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诸如“他会不会拒绝他要是拒绝的话我该说什么”之类的心理活动还没来得及在石含章脑内铺开,谭霏玉竟然已经很爽快地答他:“好啊。”
石含章稍稍睁大了眼看谭霏玉,下意识开始说话:“我不是光说到金昌来玩,我意思是你可以在我们家住几天……啊因为订酒店也浪费钱,我家刚好有空房……在这地方订酒店只是为了旅游的话,又没什么好玩的,没有必要,就还不如直接走,金昌还有直飞广州的航班……呃,不是,不要直接走。”啊这到底说的什么!
越说,石含章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谭霏玉:“哈哈哈哈哈。”
石含章闭上嘴,眼神变得有点忧郁。
谭霏玉说:“别紧张。”
石含章重新别过脸:“没有。”
谭霏玉靠过去撞了撞他:“我还担心你不想带我了呢。”
“明明是你先不想继续跟我一起走的。”这话说完石含章也觉得自己有点酸溜溜的,赶紧很识大体地打补丁,“开玩笑的,正事重要。”
之前谭霏玉已经说了自己为什么要提前结束旅程,但说得比较模糊,他又解释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具体:“我想提前回去,除了跟你说过的那些理由,还有就是前两天和一些朋友聊,朋友又介绍了对我想法感兴趣的朋友,对方过阵子也会到广州。如果我想骗点投资或者别的资源肯定还是要去和人家吃个饭再详细谈谈……”
这么一板一眼的解释把石含章给说惶恐了:“我真是开玩笑的。”
然而谭霏玉说:“你不要只是开玩笑。”
“……什么?”
“我想要你是真的舍不得我,这样我会很开心,”谭霏玉偷偷笑,又说,“然后我再认真给你解释一下理由,这样你也会知道我很在意你的情绪。”
石含章:“……啊。”
“和你一起玩也是正事啊,只不过如果放在‘重要-紧急’四象限里面,暂时会被挪到‘重要但不紧急’那个象限里,”天色渐暗,谭霏玉转过身倚着栏杆,看边上陆陆续续走下观景台准备回程的游客们,“来日方长嘛,我说还要去找你看你演出,又不是客套话。”
“我确实有在纠结是不是客套话……因为你只是说‘争取’来看我们的演出,不是说一定会来。”石含章脑子还是胀胀的,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谭霏玉哼哼两声,心想因为那是他故意那么说的,故意让石含章猜那是不是客套话,他也真是太坏了。
更坏的来了,谭霏玉说:“虽然我还没去过金昌,但金昌应该也挺多好玩的吧,网上搜了一下还有什么神奇罗马人古城……而且旅游能去当地人家里住欸,深度融入当地人日常生活场景,很有意思的。之前和几个大学同学去昆明玩,也去了一个当地朋友家吃饭,人家一样留我们住了……”
石含章没说话,但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有点失效了。谭霏玉的目光在他脸上摸索,摸来摸去摸出一句“你就把我当体验当地日常生活场景的当地工具人而已吗”,谭霏玉很想笑,他告诉自己别玩脱了,又将话拉了回来:“不过我没有住到别人家里哦。”
“为什么?”
“不熟,不想。但是想去你家。”能观察当地人的生活场景是很有趣,但谭霏玉此刻对石含章从小到大成长生活的地方更感兴趣,甚至在石含章邀请他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幻想自己坐在人家客厅里翻相册看小小石头的场景,不过这些他没说,他话只说到这里,随后话锋一转,“太阳落山啦,走了走了。”
……结果翻相册看小小谭这件事先一步发生了。
傍晚在七彩丹霞遇到表弟,当时林嘉许被朋友催着于是匆匆和谭霏玉道了别,晚上大家都还在张掖,而且看了一下订的酒店还相隔不远,林嘉许喊谭霏玉出来吃烧烤。
谭霏玉带上石含章一起去了,如实介绍说这是在敦煌住民宿的时候认识的。
石含章坐立不安,很怕对方来一句“住民宿认识的你也敢跟着人家跑?!”,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谭霏玉说石含章是玩乐队的,林嘉许给石含章做了个松松垮垮的敬礼动作,然后说:“Respect,我高中的时候读不下书差点也去搞音乐了,那时候我想当个rapper。”
石含章一边因为第一眼的吃醋而对表弟心怀愧疚,一边也想给人家家里人留个好印象,一改平时对陌生人不怎么爱搭理的模样,热情给表弟倒大窑,应和他:“那最后怎么没当成rapper?”
