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末,谭霏玉回了趟姑妈家,饭桌上一家人东拉西扯,姑妈也挺反常,甚至不问一句他怎么休了这么长的假期。
吃得差不多了,谭霏玉鼓起勇气重大发表,在这个家里,他应该是第一次主动“宣布”一件事情:“姑妈,姑丈,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林嘉许本来都吃完了,瞄了眼谭霏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又把碗端起来,脸继续埋饭碗里,一整套假动作。
谭霏玉说自己上个月就离职了,还说接下来想试试自己干。
气氛凝滞几分钟,姑妈才“哦”了一声,道:“你辞职的事情我之前听你弟讲了,但是你有什么安排,我是不知道的。”
林嘉许把碗放下:“阿妈你出卖我!”
谭霏玉瞥林嘉许一眼,无语道:“你也出卖了我。”
一条出卖链,果然世界上最不可信的话就是“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林嘉许:“……”
“弟弟给我打预防针啦,他说你辞了职,我说那不是挺好的,每天辛辛苦苦赚那点钱不如回家里帮忙,弟弟气死了,让我千万不要在你面前这样说。”姑妈叹口气又说,“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特别喜欢你的工作。”
姑妈:“姑妈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但可能还是老一套的想法,觉得无所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能赚到钱就好,我和你姑丈那时候刚开始做电商,请不起人,每天又要打包发货,又要当客服被那些顾客骂得狗血淋头,谁喜欢这工作,那还不是要干?”
谭霏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只盯着眼前的空碗,开始数碗身上的花纹。
没想到姑妈轻轻地转折了一下:“因为从小到大你和你弟都很听话,我怎么安排你们都没意见,所以我确实也忽略了你们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前段时间你弟也说不想继续在家里帮忙了,想自己出去闯闯,我当时很不理解,我说家里面有事给你们做还不好吗?有些人还羡慕呢。弟弟说人各有志,他讲了一句话把我说服了。”
“什么?”谭霏玉问。
“他说‘你老是怕我们在外面赚不到钱,可是就算我们在外面赚不到钱你也可以给我们打钱啊’,我说这小白眼狼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讲出这种话,但又觉得有道理。”
谭霏玉皱着脸看向林嘉许:“……”
林嘉许嘟囔道:“本来就是。”
姑妈说:“也不只是赚钱,怕你们辛苦嘛,在自己家起码什么都方便。”
林嘉许:“好男儿志在四方。”
姑丈出来附和:“就是啊,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得啦,”姑妈问,“想自己干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谭霏玉硬着头皮大概讲了一下自己的构想,果不其然看到姑妈皱起眉头,沉吟许久说了一句:“不好做。”
只是,姑妈没有否定他,当然也并未鼓励他,反而突然说起些别的:“我们家就是有这种不爱给人打工的基因。”
以为姑妈是想说自己当年怎么利用自己的外语专业优势和国内外商品价格差,在还没什么人搞跨境电商的时候自己先搞起来,结果姑妈说起了意料之外的人。
姑妈说:“你爸以前也做生意的,最开始在镇上做香料调料批发,什么八角啊胡椒粉那些,一分钱没有就敢去做了。”
谭霏玉愣了愣:“一分钱没有怎么做?”
姑妈追忆起往事,微微眯着眼:“一分钱没有也是我夸张了,但确实没有钱,就每种香料调味料都买了一点点,自己拿回家炒菜都不够的分量,然后背了个包每个饭店都进去问,特别是那些新开的店,你爸骗人家说自己在哪里哪里有店面的,其实有个鬼的店面,又说现在只是带些样品给老板们看看,量大从优之类天花乱坠说了一堆,问十个人总有一个被说动的嘛。
“然后他就让人先交定金,给人家开收据,拿着收到的钱去把人家要的东西买回来,赚中间点差价。你还别说,他很快还真的赚了个店面出来,后面赚的钱多了又去倒腾别的。”
谭霏玉几乎没有在姑妈嘴里听过任何他父母的事情,现下听她当成饭后闲话讲,觉得也不是太沉重,很奇妙。
而且怎么有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他之前拿着孟亦的书去报选题时也虚张声势了,说自己跳槽到了新工作室,有个别人想知道工作室详情,他也以工作室还没正式开业还没确定合作之前先不方便透露详情之类的鬼话糊弄过去了——因为大家都很想赚钱,再者说编辑石榴也不是什么诈骗分子,能加上好友的过往多少有过交集,因此除了不缺业绩的大社,很多人确实不会刨根问底。
谭霏玉评价道:“我爸原来是个投机倒把分子啊。”
姑妈:“确实。”
谭霏玉:“……”
姑妈补充说:“不过现在这样不一定行,几十年前人都很淳朴的嘛,没看到货也敢先把钱给到你爸手上,要不是人与人之间还有一点信任,他也做不成这个生意。”
林嘉许反驳说:“老是说你们那时候的人就淳朴,显得我们有多坏似的,现在大家不也在搞预售吗?”
“预售有平台保障的啊。”
“那不一定,还有一些不走平台的,凭的也都是人和人之间的良心,”林嘉许拿自己的经历举例子,“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是玩一个日本游戏吗?然后日本那边出了周边,我就跟着人家拼团买,提前给钱的,唉然后那个团长拿着钱跑了还在朋友圈给自己发讣告……”
谭霏玉有点痛苦地皱眉:“我求你别说了。”完全就是在应证现在的人很坏的论点啊!
