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夫妻没有隔夜仇。
徐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顾辰一个人在家浑浑噩噩过了两天。除了吃饭喝水上洗手间,基本没出过房间。
周一早上，他难得睡过了头。到学校的时候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了。
顾辰背着书包快步往教室方向走，想放了书包就赶紧下去,结果走到教室后门,脚步猛地一顿。
他和路汛的座位就斜对着门口。他的课桌上放了一个塑料盒，里面像是装了什么糕点。路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棉花娃娃。
和前两天那只蓝头发的不一样，这只看上去要更小,褐色小卷发，浓密得盖着耳朵，身上穿着背带裤,笑容乖巧。
一瞬间顾辰又想起了那封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娃娃，慢慢往座位上走。
顾辰不知道的是,在他看着娃娃时,娃娃也在看他，并在他看不到的图层里一脸纠结委屈。
“爷爷。”地理按着麦克风哽咽,“哥哥好像真得认不出我了。”
“跟你说了他穿回去的时候因为波粒二象性……咳，有点复杂，等你再长大点就懂了！”
“……哦。”地理拉拢着脑袋，“那政治哥哥他们一直没回来，是不是也是失忆了啊？”
“之前怎么教你的来着，要在合理的范围里发散问题,我只知道顾辰的情况，剩下的……”生物隔着耳麦叽里呱啦将了一堆理论,直到把好奇宝宝讲到头昏脑涨好奇心全无，才微松了口气。
真要说了真相，这小孩万一到时候也不想回去了,那还了得。
顾辰打开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六只金灿灿的小酥饼，每只酥饼中间都用红色印泥勾勒了一朵小玫瑰。
指尖微微发颤，顾辰闻着酥饼散发的香味，心砰通砰通地跳了起来。
虽然鲜花饼的味道闻起来都差不太多，但不同的人做，味道还是会有些微的差异。
而眼前这份闻起来……
顾辰拿起一块。虽然盒子是放在他桌上的，但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是绝不会碰没弄清楚来历的东西的。
但眼前这盒小小的糕点，却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似的。
顾辰把饼放到嘴边，咬下一口。紧接着，眼睛倏地睁大。
一模一样。
跟他本人做得一模一样。
"我哥哥做的鲜花饼特别好吃，路哥哥有机会尝尝呀！"
"我已经尝过了。"
"变成娃娃后没几天，你给一只叫地理的小娃娃做了鲜花饼……"
错落的记忆线条上下沉浮，在空白的意识中逐渐拧搅在一起，啪——
鲜花饼从指间脱落，掉回塑料盒里。
地理看着顾辰微微蹙眉，拿出纸巾擦手，心里直犯嘀咕——
大哥哥怎么不吃了呀。
难道不好吃吗。
呜，可我是按照他当时给我的配方做的呀。
难道是我太笨了吗。
嘴唇上下抿动两分，地理突然有点想哭。
大哥哥不记得他了
大哥哥还不爱吃他做的东西
呜——
还没惆怅完，就见顾辰突然把目光投了过来。
地理一怔。
顾辰暗暗吸了口气，手搭上桌子边沿，身体朝路汛的桌子微微前倾。教室后的挂钟正在滴滴答答地走着。一秒钟好像有一年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辰听到自己开口了。
“……你是地理吗？”
话音落下，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响声。就好像走路走到一半突然刹车，鞋底跟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顾辰转过头，看到路汛站在门口。他整个人逆光而立，身体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里面含着沉沉的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顾辰立刻把探出的身体收回。
他面上一派平静，从外人眼里压根看不出任何端倪。
只有顾辰自己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几乎是紧抵着嗓子眼在跳。
他俯身去书包里拿课本。脑子里一根弦始终吊在身后。他听着路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路过他座椅背后时微微一顿。
顾辰呼吸骤紧。他不知道路汛刚刚有没有听到他问的那句话，但他说得很轻，应该没有吧……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提心吊胆，如果那封信纯属无稽之谈，那自己刚才的行为就算被路汛看到，其实随便找个没睡醒、突然犯傻之类的借口就能糊弄过去了。
