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哈哈,别那么紧绷，放轻松，我就是米罗公爵。”
轻快的语调,活泼的动作,除了脸上略显深刻的皱纹暴露一些岁月端倪与威严，面前的女人实在不像是一国公爵。
但安莱恩和伊斯科勒温都不会因为这种表象而放松对这人的警惕。
他们两个警惕性自认不弱，被靠近到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有人听着。
这位女性，强得可怕。
米罗公爵脚步轻快地绕到他们面前，向外面招招手，喊了一声，“贝蒂，进来吧。”
安莱恩和伊斯科勒温目光看过去,发现进来的是那位背着重剑的女战士。
对方现在没背着剑了,也没穿战斗服,一身白色的休闲便服,和米罗公爵身上的服饰款式相似。
咦！？这么说……
疑惑才在心头升起，马上就得到解释。
只见这位与他们有过数面之缘的女战士,走上前,站定在中央,对米罗公爵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一板一眼地开口问候。
“日安,母亲。”
非常规矩的问候，就和这位女战士给人的感觉一样,令人想到巍巍高山上的磐石，稳当又沉默。
米罗公爵摆摆手，坐到安莱恩他们对面的金色竹节椅上，朝他们说笑道：“看看我这女娃娃,年纪轻轻的，比我还死板。”
“大家放轻松，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我单纯想找你们这几个优秀的孩子聊聊天。”
亲和的态度，就和普通人家唠家常一样，摸不清这位公爵大人到底是什么态度，安莱恩干脆也笑眯眯起来。
在尼亚对着那群心眼多的贵族们，王子早就练就了对于任何不确定的事情，保持热情、礼貌、一问三不知的本领
看着他笑，伊斯科勒温也赶紧跟着干巴巴地扯起嘴角。
只是由于他伪装得实在不错，长长的刘海挡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所以笑起来完全不像是安莱恩那样亲和力十足，反而很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冷漠渗人。
趴在绿宝石上的萨利奥更别说了，全程都没动弹过。。
米罗公爵摸摸下巴，心想，这几个年轻人可真不好糊弄呀。。
既然如此，不如开门见山吧！
“这次请几位过来，确实就是为了你们手里的拍卖权。”
“出于一些原因，王室必须拿下【海妖的眼泪】。”
并没有直接回应米罗公爵的话，安莱恩反而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如果是王室的话，完全能花钱买到【海妖的眼泪】吧？”
“这次光邀请那么多冒险者参赛，都花费巨大。这个钱如果拿来直接购买【海妖的眼泪】，没准也能买到。”
“就算【海妖的眼泪】数量太稀少买不到，这笔巨款至少也能购置到有类似作用的治愈物品吧？”
米罗公爵目含欣赏，能想到这些的人其实不算少，但有胆量直接问出来的，这种人可不多见。
面对这样勇气可嘉的年轻人，她倒也愿意多说一些话。
“【海妖的眼泪】功效特殊，确实，如果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找，一定能找到和它类似作用的物品。”
“但是，这不正好，马上地下城要举行的拍卖会中，正好就有这么一件压轴商品，就不用舍近求远了嘛。”
“我的提议是，不如就把这个拍卖权转送给我们，如果之后年轻人们有在拍卖会中看中什么，王室砸重金为你们争取。”
安莱恩思考片刻后，还是没轻易同意身边的两人将拍卖权交出去。
从小耳濡目染，王子在政治上的敏感，让他感觉米罗公爵恐怕没说实话。
赛罗娜王室这么大动干戈，真的只是为了这个？
米罗公爵看他态度，知道不交些底出来，这件事恐怕成不了。
视线看向水晶会馆外的王城，仿佛陷入多年前的回忆，她叹口气：“其实阵仗这么大，是有一些我个人私心的。”
贝蒂看米罗公爵这样，担忧地张口，就想阻拦：“母亲！”
米罗公爵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米罗公爵：“年轻的客人们呀，听说你们从远方而来，所以可能不太清楚，赛罗娜实在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国家。
“虽然现在外表看上去安宁富足，但住在这里的每一位公民，都有过一段不太好的回忆。”
“听我讲个故事可以吗？”
安莱恩和伊斯科勒温都点了点头。
