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被邀请到王宫的三人坐在金色的竹节藤椅上,对面位置上坐着的是贝蒂和米罗公爵。
真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啊~
米罗公爵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和上次总是隔着点距离的态度不同，这次她是真的像三人的老朋友一样和他们寒暄着。
米罗公爵对他们的态度称得上是慈爱：“别怕,我早问过了,这次喊你们来是赐福的事情。”
“教会塔那边应该早就派人和你们接触过了，这次接受赐福的三个人里除了贝蒂，就是安莱恩和伊斯科勒温你们二位。”
得第一名的是萨利奥，安莱恩放弃了第二名转而换取了一只光精灵。
但是在决定赐福名单的时候，两个人却调转过来。
萨利奥把接受教会塔赐福的机会让给了安莱恩。
“虽然我也不排斥来自光明的能量，但是我很讨厌祭司，不想去。”
“而且对我也没用，效果顶多能给我打磨两片龙鳞吧。”
轻飘飘将别人眼红发热的机会让给自家小金发,萨利奥就去讲自己感兴趣的其他事情了。
安莱恩也没推辞,对于巨龙来说赐福微不足道,对他来说却能够让自己的实力再提升一大截。
必须要提升。
那天在冰屋内,有关巨龙和精灵年龄的事情虽然没再提起，却在这位漂亮王子的心里种下了深深的不安。
魔法等级越高,寿命也相对越长。
安莱恩想要变强,比现在更强,比自己以前能想象到的极限更强！
他不想只成为巨龙生命里短暂的一瞬。
很快,和米罗公爵说的一样,马上会客厅内，走过来三名浑身白袍,连面部都被白纱裹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的几位教会成员，他们须发也是洁白之色，看起来很有种圣洁感。
中间那位走上前,说话的声音也冷淡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三位接受赐福的选手，跟随在我们身后。”
说完，三名教会成员就分别走向三个方向，代表传送阵的光芒在三个地方同时亮起。
安莱恩想亲亲萨利奥的额头，然而他现在还够不到，于是立马改成亲亲萨利奥的嘴角，“我一会儿就回来。”
唇角温热，萨利挥爪与他道别，并且悄咪咪地嘱咐道，“如果在那边看到什么亮晶晶的小宝贝，记得给我带点回来。”
安莱恩答应了，漂亮的眉宇间尽是纵容的宠溺。
传送阵的光芒爆开，随后又暗淡，三组六人消失在这个大厅内，现场只剩下了米罗公爵和萨利奥。
空旷的大厅内，唯独两道人影站立在中间。
这时候，米罗公爵才面对着萨利奥，严肃说道，“女王要见你。”
萨利奥咧嘴笑笑，露出一颗小小的犬牙，他一把将在自己头上，胆大包天作乱的光精灵抓下来，塞到自己黑色小吊带的领口处，这才毫无压力，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好，我也有事儿找她。”
会客厅离女王所在的地方并不远，中间只有一条长廊，长廊上有这个国家历任国王的肖像画，两侧都挂的有，全部都是露出上半身正视前方的姿态。
许多人在走过这条长廊的时候，会有种被这些国家历代君主盯住灵魂的感觉。
显然，这许多人里不包括萨利奥。
他反而一张一张看回去，还进行了一番点评。
“这个长的好丑，这个还行，这个一脸早死相。”
米罗公爵：“……”
米罗公爵忍了忍，没忍住：“第三张是弗尔多三世，他确实死得早，25岁就因为性病去世了。”
萨利奥摇摇头，“我看人一向很准。”
米罗公爵兴意盎然他指着另外一副人像问萨利奥，“说说这个呢。”
萨利奥直抒胸臆：“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还死得早。”
米罗公爵兴奋了：“那托四世，确实比弗尔多三世死得还早！他不想当皇帝，想当一名医生，最终死于自己调配的一种口服药剂，享年19岁。”
两人一路走一路猜，终于在一扇华丽的大门前，停止这种“大不敬”的游戏。
走啊走，长廊上的画像也都一直在变啊变，不过清一色都是男性肖像，直到长廊的尽头，才格格不入出现了一张女性的画像。
一头长长的蓝色头发，光洁饱满的脸颊，眉眼是美丽的，冷淡的，坚毅的。
像一把已经出鞘的锋锐利剑，也像漂亮的蓝宝石。
米罗公爵替他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后面我就不进去了，女王只单独召见了你。”
萨利奥表示知道了，只和自己的光精灵一起阔步走去。
门后面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花色窗户，真的非常大，萨利奥感觉都能比得上自己的龙形了。
外面的日光透过这个花色窗户照进来，被切割成颜色不一的光块，让室内呈现出一种扑朔迷离的光影，像是时空隧道。
王座就在窗户前面，但此时上面却没有人。
下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长长的蓝色头发披在地上，她却浑不在意，苍老的面颊早已不像是刚才画中那样丰腴美丽，皱纹爬满她的皮囊。
她老了。
汀朵娜娜看到了萨利奥，先是注视着他在这昏暗室内都显得张扬的红发，再看到的他。
仿佛叹息仿佛眷恋，她说道，“好久不见。”
“你是萨利奥吧。”
