这一次考不上,明年就不能再报考了。
这是第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明则仙很重视也很努力,在上半年动了离职的念头时,就已经在开始准备复习行测,因而在考试那天,明则仙并没有感觉很难。
他脑子本来就好用,考试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考公考编运气成分很大,何况还是省属的事业编,光是报考就有几百号人,明则仙放平心态,如果没考上他就跳槽出去找工作,如果考上了,他就有了正儿八经的理由和陆兰妙提出要离开航陆。
但比成绩更先出来的,是人事部的约谈。
人事部领导找到明则仙,说他当初的招录流程存在问题和瑕疵,不符合招录规范,经过集团决定,要让明则仙离开航陆。
“你自己写辞职报告交到人事部这里吧。”人事部部长对明则仙说:
“这个月底交给我。”
“凭什么是我自己提辞职。”
明则仙又不是蠢货,他这几个月正常打卡上班,从来没有迟到旷工,现在航陆想用一句当初他的招录流程存在瑕疵就想他主动离职,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们的招录流程存在瑕疵是集团和内部工作人员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对你们的决策负责。如果不想我留在航陆,就直接辞退我,我拿了n+1再走。”
明则仙寒着脸站在人事部部长的面前,道:
“这近两年我对公司的贡献有目共睹,我拿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该拿的。”
言罢,他也不管人事部部长是什么表情,直接甩手走了。
明则仙本来也没有很想继续留在航陆,但航陆却非要现在跳出来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来恶心他,不仅不想付一分钱,还想要让明则仙自己主动离职,明则仙简直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大骂万恶的资本家。
他决定和航陆硬刚到底,在没有给“n+1”之前坚决不肯走。
但他一个人的心眼子哪里斗得过集团里那些老油条,有了徐榕妃似有若无的授意,人事部和财务部的人开始轮流给明则仙穿小鞋,连明则仙去茶水间倒咖啡超过三分钟都要被全集团通报,部门的锅也全是他背——
谁让明则仙已经没有靠山了。
最大的靠山徐榕妃都已经弃了他,明则仙在航陆怎么可能还有生存的空间?
资本家就是这样,喜欢你的时候可以花高薪重用你,因为你是他最心爱的牛马;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直接把你踢出公司,因为你让他不爽了。
明则仙明白社会的残酷,也知道他之所以进入航陆是因为靠陆兰妙的关系,但现在航陆真正掌权的人是徐榕妃,所以航陆还是徐榕妃说了算,陆兰妙又能怎么办?
所以明则仙之前之所以不愿意靠关系,一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二是他明白有时候成也靠关系败也靠关系,靠树树倒靠人人跑,哪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坚不可摧的关系,他和陆兰妙现在的恋爱关系就像纸一样,风一吹就破了。
他可以因为关系一时得利,也可能因为关系而失势,关系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双刃剑,而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柔软被席。
人与人之间最坚实的关系其实是最纯粹的互利的关系,如果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方面的施舍和奉献,无论多牢靠的关系,也总有一天会崩盘。
好在明则仙进入航陆之后也没有放弃考证和努力工作,攒了不少钱和证,以至于在这场角力中,他还是能够稳坐钓鱼台的那位。
十二月初,在马上就要转年的时候,航陆将明则仙开除了。
在拿到解聘合同的那一刻,明则仙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拿到年终奖,但是起码有了“n+1”,即便不多,也给了明则仙缓冲过渡的时间。
离职那天,明则仙用纸盒子收拾好东西,镇定地离开了航陆。
他的东西很多,一趟办不完,刚好明景没什么事,明则仙就让明景过来帮他一起收拾东西,收拾完后,明则仙便带他出去外面吃饭。
“多好的工作啊,好多人都羡慕,你就这么走了。”明景抱着纸盒子,偏头对明则仙道:
“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这里本来也不属于我。”
明则仙回。
他在航陆一直就没有什么归属感,所以离开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失望的情绪。