林嘉许:“我哥每天苦口婆心劝学。”
石含章:“他怎么劝的?”
林嘉许模仿谭霏玉说话:“他就说什么‘你去参加中国新说唱海选一定可以获得很多镜头,别人会把你当笑料反复处刑……或者你去上正大综艺,那边对参赛选手表演的艺术种类比较宽容,鼠来宝也是可以在那个舞台上展示的’。”
石含章看了一眼谭霏玉:“好刻薄啊石榴……”
林嘉许笑得十分清澈:“没事的,我是M来的。”
谭霏玉真有点后悔出来吃夜宵了,他踹了林嘉许一脚:“……你少说几句吧。”
林嘉许笑了几声接着说:“我真是大受打击啊!不过后来他跟我彻夜长谈帮我分析了一下到底是辍学好还是读书好,跟我讲对知识不感兴趣也没关系,对有些人来说读书可以不是为了学知识,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可能性,最后我决定还是好好学习……然后突破了我平时的极限考了个民办二本,哈哈哈,给我爸妈高兴坏了,他们以为我最多上个大专。”
石含章:“现在毕业了?”
林嘉许:“毕业好几年咯,我就小他一岁。”
人家没说自己在做什么工作,石含章就没问了。
林嘉许很自来熟,烤串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歇着的时候,他把凳子挪到石含章边上,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给石含章看:“给你看看我哥以前的照片。”
谭霏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了吗?”
林嘉许对着谭霏玉挤眉弄眼:“放心吧没有黑历史都是小可爱。”
石含章很老实道:“你不想给人看的话我就不看了。”
谭霏玉扶着额头:“看吧看吧。”
林嘉许的手机相册跟万花筒似的,什么图他都存,换手机了也要把他的珍藏导到新手机里。
“可爱吧,不过最早的只有小学毕业照,”林嘉许给石含章放大看图里小小一个系着红领巾留着锅盖头迎着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线的谭霏玉,那时候他还没戴眼镜,“一开始我跟他关系不太好,家里都没几张他更小一点的时候的照片。”
“初中代表学校参加了区里的演讲比赛,穿的这个小西装也蛮可爱的,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还拿了三等奖。你看这张也是这个比赛的时候拍的,拿着奖状呢。
“这个是我们一家去长沙玩拍的游客照。
“我们瞒着大人偷偷喝酒了,然后谭霏玉喝完醉得像猪。”
本来谭霏玉还觉得有点尴尬的,不过确实林嘉许说起这些照片时勾起了他的回忆,他也搬了凳子,凑过去看图。又说:“就是正常睡着了而已啊,什么醉得像猪。”
林嘉许没鸟他,接着介绍:“这张是非常稀有的自拍!他现在都不拍照了……哈哈哈当时的发型现在看有点非主流……”
谭霏玉“啧”了一声。
石含章说:“好看的,感觉是会被别人当网图偷去做头像的程度。”
林嘉许:“你还别说,那时候真有人盗他图还去跟人网恋的,笑死我了。”
谭霏玉哼哼唧唧说:“亏死了,我自己都没有网恋过呢。”
石含章又开始莫名其妙发酸:“没网恋过很亏吗?”
林嘉许:“你听他胡说八道吧,他对谈恋爱一点兴趣没有的,初高中的时候不早恋还被我妈当正面例子拉踩我,结果上大学甚至上班了也不谈恋爱的,把我妈急坏了。”
谭霏玉:“别说得我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好吗?”
林嘉许:“那你赶紧找一个吧。”
谭霏玉:“没问题啊,争取过年带回去。”
林嘉许:“真的假的?”