随后姑妈问出了非常关键的问题:“你钱够吗?”
谭霏玉有点忐忑,按前面聊的氛围来看,姑妈应该也不反对他去折腾,那问这个问题是想甩钱给他吗?如果真的这样,他还是很难心安理得接受,但拒绝又真的很装,因为他确实缺钱。最后他还是如实说:“好像不太……不过我在找合伙人或者投资人之类的。”
姑妈又“哦”了一声:“找也可以,就算不缺钱也可以找,风险可以分摊,不过我建议你自己拿死这个比例,不然做到最后如果合伙人意见很多的话,又变成你给别人打工,钱的事……”
谭霏玉抿了抿嘴。
姑妈说:“你爸妈给你留了钱的,虽然在通胀,但我有在打理这些钱,想说等你准备成家的时候再跟你说,这笔钱可以当彩礼啊买房子什么的,不过你要做的这个生意也不大,拿一点出来没什么影响。
“他们会很高兴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谭霏玉听完反应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一手插进发间,深呼吸几下,咬紧了牙才没让眼泪有出来的机会。
姑丈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去客厅看电视去了。谭湘月挪了椅子坐到这个唯一的侄子身边,揽住他的肩:“傻猪来的。”
谭霏玉忍不住了,趴到姑妈肩上哭了起来。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姑妈也说他很省心,以前哪有什么需要大人安慰的时刻?更何况就算真的有什么心事也都是优先跟身边的朋友说。
姑妈一边拍他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一边又跟林嘉许嘲笑他:“你看他哭到打嗝了,真是小孩子似的,都三十一岁人了……小的时候都没哭过几次。”
谭霏玉抬起头来反驳:“生日还没过,二十九周岁。”
姑妈:“好好好。”
林嘉许也说:“不要有年龄焦虑啊哥哥,三十岁才是真正的十八岁嘛。”
其实谭霏玉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自己跟已经没什么记忆的爸爸很像,这种血脉的呼应让他思绪万千吗?还因为是在自己为了未知的未来迷茫时,已经远去的父母突然降下一笔财宝不仅解了他的烦恼还让他久违地感受到被父母疼爱的感觉?
又或者是忽然发现,姑妈姑妈,这个词之中也有一个“妈”字。
他小时候是很羡慕别的小孩在妈妈怀里哭闹不讲理撒娇的,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客观上他就做不了。
快要而立了,在外面已经是个游刃有余的职场老狗,在男朋友面前非常爱哭就算了,现在也终于在一个类似母亲的怀抱之中与一切和解了。
谭霏玉自己抽纸擦眼泪,很矫情地说谢谢姑妈姑丈这么多年辛苦照顾他,又怕说完整个场面会变得更抓马,赶紧弹射起来说自己去洗碗。
其实只是把锅碗瓢盆收拾一下扔洗碗机里,花不了多长时间,但够他平复心情了。
出来以后被林嘉许拉到房间里打游戏,玩的是《人类一败涂地》。
林嘉许不敢说什么话调侃谭霏玉,谭霏玉也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还是问他:“怎么姑妈说你也要去闯一闯,你要去干吗?真要去当rapper吗?”
林嘉许:“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喜欢干吗,但我知道自己不喜欢干吗,我实在不想再当会计了,我妈真要让我算账的话这个公司迟早会因为税务问题完蛋。”
“没那么夸张吧,而且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会计,以后姑妈肯定也不会让你一直当会计的……不过你说得对,又不是没条件,不想干就换别的试试,”谭霏玉玩游戏的时候身子会跟着屏幕上的人物动,人物一歪,他也跟着一歪,但他自己似乎没发现,还照常开着玩笑,“来给我打工。”
林嘉许:“真的假的?”
谭霏玉:“来我们这里上班要先交培训费,等你转正了再退给你。”
林嘉许:“你在骗我钱。”
谭霏玉哈哈笑起来。
很突然的,谭霏玉又说:“还有件事和你说,这个就真的先别跟姑妈说了。”门关着,但说这话时还是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林嘉许保证道:“我真的不说。”
谭霏玉说:“我谈恋爱了。”
林嘉许差点要把手柄扔了,转过来一脸惊讶,连珠炮似的发问:“我靠什么时候的事,我认识吗?是同学还是同事?还是怎么认识的?嫂子人好吗?给我看看照片。”
谭霏玉听到“嫂子”两个字还是笑了:“你见过的。”
“谁啊。”林嘉许绞尽脑汁开始猜,说了好几个名字。
谭霏玉又说:“在张掖一起吃过饭的。”
“哦……啊?!”林嘉许真把手柄掉下去了,屏幕上他操控的小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瞪大了眼,“男嫂子啊。”
震撼了一会儿之后,林嘉许才幽幽提问:“卧槽那你们搞对象成家的话我们家也要给他出彩礼吗?”
谭霏玉:“…………”这是什么奇怪的关注点啊!
谭霏玉也把手柄放下,摸出手机,给石含章发信息:你们那里彩礼要多少钱?
石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