萨利奥听出来了，后一句才是对自己说的，前面一句恐怕是在透过自己的头发和塔兹打招呼。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最终也走到王座兴下的台阶上，光影将这位年轻人英俊的容貌掩藏，却也让他露出了更为真实的一面。
萨利奥依旧是人的模样，底下的影子却不知何时变回庞大的巨龙，铺天盖地的黑影笼罩了整个巨型宫殿的地面。
“塔兹死了。”
“我是来完成他的遗愿的。”
“他的第一个遗愿，是为你念最后一封信。”
非常直接，没有任何赘饰。
汀朵娜娜抱着膝盖，头就靠在膝盖之上，她阖着眼道：“我知道。”
“我请了一个巫师，年年占卜。”
“三年前，巫师占卜到他坠亡在了另一片大陆，今年，巫师占卜到他的好友将携信而来。”
“是写给我的信吧。”
谁是塔兹好友？
谁愿意当他好友。
内心腹诽着，萨利奥却是点点头：“是给你的。”
随后手腕一抖，黑色龙纹诅咒束缚显现，暗色光芒流遍龙纹，半空开启一道门，门里飘来一张单薄的纸片。
深麦有力的手拿住往下飘的纸片，萨利奥看着垂垂老矣的汀朵娜娜，忽然尊老爱幼起来，“要我读给你听吗？”
“读吧。”汀朵娜娜微笑道。
苍老的脸庞带着少女般的天真，这位与命运抗争了一辈子的人类，好像这时候才打开心里那扇名为感情的门。
“他很喜欢写诗歌，也很喜欢诵读。我那时候被囚禁在这里不能外出，他就突然冒出来，给我念自己写的诗。”
“诗歌没水平，念得也不好听，只有感情是真的。”
“我已经好久没听到他给我念的诗了。”
萨利奥咳嗽两下，难得给同族正名：“塔兹已经算是很有文化了。”
汀朵娜娜眼睛弯起来，“他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他写的不好，他就神神叨叨的，说比起自己另外一个同族，他的文化水平简直就是再世文豪。”
萨利奥：“……”
亏自己还维护他，该死的塔兹，嘴贱嗖嗖的，死得早也是活该。
萨利奥还是开始读信了，这篇信件上的内容都是用龙语写的，而且刻意使用的都是简单的字，所以萨利奥读得算是流利。
“给我爱的桃乐丝。”
萨利奥边读，汀朵娜娜边为他解惑：“我登上王位之前叫的是这个名字。”
没有问为什么，萨利奥只是继续读下去。
“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因为如果我还存在，那我一定会将想说的话，亲自说给你听。而绝不用这写在纸上的冷冰冰文字。”
“但所幸的是，为你朗读这封信的，一定是我的好弟弟兼最好的朋友，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吸收掉我坠亡后的能量，也只能是他才背负得起我最后的嘱托。
“向你介绍一下，他的名字叫做萨利奥，是一头体型比我稍小一圈，脾气也比我暴躁得多的，不知道有没有成年的巨龙。”
“是黑色的哦，很不明亮的颜色吧？这家伙小时候一直为此自卑来着，为此我还安慰了他好几年。咻咻咻咻。”
“我爱你好兄弟，虽然你脾气不好。也不知道以后谁受得了你这臭脾气，就算是掳来的是王子，都会受不了你的吧。”
萨利奥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捏住信纸的手背都爆出条条青筋。
他自动忽略前半段好话，注意力都在塔兹后面欠揍的内容上，老巢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他还红着耳朵嘴硬。
他朝着女王说道：“塔兹打小就这样，胡说八道。”
萨利奥从这一堆话中，捡了自己最有底气回答的一个辩驳：“我的伴侣可是相当受得了我的臭脾气的！”
汀朵娜娜忍俊不禁，“你们两兄弟感情一定很好。”
萨利奥：“……你也少胡说八道。”
汀朵娜娜似乎很有撸龙经验，马上就对萨利奥进行了合适的安抚：“黑色很神秘也很有力量，是所有颜色中最耐看的。而且现在塔兹先一步走了，你早晚长得比他粗。”
萨利奥暴怒的表情立刻消退到只有三分，觉得塔兹虽然嘴欠，但看上的人类可真不错，有眼光。
除了开头的小小恶作剧外，信纸后面的内容就正常多了。
塔兹介绍它在离开赛罗娜以后，去过的所有地方，每个地方的风俗习惯，文化，美食，新鲜的人和看似无聊的小事。
萨利奥一段一段照着念。
其中特别提到一个大平原。
“冬天，当我经过北方大陆一片不知名的平原的时候，我突然很想休息。”
“于是我就停下来休息了，看了二十天的日出日落。”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天气变得更冷了，雪下得比往常都大，我决定离开这块地方。”
“但当我正要飞走的时候，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桃乐丝，我在厚厚的，冰冷的雪地上，看到了一株野花，它带着淡蓝色的花苞，没有香气。”
“我不知道这株花叫什么，但不妨碍我欣赏它的神奇。周围都是冰天雪地，连我都觉得冷，那么宽那么广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空白的。”
“但是有一天，就突然出现了这朵花，像是巨大的空白画布上，突然出现一个针尖般大小的蓝色。”
“我明明一直站在这里，却不知道它是什么冲破土地和雪层跑出来的。”