谭霏玉:“真的。”
石含章:“……”什么意思呢,是在敷衍还是有在谈的对象了……?怎么看也不像啊。
林嘉许继续往左滑,又翻到某一张抓拍:“这是他前几年回家说自己考去出版社上班的时候,我妈在训他,我在外面幸灾乐祸拍下了他被骂的全过程,被他看到了,他还瞪我,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谭霏玉拦着林嘉许没让他继续往外抖,“老底都被你揭没了。”
接着看了一会儿,林嘉许终于把手机收好,坐回刚刚的位置上,又说:“你还没跟我说你怎么突然跑出来这么远呢……你放心我不跟我妈说。”
谭霏玉拿起桌上已经吃完的签子,在铁盘上乱戳:“就辞职了呗。”
林嘉许大惊:“你?你会辞职?”
谭霏玉感觉解释起来很费劲,敷衍道:“回去再跟你说。”
林嘉许刨根问底:“那你什么时候回啊?”
“不回了,”谭霏玉又换成白话讲,“广东远嫁大西北……”
林嘉许翻了个白眼:“痴孖筋。”
石含章:“前面那句我听懂了,我也刷到过那个博主。”
简而言之就是有个远嫁大西北的广东博主,经常在视频平台上分享她的日常,这句话算是她的slogan。
谭霏玉:“……”
吃完聊完回去,谭霏玉主动和石含章讲了一下他那略复杂的家庭情况:“我是在姑妈家长大的——就是林嘉许他们家,所以他们会格外关心我的工作啊生活啊什么的。”
石含章正在哄狗,因为刚才没带它出去它现在在给人脸色看,石含章手里拿着一个做成骨头造型的布艺玩具,他扯着一头,黑白狗嘴里咬着另一头,一人一狗正在拔河。
听到谭霏玉的话,石含章有些恍然,刚才听他们哥俩对话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一般姑姑对侄子的关心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原来是这样。”
石含章很有分寸感,谭霏玉不说他就不继续问。谭霏玉也确实不爱说这些,但又觉得这些基本的家庭情况还是得让石含章知道,希望他能接受吧,总之谭霏玉接着说了:“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车祸走了,然后我才被姑妈接到广州的。”
石含章松开手,黑白狗获得了这场拔河比赛的胜利。但他松了手之后暂时还蹲在原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谭霏玉有点难为情地搓搓脸:“啊你不用那个表情,他们一家对我都很好的……而且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短短一瞬间石含章想了很多。
可以看出来谭霏玉的姑姑应该是真的关心他爱他。但小孩子寄人篱下哪有不辛苦的,石含章忽然想到谭霏玉之前跟他说过他小时候很少拥有属于自己的书,又结合表弟刚刚说他们最开始关系不好……
失去至亲这种事多少大人都承受不了,遑论一个孩子,在这种最痛苦的时候来到一个陌生的家,面对同龄原住民的敌意,面对此后永远悬在自己头上的剑——和亲爸亲妈可以吵到不可开交最后以家长一句“出来吃饭”收场,但和收养自己的亲戚会有这样的底气吗?不管被怎么说都只能乖乖听着,甚至直到现在,辞职出来玩他也不太愿意告知姑姑一声。
在还不懂什么是人情世故的年纪就被迫开始察言观色……难怪他好像总是很懂得别人是怎么想的,吐槽合作的作者一句看似普通的话底下藏着多少深意时说得头头是道,说不定是因为打小就把阅读理解当成日常。
石含章坐到了谭霏玉身边。
“我知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但……反正我现在想抱抱你,可以吗?”
谭霏玉眼睛都亮了亮:“哇。”
石含章:“……?”这什么反应?