两个人说话间,徐榕妃从旋转门走进来,身边跟着那个休完产假回来的女助理。
徐榕妃行色匆匆,见明则仙拿着纸盒子离开了,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抬眼扫了明则仙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皮,神情看起来很是冷漠,然后大踏步和明则仙擦肩而过,走进了总裁的专属电梯。
态度和之前在餐厅和明则仙表白的样子截然不同,判若两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生疏的不像是曾经的领导和下属。
可旁观者清,明景冷眼看去,却发现徐榕妃看明则仙的眼底分明还有憎恨、愤怒和难以掩饰的喜欢和爱意,因为得不到,所以更想要毁掉。
权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异化一个人,在得不到一个人的心的时候,最直观且有效的方式就是打压和威胁,让人不得不因为权力而妥协,迁就。
离开航陆之后,在徐榕妃的强势手段和干涉下,明则仙被大部分公司和集团列入了行业黑名单,没有人再敢惹怒徐榕妃,在这个情况下还堂而皇之地将明则仙招进自己的公司。
明则仙有些无奈,但又不愿意回去找徐榕妃低头,于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Gap,拿着赔偿款,直接出去旅游了。
他谈恋爱之后也不觉得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两个人一起做,何况陆兰妙还在读书,于是他便一个人收拾好行李出发了,随即找了视野开阔的地方走,在爬山的时候,因为信号不好,甚至还有好几次没有接到陆兰妙的电话。
陆兰妙还不知道明则仙被开除的事情,还以为明则仙是休年假出去玩了,结果明则仙一出去十多天没有回来,陆兰妙有些奇怪,但打明则仙的电话他又经常因为信号不好接不到,陆兰妙便私下里找到明景,问明则仙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然为什么一直没有去集团。
“嗯?去集团?”被陆兰妙拦住的时候,明景还在陪陆兰霁买奶茶。
陆兰霁非要买名字听起来很好听的什么海洋之心,结果那杯奶茶只能做冰的,现在又是冬天,陆兰霁喝下后被冻的一个哆嗦,明景看他脸色发白的样子,便把自己手中的热可可换给了他,顺手将陆兰霁揽进自己的大衣里:
“我爸被航陆辞退了啊,你不知道吗?”
明景喝了一口陆兰霁的奶茶,同样也是被冻的一哆嗦,缓过神来后嫌弃地看了陆兰霁一眼,陆兰霁不敢说话,低头捏着吸管喝热可可,不发一词。
“.........辞退?”陆兰妙木了:
“怎么可能?当初可是我把他介绍进航陆的.........”
“那就要问我爸在集团里究竟发生什么了。”明景耸了耸肩,道:
“他没有和我说。”
“........他也没有和我说。”陆兰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匆匆倒了一声谢,转身准备离去:
“谢谢,我再打电话问问他。”
“.........”看着陆兰妙的背影,明景眼神闪了闪,没有开口说话。
“好喝吗?”有明景在,陆兰霁的视线一般都是落在他的身上,对陆兰妙和明景的谈话也不关心,毕竟他已经知道陆兰妙在和明则仙谈恋爱,已经不可能再以情敌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了:
“太冰了就扔掉好不好。”
“没事,不要浪费。”明景喝一口缓一下,饶是他大冷天喝冰奶茶也有点难顶:
“下次不要点这个了,冷的要死。”
“好。”陆兰霁仰起头,对明景露出一个很乖很甜的笑,
“我们现在去哪啊。”
“去图书馆吧。”
明景现在大三了,有了之前的规划,现在已经在准备着手考雅思出国了。
但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和陆兰霁讲,怕性格阴暗偏执的陆兰霁知道后,会忽然发疯。
毕竟陆兰霁也不是什么善茬,家里还有权有势,万一在他准备出国的时候搞什么小动作,让他无法顺利出去,那之前明则仙给他准备的学费和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
思及此,明景低头扫了一无所知的陆兰霁一眼,伸出手将陆兰霁揽进怀里,垂头亲了亲他的眉心,若无其事道:
“走吧。”
“噢噢。”
陆兰霁还不知道明景已经打算毕业后就和他分手,独自出国读研读博,此刻正准备跟着明景往外走,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他费力地掏出手机,见是自己的妈妈,眉眼弯了弯,随即指尖向右滑,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
“妈妈,你为什么把明则仙辞退了。”
树荫下,陆兰妙坐在石凳下,指尖转着树叶的梗,急道:
“他明明工作能力很强的,你为什么.........”