除非。
心脏的擂动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抵达指尖。顾辰隐隐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相信的。
如果那封信上说得都是真的。那他跟路汛之间……
他当下的记忆，根本匹配不上那封信里饱满的情绪。甚至他自己都很难想象，那么情绪饱满的文字会是他写出来的。
顾辰暗暗吸了口气。
他喜欢，也一直努力在所有事件里找到最冷静的一个位置站下，这样就不会过于被动。而在这件事里，受限于错乱的记忆，他根本找不到那个位置，如果贸然问路汛，他很有可能受到强烈的情绪干扰。
他不想那样。
耳边传来凳脚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余光瞥到路汛坐下，顾辰暗暗舒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是没听到……
路汛：“你……”
“这是送我的吗？”顾辰一只手压在装饼的塑料盒上，笑容轻松。
路汛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顾辰心里发虚，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道：“抱歉……”
他抓抓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给我的，打开闻着很香，就吃了一块。”
这话说得其实很不顾辰，顾辰自己都觉得尴尬。
但算了，本来人就是多面的。路汛也不知道全部的他……
顾辰正蒙着脑子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就见路汛突然拿起了桌上的娃娃。
“你刚刚跟他说什么？”路汛缓缓开口，语调莫测。
“……没什么。”顾辰一下又拿不准了，但他实在没想好要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索性继续装傻，“哦，我说他很可爱来着。”
隐形图层里，地理在路汛手里乐得上蹿下跳。
大哥哥说我可爱！路哥哥你听到没有！
路汛完全没心思陪孩子傻乐。
他小时候跟他哥在夏威夷学过开飞机，当时测过听力，可以跟专业飞行员有一拼。
刚才顾辰虽然说得很小声，但他确信自己肯定没有听错。
……为什么不肯承认？
那一声是出于本能的巧合还是干脆……
路汛自问自己从来不是患得患失的性格。干脆利落地挑破才更符合他的作风。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却有点害怕。
他害怕顾辰想起来了，害怕他明明想起来，却存了心想把那段记忆抹掉。
仔细想想，他们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呆了三个月，他了解顾辰的一些小习惯作息和爱好，甚至调查过他的家庭背景，但追根究底，他们其实没怎么谈过心。
人是多面的，想法更是瞬息万变，虽然那个时候顾辰在病房里语带哭腔，但这会儿，他却有点不敢确定顾辰的想法。
“是给你的。”路汛感觉嗓子里好像有血气在翻涌，“好吃吗？”
“特别好吃。”顾辰笑得毫无破绽，“谢谢。”
“……喜欢就好。”貌似平静的语气下，躁动的情绪愈滚愈烈。
顾辰把盒子收进桌肚，正想着算是暂时把这事揭过去了，刚要松口气，突然，一条胳膊重重搭上他身后的椅背。
顾辰眼皮一跳。下一秒，就感觉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包裹住。
路汛沉着脸，最终还是没抵住身体里那股冲动。
他倾身过去，把人关在课桌和自己的臂弯间，咬字清晰地问：“你不觉得，味道有点熟悉吗？”
十指倏然收紧，顾辰甚至不敢抬眼。
“是有点。”他状似淡定地挑了下嘴角，“跟我在云南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
路汛眯起眼。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每一秒都好像有一个小时那么长。
两人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
顾辰从未感觉过这样的压力，路汛虚压着他，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到达了某个燃点，随时会爆。明明对方只问了那一个问题，可他却有种顶不住想和盘托出的冲动。
“哇哦~~！！”
后门口突然传来惊叫。
几个出完操最先跑上来的男生站在门外，像看爆款电影似地看着路汛顾辰。
“……路哥。”齐翔眨眨眼，“你不是说上来补觉吗？这怎么……”
“傻啊。”他旁边的男生拱了下他，“看到学霸还补什么觉。”
