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就算你失忆一百次，我也……
到家后,顾辰心不在焉地陪地理玩了会儿，然后走去了生物房间。
房门没有关好，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路汛低沉冰冷的声音：“给你加经费,一个月之内研究出来。”
顾辰脚步一顿。
“干什么？”生物凉飕飕道，“上我这儿演霸总来了？你以为科研是过家家？”
路汛：“你是在说自己不行么？”
生物：“你才不行。”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顾辰不由自主地往门缝上凑。
“你激我也没用。上次能把顾辰的灵魂找回来是一回事，现在是另一回事。”生物声音发沉,里头的讥诮却不知不觉消失了，“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人类世界和娃娃世界没法互通，我试过很多次了,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证据指向记忆能够保留。”
大概是从来没听他耐下心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路汛直接沉默了。
顾辰透过门缝往里看,实验室里还是一如既往得暗，只有几盏照明必需的小灯,路汛站在幽暗的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好像一柄利刃。
顾辰抿了下唇，不由自主地推开门：“如果用一年的时间呢？”
看到他进来，路汛微微一愣。
顾辰径直往里走，走到路汛身边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生物：“如果有一年的时间，您能不能想出办法？”
生物蹙眉。
路汛：“不行。”
顾辰看向路汛,见他表情有些生硬，不由地笑了下：“我想通了。”
“如果她只是这次冲着星远的份才愿意带我去玩，那意义也不大。”
路汛蹲下身直视顾辰,眼神幽深，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下学期就高三了。”
“我不学，其实问题也不大。”顾辰说完感觉自己这话好像有点太自负了，又补了句，“而且在这儿也能学。我已经习惯用这个身体学习了。”
路汛：“那自主招生呢？”
“没事。”顾辰笃定，“高考的时候自己考就好了。”
“有些学校和专业，在自主招生的时候就会招满。”
“那就不去……”
“行了。”生物看着面前越说越绕的两个人，“我有说一年就能解决问题吗？”
他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神情冰冷又严肃：“有些问题，成千上万年都解决不了。”
令人心悸的回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回响，仿佛能冻穿人的骨头：“这是现实。”
身体慢慢绷紧，顾辰沉默了会儿：“老师。这是不是您第三次穿越了？”
生物没说话。
顾辰小心翼翼道：“既然您能记得前两次的事……”
“所以我不是人。”生物顿了下，缓缓道，“而且永远没法变成人了。”
顾辰睁大眼睛。他看着生物平静到几乎死寂的表情，一股毛骨悚然的寒凉逐渐攀上后背。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法保留记忆。”生物语速缓慢，用一种淡然到几乎残忍的语气道，“我倒是可以……”
“不可以。”冰冷强硬的声音倏然打断一切。路汛不等顾辰反应，抱起他，大步走出房间。
“等等。”顾辰在路汛怀里扑腾，“我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
路汛停下脚步，走廊里的光线比里面要亮很多，但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顾辰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路汛？”顾辰小心翼翼开口。
“别担心。”路汛把顾辰放到地上，自己跟着蹲下来，他抬头，样子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你先回去，到时候我再来追你。”
顾辰愣了下，脸上开始升温：“不是这个问题。”
路汛缓缓勾唇：“那是什么问题？”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平静到让顾辰有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顾辰：“是……”
“是你已经喜欢上我的问题？”
“不是！”顾辰看着路汛笑吟吟的双眼，目光游移，“就是，我不想忘记跟大家的回忆。”
他越说越小声，眼神飘得厉害。
“片子里不经常有么，主角失忆，碰到个什么事，又突然想起来。”路汛抬起手，很轻很慢地摸了下顾辰的头：“人都能变成娃娃，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
“就算你失忆一百次，我也有办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脸上倏然升温，顾辰卡了下壳：“我说了不是这个问题……”
“好，不是。”
顾辰突然有种抓耳挠腮的感觉，心头强烈的慌乱一时被路汛这番插科打诨给驱逐了些。
“我先去写会儿作业。”路汛抓住他挠头的手，放在指腹间磨了磨，“今天录课么？”
顾辰点点头，最近论坛里看他视频的越来越多，甚至还有校外的，他原本计划是三天录一节，最近在大家的催促下已经变成一天一节了。
路汛：“那你先去，我等会儿来找你。”
顾辰顿了下，点点头。
一节十几分钟的课，加上写稿后期制作，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弄完之后，顾辰靠在小椅背上发呆。
脑子一旦闲下来，那些最容易牵动情绪的念头就会止不住地往外冒。
顾辰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突然，人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唰地一下直起身。
他定眼看了看脑袋上方的进度条：99.5%。
！！！
恐惧刹那间袭上大脑，顾辰猛地跳下椅子，冲出门，直接跑到了路汛房门口。门口，一只扎着褐色马尾辫的小娃娃正神情焦急地拍门。
“路汛！路汛！”英语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声音里的焦灼不加掩饰，“你在吗？你……”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路汛慢慢走出来，顾辰一眼就注意到对方右手指间夹着的那支黑色水笔，里面的墨已经要见底了。