萨利奥依然趴在绿宝石上没动弹。
米罗公爵：“在我出生时，赛罗娜上一任国王，科瑞斯八世尚且在世。那时候的赛罗娜国家极端崇尚男权，我因为是女孩的缘故，在出生后就被父亲所忽视。”
“我的父亲是一名小有财富的男爵，拥有众多情人，这些情人为他诞下的儿子足足有十六个之多。”
“他自然是瞧不上我这样的女孩的。”
“不，不能说是瞧不上，那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他当初的原话是，我的出生在他的眼里与附近农庄猪圈里的猪猡出生没什么两样。”
“那些小子完全承袭他各种恶劣放荡的行径思想，对于我们这些同父异母的手足，平日里也是当做仆人一样非打即骂。”
“很多时候我和其他姐妹，如果不小心做了一丝让父亲和兄弟们不高兴的事情，被辱骂一顿都算是逃过一劫，大部分时候必须得是头破血流，才能勉强平息他们的怒火。”
明明是悲惨的童年，米罗公爵表情和声音却都很平静，甚至她的眼神是漠然的，好像讲的不是她自己的经历，而是以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一样在讲述故事。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说难听点，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说到这里，米罗公爵嘲讽地勾勾嘴角：“习惯，人居然能习惯那种极度不公平的对待，这难道不是一件特别恐怖的事情吗？现在想起来，我还真是有点后怕。”
说到这里的时候，米罗公爵终于有一丝情绪波动，她狠狠灌了一口之前泡上来的花茶。
王子&精灵幼崽：……
想伸手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已经吨吨喝了一大口。
两人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决定还是不要在这种悲情的时候提醒米罗公爵了，毕竟都已经喝了，能有什么办法。
米罗公爵毫无察觉自己又把变质花茶泡的水给喝下了肚，继续讲述道：“总之，在我也和其他姐妹一样，麻木忍受着那种生活时，命运像是玩笑一般，让我发现，偏偏我是整个男爵府中，最拥有才能的那个人。”
“我拥有魔法天赋。”
“当父亲引以为傲的那些蠢货们，在昂贵的私人教师的教导下，三十遍，四十遍，甚至一百遍都记不住那些魔法咒语更别提释放魔法的时候，我只需要听三遍，就能自发使出魔法技能。”
“我的身体甚至比他们还强壮。”
“在长期的劳作锻炼下，我的身体比那些男孩坚韧得多！”
“当我发现我的天赋后，我非常高兴，我陷入了幻想。”
“我想到，只要靠着自己的努力，稍稍变强一些，说不定就能去偷偷考取一个冒险者的等级证；说不定，说不定我就能带着母亲逃走，逃出这个国家。”
“我曾听来到这里的商客们说过，这个世界是非常宽广的。”
说到这里，米罗公爵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恍惚。
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刻，在无助生活中得到希望的那一刻。
“在赛罗娜之外，还有许多的国度，除了人类的国度，也有很多其他的种族建立的国家。”
“并非所有的国度都像赛罗娜一样，女人必须听从男人，在很多其他的国家，女人的地位与男人一样，拥有平等对话的权利。”
“甚至在一些兽人与矮人的国度中，女性的地位比男性还高！她们拥有话语权，拥有自由，拥有自己的生命。”
“当时只是偷听那些过客商人的聊天，我就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几种生活可以选择吗？在宽敞的房间里，在平等的国度里。”
“我想走，带着母亲。”
“去远方，去兽人国，去矮人国，去哪里都行。我依靠着这样的幻想，白天干活，晚上偷偷练习魔法，进步神速，很快就如自己所希望那样强大起来。”
“可是，我实在太蠢了。蠢到无以复加！”
“我自认为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做到任何事情，然而，我在去工会的路上，被人看到了。”
“那个人为了邀功，把我去工会的事情告诉了我的兄弟们。”
“我暴露了我的才能。那些蠢货难以置信，一个女人，竟然比他们更有能力更有天赋，对我极尽侮辱。”