“因为他不符合我的工作要求。”徐榕妃电话里的声线很冷,冷的像冰,令陆兰妙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
“兰妙,你要为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来质问妈妈吗?”
陆兰妙:“..........”
自从他的生父陆责死之后,他就很久没有听到徐榕妃用这样的声音和人说过话,当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滞地坐在原地,都没有听清徐榕妃下一句说了什么,也许是“挂了”,又也许是“最近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很忙”,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声响,很快,电话屏幕就熄灭了下去,倒映出陆兰妙困惑的脸。
到底是为什么?
陆兰妙很信任明则仙,不太相信明则仙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过关所以被开除的,但又不觉得徐榕妃会说假话,思来想去,还是咬牙给明则仙打了一个电话。
这么晚了明则仙也不知道是在外面还是已经回到酒店了,陆兰妙给他打了第四次电话他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他喘气的声音:
“喂,妙妙。”
“喂,明则仙,”陆兰妙听着明则仙的声音,问:
“你在哪呢?”
“泰山。”明则仙的喘息声还在继续,“在半山腰上。”
他的声音很轻松,道:“妙妙,等我到了山顶,拍日出给你看。”
陆兰妙现在哪有心情看日出,闻言顿了顿,在委婉和单刀直入间选择了后者:
“明则仙,我听明景说,你被航陆开除了。”
明则仙的说话声瞬间停止了,陆兰妙的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还有似有若无的电流声。
见明则仙不吭声,陆兰妙就知道明景所言非虚,当即紧张起来,下意识站起了身,在小道上来回走动,急道:
“为什么?我问妈妈,她说,她说是你没有达到她的工作要求,所以才把你开除的.........是这样吗?”
“.........”明则仙那边应该是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陆兰妙听到了他拧开水瓶喝水的声音,好半晌,轻笑才混着有节奏的喘息传来:
“那妙妙相信你妈妈的话吗?”
“我...........我不知道...........”一个是妈妈,一个是男朋友,陆兰妙不知道该帮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一个个地去求证:
“明则仙,你真的没有努力工作,没有达到妈妈的要求吗?”
“..........”几秒钟的沉默里混杂着陆兰妙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好半晌,一声叹息好似风一样从耳边吹过来,轻的陆兰妙几乎要无法捕捉,他以为明则仙的缄默代表他不会告诉他了,却没想到,下一秒,明则仙的话就像是一块巨石一样,砰的一声压在了他的心上,也压断了他的神经,令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如果没有答应那场求婚,就算是达不到她的要求的话,那我确实无法辩解。”
陆兰妙:“.............”
这几个字像是炸弹一样在他耳边炸响,陆兰妙耳边登时嗡鸣起来,他像是聋了,又像是听不懂中文了一样,张了张嘴,瞳孔也不自觉放大,眼神里倒映出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求婚...........?”
一个荒谬的猜想从他的心里漂浮出来,但他不敢去确认,只能抖着嗓子再确认了一遍:
“什么求婚?集团里有谁和你求婚了?”
明则仙似乎是爬上爬累了,还在喝水,因而没有马上回答陆兰妙的话,陆兰妙急的抓了抓头发,崩溃地大叫起来:
“明则仙,你说清楚点,是谁和你求婚了?!你说话——”
“你母亲。”明则仙喝完水,终于腾出时间,开口说了话:
“你母亲徐榕妃喜欢我,向我求婚了。”
陆兰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