“咳咳。”谭霏玉刚刚有点没藏住,意识到之后很快正色起来。
然后他很不客气地扭过身,把脑袋埋到石含章胸口。
情不自禁“哇”了一声是因为,虽然这个石含章还是穿着一件很碍事的薄外套,但是毕竟在开着暖气的室内,外套之下就是他肖想已久的大扔子。
嘿嘿。
乐得直偷笑。
因为真的在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石含章这个角度又看不到,紧张得以为谭霏玉哭了——虽然刚才还神采奕奕的吧——他又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谭霏玉的背。
谭霏玉也发现石含章似乎是误会了,干脆顺水推舟,就这么扒着他不放了。
不过……这种几乎没有阻隔的拥抱感觉真好啊。和之前的拥抱都不一样的,和与其他任何人的拥抱都不一样。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难找到确切的语言来描述。石含章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让他很安心,拍着他时轻柔的动作和恰到好处的节奏也让他很不贴切地联想到自己还在摇篮里的日子。
他当然已经没有了任何还在摇篮里的记忆,也许是一种潜意识吧。
他有记忆以来都在漂着,几乎忘了有家是什么感觉。这种话在别人听来可能会有种忘恩负义的意味,他也知道姑妈极尽所能对他好,然而——
去出版社上班的时候为什么会被训?当时姑妈原话说的就是“我一直都说你读完书就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工资待遇都比你现在这份工好得太多,你以后完全不用担心任何生活上的问题,甚至可以和你弟一起接我们的班……说真的,如果是林嘉许这样我都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爸?”
就是这种很幽微的,他察觉到了却无法言明的细小情感。
姑妈自然对他有很深的亲情,希望他过得好,甚至早年姑妈姑丈的事业还没什么起色,家里条件还比较一般的时候,只能买一件新衣服的情况下姑妈也会优先把新衣服给他,让表弟先凑合。
表弟犯错了会挨揍,他犯错了会换来一句“下次注意就好”。
这看起来很好不是吗?那个时候表弟也很受伤,表弟觉得明明自己才是亲生的却得不到偏爱。谭霏玉却很难真的享受这种优待,因为他知道其实很多人会觉得亲生的、自己人反而可以往后稍稍……他甚至还隐隐羡慕表弟能够拥有这种痛苦,已经没有人会因为把他当真正的家人而“随意”对待他了。
他已经永远失去他的家了。
只是这种念头稍微冒出来一下,谭霏玉就要痛骂自己几声白眼狼……姑妈他们对自己好成这样了,怎么能因为被关心而难受?
而且也是因为他的存在,姑妈才要额外增加养多一个孩子的负担,表弟小时候也平添了多少本来不用有的烦恼。
他有一段时间甚至会想,如果他也在爸爸妈妈那辆车上就好了。
林嘉许是个好孩子,明明自己受的伤也是真的,稍微懂事之后却总觉得是自己太坏了欺负了可怜的表哥,于是大概从初中有一次他帮考不及格的表弟伪造了签名之后,表弟开始彻底进化成了他的狗腿子。
这些真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时候微妙的不满足也早就被他埋到地心里去了,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没再去想过,姑妈家就是他的家。
但是现在,因为这个拥抱,他好像抓住了一点点从前觉得虚无缥缈的、家的感觉。
他就这么伏在石含章胸口,听他的心跳从有些急促到逐渐平缓。
真好啊。
就是这个姿势有点累。
如果能面对面坐他腿上抱抱就好了。
但不宜操之过急。
也不知隔了多久,谭霏玉重新直起了身,两人恢复了排排坐的样子。
石含章也清了清嗓子,问他:“好点了吗?”
谭霏玉:“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啦……”
他想,他离家很久了,但也许他很快就能走回一个新的家。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到来得如此之快。
字面意义上的,他莫名其妙就闯进了一大家子里。
——那天之后,林嘉许和他们说了拜拜,热情邀请石含章有空去广州玩,叮嘱谭霏玉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然后继续和朋友们接着走他们的环线。
石含章和谭霏玉又在张掖待了两天,一天去了平山湖大峡谷,那里就像武侠小说里主角常常掉进去捡到武功秘籍的神秘崖底,虽然他们在那里什么也没捡到。最后一天去了马蹄寺,按照之前说好的,在那里取了材,收获还算可以,当晚就搜到有人发了小红书,意料之中的没有太多点赞。
不过他们自己之后也要发视频,对这方面倒是没有很焦虑。
从张掖离开以后谭霏玉跟着石含章去金昌,到达的时间正好是饭点,刚过收费站没多久石含章就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说在外面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后石含章问谭霏玉:“我爸妈说请我们去吃开锅羊肉,你可以吗?”