“我当时已经通过了冒险者考核，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拥有了人的身份，我自认为已经与他们平等了。所以在承受侮辱时，我第一次产生了受不了的情绪，我反抗了。”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反抗的结果是，我把那些男孩子，全部打倒在地。”
“但你们都知道的，自由，永远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的代价，就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做出那样的事情，一定逃不脱可怕的责罚，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想带着母亲逃跑。”
“可我终究晚了一步，我去的时候，见到的只是她的尸体，在我第一次闻到自由的味道的那个晚上，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太痛苦，太不甘了。我找到了我的父亲，去控诉他和他的儿子们。怎么能那么残忍的杀害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母亲，是父亲的情人，是他们的长辈！”
“结果，你们猜我听到了什么？”
米罗公爵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
但她即使这样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安莱恩和伊斯科勒温也没有回答。
怎么回答呢？面对这样一位伤心的人，好像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贝蒂站起来，一直以来都沉稳的样子也变得慌乱起来：“母亲，别说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米罗公爵闭上眼，声音颤抖：“我听到他问我，你母亲是谁？”
-
没想到面前这位女公爵居然有这么悲惨的经历。
王子听完，尚且还能维持住表情，伊斯科勒温却已经痛哭起来。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脏兮兮的外衫上。
他顾不上擦眼泪，完全沉浸在女公爵的故事中，伤感地抽噎道：“噢天呐，你明明离想要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
“命运真是太残酷了。”
在精灵幼崽这样说着的时候，微弱的"嗤嗤"声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绿宝石那儿传来的动静。
是萨利奥的声音。
王子的眼神瞄过去的时候，发现巨龙的鼻子红红的，还在不断吸气。
只不过那吸气声不大，似乎被他刻意压抑着。
安莱恩：……
安莱恩：？？这是，听哭了？？
王子也是知道巨龙一直以来有多在意自己“威严”的形象，所以，他赶在巨龙察觉到之前，又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
接过贝蒂乖女儿递过来的手帕，米罗公爵虽然也因为伤心往事而感慨神伤，却没有流泪，而是用这个手帕拧了一个大鼻涕出来。
她继续诉说这之后的故事。
“在母亲逝去后，我抱着极大地愤慨去质问我的父亲，但你们懂的，这个男人连我的母亲都没记住，何况是我呢。”
“作为一个女孩，我光是出生就是罪过。更何况，我不仅出手打伤了他珍贵的儿子们，居然还胆大包天，去质疑一位地位尊贵的男爵。”
“所以，我很快就被抓进庄园的马厩中被锁起来，等待着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死亡判决。”
对于米罗公爵来说，那段时光应该是人生中至黑至暗的崩溃时刻，然而她的脸上却在这时爬上了温柔神色。
“汀朵娜娜女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哈哈，那个时候她可真年轻，还不是女王，而是公主，还不是赛罗娜本国的公主，而是从赛罗娜一个附属小国贡献过来的。”
“只不过她当时还没有嫁给国王。依旧保留有公主的称呼与待遇。”
“因为她很貌美，而且头发是罕见的蓝色，所以当时的名气也不小。”
萨利奥挑挑眉：“这我似乎有点印象，是被称为‘蓝水晶公主’的那位吗？”