"在第一朵这样的花盛开后，很快，这块白色的区域，又冒出一株，再冒出一株，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跑出来，在冰雪还未彻底消融时，整个平原已经变成蓝色的花海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它和你很像，毕竟你们都很坚强。”
“啊，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人和花怎么可能像呢？可能我只不过是想你了吧。”
萨利奥读到这里的时候，汀朵娜娜的眼睛似乎泛起红来，可是她即使落泪，也不想叫人看见，将脸侧向了王座的一端。
出现在信中的花，同样出现在了此时此刻的宫殿中，此前飘出信纸的地方没有消失，此刻飘出一朵蓝色的小花。
它的花苞没有开放，小小一朵落到了汀朵娜娜的膝盖上。
她拿起来的瞬间，被特意保存的花盛开了。
信说长也长，塔兹这家伙在这封信里把所有能想到的浪漫事情都说一遍，说短也短，实际上萨利奥也就念了十分钟就念完了。
信的最后，是塔兹的最后嘱托。
“我死啦桃乐丝，但也不是没有好处。我想你总不能拒绝抽一天的时间来祭奠我吧，就抽出一天可以吗？”
萨利奥眼睛扫到后面，不由顿住。
原本坐在台阶上的汀朵娜娜听到这里，忍不住从台阶站了起来。
“我愿意。”
像是在神圣仪式前的庄重的宣誓，她甚至没有听后面的流程就说出了愿意。
好像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此刻是逆境顺境，她都会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地完成塔兹的这个请求。
萨利奥缓缓念出信的最后三行。
“我希望。”
“你抽出一天，换身喜欢的裙子，喝最爱的德科拉果汁，看一本你欣赏的书，在暖暖的阳光下晒个舒服。”
“如此，就是祭奠我了。”
*
“这么热的天还练弓箭？你都不休息的吗？”
灰眼睛红头发的邋遢文艺美青年，靠在一根殿柱子边上，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话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好像就很忙。现在更忙了。”
蓝色长发飘扬，女人依旧沉默着搭弓射箭。
绷紧的弓弦松开，重重簇声划过，箭矢钉入靶心。
对这个结果稍稍满意，女人这才回答青年的问题，“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科瑞斯才死，国内需要铲除的党羽还有很多，赛罗娜本身需要建设的地方也是庞大数量。”
“我不能休息，不能停。停了，我从前为之努力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你知道的塔兹，我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走到如今。”
“我必须把它做好。”
青年的肩膀耷拉下来，“好吧，可是你看着很累。”
“我只是不懂，想休息的时候就应该休息，这没什么的。”
红色的卷毛因为主人情绪不高，也都仿佛失去希望一般没了关泽。
不过青年惯会调节自己情绪的。
马上卷发里就有一簇不太老实，和天线一样竖了起来。
显然，青年有了别的好想法。
灰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他问蓝头发女人：“如果啊，我说如果，你能休息一天，你会想做什么呢？”
如果？
汀朵娜娜，不对，那个时候应该叫做桃乐丝。
她不喜欢如果这个词语，她理智客观，喜欢既定的事实，但青年文艺得多，他充满浪漫与幻想。
青年一遍遍问，不依不饶，所以，饶是桃乐丝这样的铁血女性，也不由分散一丝注意力。
“如果我能休息，我大概，”女人想了好一会儿，郑重道，“我大概会换身喜欢的裙子，喝最爱的德科拉果汁，看一本欣赏的书，在暖暖的阳光下晒个舒服。”
“什么嘛！”青年有些不满，“不都是很平常的东西吗？”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蓝色长发的少女将重弓放下，走到青年身边，伸手拿过他给自己拎着的水壶喝水。
“在母国，我一直被作为未来王后教养，要时刻保持体型和文化知性，没有机会这样休息过。”
“来到赛罗娜以后，疲于应付科瑞斯和他的各路情人以及这个国家的贵族，我也没有这样休息过。”
“现在新的国家已经建立，由我亲手缔造，我不愿因为我这种堕落的想法，让它成长的道路再有波折。”
“其实我想休息的，塔兹，哪怕一天都好。”
“不过不休息也没事，我有能够终身奋斗的事业了，我愿意献出我的所有，将它完满。”
“但还是谢谢你，刚才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只是想一下都很不错。”
女人笑得有些幸福与腼腆。
她很少笑，所以这一笑就让青年看呆了。
“会有那个时候的。”青年红着耳朵说。
*
现在的时间吹着过去的狂风，现在，正是青年所说的“那个时候”。
汀朵娜娜拽着手里摇曳花瓣的蓝色小花，背过身，再也压不住的眼泪汹涌决堤。
片刻后，又被她凶猛擦去。
熟练到，仿佛做过这个动作千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