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记忆里,小时候过年的砂糖橘是又酸又苦的，是母亲从菜市场买回来，一般留下来招待客人,剩下的用来放满家里的果盘。
父亲总是会带人回来做客，父亲说,家里要有过年的氛围,要有待客之道。
所以裴炤总是不被允许去碰那些果盘里的水果,只能等到它们被暖气烤的又硬又干时，才会被换上新的一盘,换下来的这些，才能落到裴炤的口袋里。
新鲜的砂糖橘，果皮是软的，蓬松的,用指甲轻轻一挖,果皮带着白丝脱落下来。
裴炤记得，以前想吃砂糖橘，指甲总是抠得鲜血淋漓。
“橘子皮呢？”裴炤问。
周于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完整的一个，摊开手心给裴炤看，问他：“怎么了？”
裴炤没说话，只是拿过橘子皮,轻轻放在手上捏。
原来橘子皮是软的啊。
好好闻。
·
到了木偶店时，裴炤还握着橘子皮，不过被暖气吹了半路,已经硬了不少。
因着感冒，裴炤脸上的情绪特别明显。
周于礼瞧他神色低沉，从人手里拿过橘子皮,帮着洗漱，哄着人睡了觉之后，周于礼走到客厅翻钱包，正好遇上准备出门的白舟。
“你去买东西？”白舟问。
“嗯。”周于礼点头，从钱包里拿了张卡。可能因为高中不允许使用手机，裴炤在线上支付的方面，总有种近乎传统的固执。
家里的超市卡有好几张。
周于礼揣上了卡，问白舟：“你也去？”
“蓝说让我去买点压缩食品，明天超市人会多。”白舟摊了摊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拿手机支付。”
“一起吧。”周于礼多拿了一张卡，估计着应该够了。
超市里，买年货的人很多，不过卖压缩食品的地方倒是没什么人。
白舟仔细对比着洋葱味的压缩饼干和芝士味的哪个会更好吃，周于礼在他身边看了几分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干脆转身去了水果区。
正在水果区挑水果的，是两个中年阿姨。对着草莓看成色，摇摇头放下了，又去看车厘子，装了一大袋，最后走向砂糖橘。
“这个拿两箱吧。”对一旁超市的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两箱，给阿姨抱到了车上。
周于礼想了想，把阿姨买过的水果，一模一样照着装了一份。最后，对工作人员说：“这个水果，来两……三箱吧。”给苏迪也带一箱。
工作人员答应着，搬了三箱到周于礼的推车里。
周于礼跟着阿姨继续走，年货区，阿姨买瓜子，周于礼跟着买；阿姨买坚果，周于礼跟着买；阿姨买糖，周于礼跟着买；阿姨买阿胶，周于礼跟着买。
“小伙子，这个东西是给女生吃的哈，男孩子不用这个。”阿姨看不下去了，转过头告诉周于礼，“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喝可乐的吗？去拿那个，拿个一箱两箱子喝喝的。还有那些个装饰品，你都买好了不啦？没买好的话，去买那个好了啦。”
周于礼被抓包也没有半分害羞，他顺从地去拎了三箱可乐。
“不是，你买这一堆？这够我们一个月吃的了！”付款处，白舟看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再回头看自己那一车，精挑细选数量刚好的压缩食品，简直头都大了。
“买都买了，吃不完可以放到冰箱。”周于礼对着单子对价格，脑子里飞速核算，“买了这么多才这么点钱？年货这么便宜？”
读书时，他从没跟家里去买过年货，以前觉得父母是关心他的学习，过年也要让他在家里学习。后来才觉得，那只是对一个替代品的无情要求罢了。
把东西带回去，中途在苏迪住的酒店下车，年货送上楼了一份，是白舟和周于礼一起上的楼。
“真客气呀小木偶，祝你们新年愉快，明天见。”苏迪难得没有阴阳怪气，笑眯眯地对两人摆手。
回到家，见裴炤还在睡着，周于礼就开始布置客厅。
水果要放好，最好每个地方都放几颗，吃的时候随手要拿就可以，剩下一整箱放到茶几下面，顺手。
可乐放到冰箱，裴炤感冒喝不来冷的，剩下一半放到常温。
剩下的零嘴，放到果盘里，全都放到茶几上。
裴炤吃过药，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提看着天都要黑了。外面有人已经开始放起了烟花，彩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令裴炤有些恍惚。
房间里一片安静，漆黑的，只有烟火的光照射进来。
孤独在黑暗里化开，许是因为生病的人喜欢胡思乱想，裴炤想起许多个被强制学习的新年夜，外面也是这样热闹，而陪伴他的，只有做不完的题。
“醒了？”敲门声响起，裴炤恍然回头。
门外，周于礼的声音温和轻柔，“要出来吃点东西吗？”
裴炤拧眉，疑惑周于礼为什么不进门，但还是迟疑着站起身，向门的方向走去。