“因为她实在太过美丽与冷淡，就像是矿山深处幽幽的蓝水晶，所以被冠以这个称号。”
这下反而是米罗公爵诧异了：“的确是这个称呼，不过我都感觉好久好久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见识却很广博呢。”
“年纪轻轻”的萨利奥表情高深莫测，心里却是另外一番乱七八糟的光景。
因为，这不就是塔兹它对象吗？！！
自己此次实现塔兹第一个遗愿，必须要见的对象！！！
自己虽然在塔兹留下的遗愿中，闻到过对方的气味，也知道人就是在赛罗娜的王宫之中。
却没想到这位汀朵娜娜女王本人，居然就是塔兹遗愿要找的人。
因为这位女王一直以来都有自己的伴侣来着，所以萨利奥完全没有怀疑过她和塔兹之间竟然有联系。
塔兹到底什么情况？居然喜欢有夫之妇吗？它竟有这种癖好？
萨利奥整头龙都悚然了，快速偷看一眼安莱恩。
说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问过小金发在人类王国中有没有伴侣呢？自己不会也做了和塔兹一样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年纪轻轻”的萨利奥，表情就更加“高深莫测”了。
安莱恩也心里在打鼓。
虽然表情没变，但在听到这位女王曾经的称号是“蓝水晶公主”之后，王子心里立刻就咯噔一声。
聪明的脑瓜子里飞速闪过问题和对应的思考：
萨利奥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他以前到底都做过些什么？‘蓝水晶公主’？这一听就是完美戳中巨龙审美与喜好的人类呀！
以巨龙对宝石的热爱和别人溜倒都要多去看一眼的好奇心，他绝不信萨利奥在听到这个人类公主的名号后不动心。
萨利奥以前到底有没有和这位女王发生过什么？话说为什么从特洛雪渊出来以后，第一个来的国家非要是赛罗娜？
这其中，一定有特别的缘由！
得出这个结论的安莱恩，碧绿的眼即刻就暗沉不少，指甲死死抠紧手心。
米罗公爵不知她刚才的话引来一番风波，她说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得到【海妖的眼泪】的缘由。
“就在我一心等死的时候，因为一些巧合，是汀朵娜娜女王救了我。”
“后来，或许是看重我的能力，或许是单纯的出于同情，她出手，将我从父亲的手里要了过来。”
“我结束了痛苦，以这种以前从未想到过的方式。”
“摒弃从前的姓名，得到她赐予我的新名字，米罗·薇尔莉特，拥有这个姓名的人，这一生只忠诚于她。”
“而对于我来说，这样重要的人，现在正在经受病痛的折磨，考虑到她的年纪，不久以后就要真正面对死亡的威胁。”
米罗公爵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她无不坚决道：“治愈的魔药有很多，但能续命的魔药只有【海妖的眼泪】。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拿到手！”
上位者真挚的发言，如此低三下四的恳求姿态。
这是一个一般人无法拒绝的场景。
至少善良的精灵幼崽，已经抵抗不住了。
他伸手就想从自己兜里把具有拍卖权利证明的水晶卡给掏出来。
然而却被一只手给阻止。
阻止他的并非全程都保有理智的安莱恩，而是刚才还偷偷听这段故事，还听哭了的萨利奥。
眼角还带着些微红痕，红发男人的表情却早已恢复往常的冷冽硬朗，红色的眼珠盯着米罗公爵，明明是平视过来，却让这位年岁不小，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本身实力就深不可测的女公爵，产生一种被巨物居高临下俯瞰着的可怕感觉。
对方很强，而且在给自己施压？
为什么！
刚才安莱恩与伊斯科勒温在面对米罗公爵时的感觉，仿佛转移了似的，覆盖到米罗公爵的身上。
这位女战士的瞳孔极速缩小。
她垂下头，手在装着花茶的精美茶杯边缘摩挲着，藏匿在阴影中的表情，有化不开的癫狂和执着马上就要挣脱而出。
正当她的手稍稍抬高，手中的杯子似乎要摇摇欲坠落到地上，摔个粉碎时。
萨利奥开口了，两句话就成功将这位劝说不成功，反而陷入疯狂边缘的公爵给暂时安抚了下来。
萨利奥：“给你也无所谓，反正我要这拍卖权也没什么用，但给之前，我们队伍得先讨论一点东西，你先喝点茶吧。”
萨利奥：“不过你是特别喜欢这种会拉肚子的茶吗？刚才喝那么多杯，这得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