“就是，我每次看到我老婆都特精神。”
顾辰：“……”
这段时间路汛跟顾辰的人造八卦在学校论坛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一开始都还只敢在网上冲冲浪开开玩笑，毕竟这两位平常都有点不太食人间烟火。直到后来，他们听到路汛竟然真得用帖子里的东西跟顾辰开玩笑。
"给男朋友买饭，应该的。"
"我要是Alpha，你想我是什么味的"
更神奇的是，顾辰好像确实也没特别排斥。
介于两位当事人接受度良好，一来二去，旁观者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那什么路哥学霸。”几个男生越发来劲，“要不我们再回避一下？”
路汛看着顾辰，点点头：“中午请你们吃饭。”
？
来真的？
“第一节课要数学测验！”顾辰紧张地抬起眼，目光直接撞进路汛眼中，甚至在对方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心跳一下蹿到高峰。
路汛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终于泄露了一丝慌乱的人。
外头逐渐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从模糊到清晰。是大部队上楼的声音。
胳膊连着半边肩膀逐渐绷紧，路汛沉沉地看了顾辰很久，才慢慢把架在椅背上的手收回去。
接下来两天，顾辰虽然还像平常一样给路汛讲题，路汛也照常听，但两人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变了。
就好像多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把他们中间原本流动的空气给隔开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顾辰给路汛讲完题，把课本塞回书包，“明天就期末考了，今天早点回家吧。”
路汛看了眼讲台前的时钟，晚上五点半，已经过了正常放学时间。但之前，顾辰给他讲题，一般都会讲到七点，两个人一块儿在学校食堂跟住宿生吃个饭，再分别回家。
但这两天，顾辰一直说家里有事，结束得一天比一天早。
“明天就期末考了。”路汛看着身边理书包的人，“今天不能多给我讲点么？”
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出路汛看似寻常的问句里，隐隐压抑着一丝堪称柔软的请求。
然而顾辰心里有事，所以一点都没察觉，只笑了笑：“该会的你都会了，我没什么能讲的了。”
这话倒不是借口，如果不是见过路汛刚开学时候的成绩，顾辰都不敢相信，短短一学期，他就能将整个高中的知识点掌握到这种程度。
前几天听秦澈说，路汛初二之前，无论大小考试，任何竞赛，从来都是包揽第一。
顾辰不知道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他觉得，如果路汛高一进来就保持现在的学习势头，他年级第一的位置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这个人真得很厉害。
顾辰神思恍惚，忍不住朝旁边看了看。
本来只是很随意的一眼，却不想直接撞进路汛正在凝视他的眼中。
顾辰匆忙躲开：“我先走了。”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这个月份，下午五点半依旧阳光明媚。从楼上到楼下，学生寥寥，光晕从顾辰眼前晃过，惹得他的思绪有些恍惚。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只会让他跟路汛的关系越来越奇怪，但他还是没想好应该怎么做。这两天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梦里的内容越来越繁杂。
……也许是他太执拗了。
直接问路汛可能是最好的。
他应该相信路汛。
教室里，齐翔写完一张试卷，感觉后背有点冒汗。临近期末，他难得准备冲刺一把，今天特意留得晚了些，没想到就很不经意地听到了刚才那段小插曲。
“……路哥。”他转过头，看到他路哥面色沉沉地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没事儿。”
路汛抬眼看他，脸色不见端倪：“什么？”
齐翔唔了声，他自认为自己对人际关系还是有一定钝感力的，但即使是他，这两天也能感觉出他路哥跟学霸的苗头不太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经过他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勇敢实验，他觉得好像是学霸那边防守多，他路哥一直攻不进去。