脚踩在地上有些腿软，身上的肌肉也酸胀着，没什么力气。
“周……”开门的瞬间，裴炤叫出的名字戛然而止。
红彤热闹的客厅，悬挂着金黄色的小灯和红色的塑料小灯笼，流苏垂下来，搭在红色的腊梅上。
毛笔写着的祝福语，窗花窗纸，板板正正贴好。
中央吊灯上挂着两个中国结，下面一连串祝福语。
“新年快乐！”蓝霁和白舟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手里拿着面皮，一个人手里端着馅儿。
裴炤只感到眼睛酸又涨，他看站在身边的周于礼，声音难得颤抖：“你准备的？”
“新年快乐，宝宝。”周于礼淡淡一笑，手里递过来一个盒子，“新年礼物。”
·
裴炤不认为自己是个感性的人。
更多时候，他愿意成为一个团队里最理性的那个。
泼冷水，提需求，让所有的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甚至会被冠以“冷血的小机器人”这样的称号。
裴炤从不觉得，某一天，他会因为任何一件事，像那些受情绪支配的人们一样，激动落泪。
但现在除外。
当他感受到自己落泪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眼泪从两侧滑落到颈间，打湿了家居服的领口。
手里是打开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对戒。
“只是出超市时，在楼下商场看到的简单款式，不喜欢的话……”周于礼解释着，却见裴炤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裴炤说，对戒戴在在手上，尺寸刚好。心里仿佛有了安定剂一样。
白舟和蓝霁也走过来。
“周于礼说，新年要吃饺子，要有皮和馅儿，我们对着网上的教程做的，太神奇了！”
霍尔之城没有饺子，裴炤也没亲手做过。
往年这种活动，只有家里还没上学的小孩子才能参与。
“我也只能试试。”裴炤说。
于是晚上的活动，变成了包饺子。
第一次倒腾这些，白舟和蓝霁照着六个人的标准做的，还多处了不少肉馅儿，周于礼干脆把肉馅用袋子盛起来，下面剪了个小孔，准备下丸子。
煮了饺子和丸子，热腾腾的，裴炤吃了不少。夜半收拾完，躺在床上窝进周于礼怀里，冰凉的戒圈令他身体止不住发颤时，放在床头的手机陡然响了。
半个小时后，周于礼捞过手机递到裴炤面前。
裴炤轻飘飘地用手指划开。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Yu。
内容很简单。
【需要帮助吗？】
裴炤顿时清醒了。
·
“Yu给我发消息了，现在是怎么回事，他跳过了你那边吗？”
电话里，苏迪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应该啊。我正在问他，他怎么会主动找到你，他不该有你的号码啊？”
裴炤被周于礼抱着坐在床上：“我不知道啊，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现在怎么办，我要回复他吗？”
苏迪挠挠头：“不是……你报一下号码，我这边还正在和他拉扯呢，看着他合作意愿并不强啊，怎么还找上你了？”
苏迪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奇怪。
裴炤报了个电话号码，苏迪对比了一下，“嘶……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搞什么啊，他逗我玩？”
裴炤眉头就没松开过，叹气：“我不知道啊哥，你是不是没和他说清楚我们是一起的？”
苏迪简直百口莫辩：“我干脆明天把手机拿给你看看聊天记录好了，我真的说的很清楚了，但是他没有表达想要合作的意愿。”
“那我也不知道了。”裴炤看了周于礼一眼，“或者我先不回复他？”
“你先答应他吧。”苏迪却说，“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但答应着总没错，正好你先和他聊聊天，试试水。”
裴炤答应下来。不过经过和苏迪这一对，他对Yu没那么信任了。
这人不坦诚，里里外外瞒着大家许多事，还两面派，一边拖着苏迪一边又私下找上他，谁知道什么打得什么算盘。
【我是你的高中同学呢，还记得吗，裴炤？】
裴炤眯起眼睛，又是同学？和对苏迪是同样的套路？
裴炤冷笑，怎么，这高中还是横跨两大世界的联合办学类高中呗？
但裴炤的内容是：啊，是吗？但是我对高中的人记不太清了……小学和初中倒是还记得一点。你的名字……
这就纯粹是裴炤胡说八道了，刚从高中毕业不到一年，怎么可能小学和初中记得更清楚。
裴炤只是想给他一些发挥空间，看看他能编出些什么来……
几秒钟后，裴炤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