谭霏玉说:“可以啊,我不怕生的。”
本来他就做好了要和长辈应酬的准备,毕竟要到人家家里去。
他没什么问题,车才开到吃饭的地方外面,石含章却开始皱眉。
谭霏玉问他怎么了,他迟疑着说:“好像看到了好几辆熟悉的车。”
“嗯?”
石含章:“可能来了很多人。”
谭霏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关系啊,吃饭人多才热闹。”
“真的可能会有很多人。”石含章“啧”了一声,“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然后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先简单吃点好了。”
“不好吧,来都来了。”
几番犹豫之后,石含章道:“……那行。”
他们穿过羊肉馆子长长的走廊,到了最里面的大包间门口,进去前石含章最后说了一次:“我突然不是很想吃羊肉……”
谭霏玉不理解:“你这是近乡情怯吗?”
服务员帮忙开门,映入谭霏玉眼帘的是一张他见所未见的巨大圆桌,他甚至看见有个叔叔拿着遥控在操纵桌上的转盘。
石含章没有骗他,这个包间里真的坐了很多人。
他俩一进门,全场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都安静了,也不动了。
不知道谁先说了句:“含章带他朋友回来了——”
石含章不太好意思地介绍:“我王爷爷王奶奶——哦就是你们说的外公外婆,我爸妈,我小姨和小姨夫,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表弟……”
谭霏玉小小声说:“……你们家还挺,怎么说,人丁兴旺。”
石含章:“哈哈。”
不过谭霏玉没在怕的,立刻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和大人们打招呼,自我介绍,再把本来要给石含章爸妈的保健品改递给了他外公外婆,解释说不知道今天有这么多长辈所以没准备周全。
这种多人应酬对他来说不在话下,虽然只是个编辑,但他跟各种文化公司的人、跟作者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合作方吃饭的场合还真不少。
然而这些长辈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很热情,不是那种一句社交辞令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那种热情,用句不太礼貌的话说,他们热情得有点……笨拙。
桌子太大,还余了几个空位,石含章找了个位置坐下,谭霏玉挨着他坐。
谭霏玉还没完全把刚才石含章介绍的亲戚和他们的脸对应上,这桌人里其中一个比较健谈的阿姨先开口:“南方孩子就是好看着呢,白白净净的。”
边上另一个阿姨附和:“是啊,含章他妈通知我们说他带朋友回来了,我们都是又高兴又好奇……”
谭霏玉:“……”等等,怎么感觉他们说的话怪怪的?
石含章赶紧制止了她们:“停,停,舅妈你们别胡说了,我朋友只是很普通地过来玩几天,你们别再给他吓坏了。”
刚才那舅妈笑眯眯说:“好好好我们不说,点菜,点菜。”
谭霏玉向石含章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谁知道很稀奇地看见他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什么意思啊这是。
石含章接收到谭霏玉的疑问了,但他真的没法解释。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被家里人疯狂催婚,一开始石含章说自己是不婚主义,没用,家里人还是那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什么你以后就知道结婚生小孩组建一个自己的小家庭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还总想要给他介绍对象,石含章忍无可忍直接摆烂出柜,说他就是个男同性恋也不可能去祸害女孩子。
起初家里为他这个事吵得鸡飞狗跳,再过了两三年大家逐渐接受了……接受了之后说那你带个男老婆回来也行。
石含章印象中什么男老婆之类乱七八糟的话他们也就提了一次,之后都绝口不再言什么找对象的事,以为是他们终于放弃了,他也渐渐没再把这当回事。
这次谭霏玉来,他也就是很平常地跟爸妈说了一声要带朋友回家,麻烦他们帮忙整理一间客房出来……谁知道他们到底误会成什么了?他妈甚至还把所有在金昌的亲戚都通知了一遍!
石含章只能编一些很拙劣的谎言试图欺骗谭霏玉:“呃,他们就是第一次看见活的南方人,很稀奇,所以……”编一半编不下去了,什么年代了第一次看见活的南方人?他又使用转移话题大法,“别管他们了,点菜吧,我记得胡萝卜你吃的吧?我们这里有个胡萝卜油饼挺好吃的……”
谭霏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