“最近要考试了，学霸可能学习压力比较大，过了这阵就好了。俗话说得好，那什么没有隔夜仇。”
路汛眉梢微挑：“哪什么？”
“就那什么。”齐翔抓了抓头，脑袋上突然亮起小灯泡，“哦！夫妻没有……”
滋啦——
凳脚擦过地面的声音。齐翔看着路汛起身，眨巴了两下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路哥……”齐翔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下意识地也要站起来，又被路汛摁着肩膀硬生生压了下去。
齐翔快哭了：“路哥，我意思是……”
“这次语文。”路汛拍了拍齐翔的肩膀，压了一天的嘴角缓缓扬起，“你肯定能上年级前十。”
顾辰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差不多二十分钟。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想路汛的事。
过马路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姑娘叫了声：“小心！”
顾辰骤然回神，眼看一辆黑色轿车从自己右手边飞速冲来，连忙往后退。
车身几乎是从他面前擦过，速度快到几乎要把空气撕裂。只要顾辰反应再慢一拍，恐怕现在已经倒路上起不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人行横道上，前面的行人信号灯显示为绿。
这条路顾辰来来回回走了两年，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对红绿灯甚至都有肌肉记忆。刚才他虽然在想事，但他确信自己应该是信号灯跳了才开始走的。
但确实也不排除他这次条件反射失灵了。
顾辰平复了下呼吸，转头刚想跟好心人道谢，左耳边突然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啸。
那辆黑色轿车居然又调头回来了！车速竟然比刚才还快！
顾辰瞳孔剧缩，脑子里几乎本能地升出个离谱念头：这车是冲他来的。
他飞速后退，想退到马路牙子上，但那车比他还快，并且好像看出了顾辰的意图，车头微调，直直地冲他迎上来。
完了。
瞳孔倒映过驾驶座上的黑衣男子。一刹那，脑子里突然掠过无数片段：游乐场、黑夜、滑板、蓝发娃娃……
成千上万的片段搅得顾辰太阳穴一阵剧痛，正这时，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攥。
身体突然失去平衡，顾辰跌跌撞撞往后退了数步，随后撞进一个结实炙热的胸膛。紧接着腰被箍住。
路汛抱着顾辰，迅雷不及掩耳跳上马路牙。因为太过匆忙，后背直接撞上了旁边的电线杆。
黑车这次没有任何留恋，轮胎擦着水泥地，以最大马力扬长而去。
周围重归安静。
这条马路不大，平常车流就少，行人也是寥寥无几。
“那个……”最开始叫顾辰的那个小姑娘小心翼翼走上来：“你们没事吧。”
顾辰不知道是不是还没从刚才的危机里缓过来，面色怔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谢谢，我没……”
他说着，猛地看向路汛：“你没事吧？”
路汛背靠着电线杆，一手箍在顾辰腰间，另只手垂在身侧，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顾辰不自在地抿了下唇，额间全是汗。
路汛抬起手，一点点用拇指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抹掉，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好像都直接触在顾辰的神经上。
“上次我家门口那辆。”他缓缓开口，声音发沉，“是不是也是别克？”
顾辰脸色一变。
路人小姑娘一脸莫名，但看他们好像没事，默默走开了。
夕阳西下，路汛整个人沐浴在橙红色的光里，瞳孔深处似有火苗在跳动。
顾辰感觉身体里的每根血管似乎都在膨胀震动，那种紧张，甚至比刚才差点被车撞时还要剧烈。
路汛的手沿着顾辰的脸颊轮廓一路下滑，宽阔的手掌覆住他颈侧的动脉。这是一个带着点攻击性，甚至强迫意味的动作。
顾辰却没有表现出抵触。他闭了下眼睛，良久，又睁开。眼底的紧促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平静。
“不是别克。”他注视着路汛，良久，一字一句道，“是特斯拉。”
流动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时间空间好像全都失去了意义。天地间只剩这方寸之地。
顾辰看着眼前眸光颤动的瞳孔，心头发涨，刚要再说，嘴唇就被路汛狠狠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