呼吸猝然收紧。顾辰感觉意识里的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全数折断。
“怎么了？”路汛好像没注意到顾辰，蹲下身跟英语说话。
“我刚刚看新闻，江宁区那儿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英语头上冒着汗，语速飞快，“新闻有放现场救治伤员的视频，我看到我妈妈也在里面。”
路汛愣了下。
顾辰大步走上前：“别着急，新闻有说送到哪个医院吗，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
英语连连摇头，眼睛通红，看上去快哭了：“我现在这样，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她说着，忍不住抓了下路汛的衣袖：“我看我的进度条已经98%了，你能不能这两天先把英语写了。我知道我突然提这种要求很任性，但我爸爸走得早，家里只有个妹妹在外地上学，我……”
她抬手搓了把脸。
顾辰感觉心里好像有块千斤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了路汛一眼。
路汛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轻声道：“好。”
路汛：“不过后面的题比较难。最晚周六晚上，行么？”
英语疯狂点头。
“还是再早点吧。”顾辰突然开口，神情难辨，“难的部分我帮你一起看。”
路汛看了看他，没接话。
“先把英语做了。”顾辰顿了下，语速不由放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剩下的作业先放放……行么？”
空气一下静了。路汛盯着面前的蓝色瞳孔，一如既往得清澈，但只要仔细看，就能注意到最深处不断颤动的眸光。
攥着墨水笔的手慢慢收紧，不知过了多久，路汛终于点了下头。
英语感激得快哭了：“谢谢！等我回去请你们吃饭！”
周五下午，大家为英语办了一个紧急欢送会。
“别担心。”政治拿着手机对英语道，“路汛刚来电话，说问了医院，你妈妈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英语眼睛一亮：“真的吗？”
政治点头：“你家亲戚好像给找了个护工，现在有人照顾，放心吧。”
英语暗暗呼了口气，笑容里透着感激：“谢谢。”
“姐姐。”地理捧着块草莓蛋糕跑过来：“吃吗，这个特别好吃！”
英语摸了下他的头，接过蛋糕，目光在蛋糕上的饱满水润草莓上停留片刻。
“数学呢？”英语四处张望。
“她好像突然来灵感了。”历史叼着块薯片，“说先去写点，等会儿再过来。”
政治：“你这都第几包薯片了，不许再吃……”
顾辰坐在落地窗前，听着身后打打闹闹的声音，眼神漫无目的地往外飘。路汛家的层高很高，客厅窗户又宽，一眼望出去，鳞次栉比的高楼好像一块块灰色积木，推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天际。
“想什么呢？”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顾辰一跳。他抬起头，看到英语捧着蛋糕坐到自己身边。
英语：“你今天怎么没跟路汛一块儿出门啊？”
顾辰顿了下，笑笑：“你今晚就要走了，想着多跟你待会儿。”
“我靠。”英语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她紧张地压低声音，“你这话别当着路汛面说，我不想魂飞魄散。”
她说完，放下蛋糕，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生物和数学都不在，政治历史还有地理三只闹成一团。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英语挨着顾辰坐下。
“什么？”
“这个……”英语把一个信封递到顾辰面前。信封是鹅黄色的，右下角的地方绘了三朵白玫瑰，虽然什么也没写，但不难看出这是封什么信。
顾辰眨眨眼：“你不怕魂飞魄散了？”
“不是不是。”英语紧张地摇头，见顾辰在笑，也跟着笑起来，“你也会逗人了。”
顾辰接过信。
“这个，等我走之后，能帮我交给数学吗？”
顾辰愣了下，瞥见英语的耳朵有些红。因为路汛的关系，他现在对这种事的敏感程度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顾辰：“你为什么不现在给她？”
英语挠挠头：“我不知道她会什么反应。不管什么反应，对我冲击肯定都不小。我妈现在那样……我想先回去把事情处理好，正好也给她点时间，等差不多了，我再回来找她。”
英语说着说着笑起来：“她要是能接受最好，要是不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觉得我还是挺有机会的……你怎么了？”
英语看着身边突然低下头，胳膊隐隐打颤的顾辰，有些慌：“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方便。”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交给我吧。”
按照路汛的作业进度，英语差不多在周六早上回去。当天晚上，顾辰一整晚没睡着。
凌晨四点半，他走出房间，路过英语房门口时，发现房门开了一条缝。
“英语？”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她回去了。”房里传来声音。
顾辰愣了下，唰地一下推开门。
房里没开灯，大片月光透过窗玻璃洒进室内，路汛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只梳着褐发马尾辫的娃娃。
娃娃面带微笑，浑身沐浴着空灵的月光，静静躺在路汛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顾辰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
“她怎么……”顾辰搭在门上的手不自觉用力，“不是说早上才回去吗？”
“我提前做完了。”路汛拿着娃娃起身，走到顾辰面前，又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还早，回去再睡会儿？”
顾辰看着路汛，发现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下午从学校回来的那套衣服。
一晚上没睡，提前做完……
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再次席卷全身，眼看路汛手伸过来，顾辰近乎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