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们”。
这个词一出,拨动了裴炤心里的一根弦，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更冷。
“你们？”他问了一声，“所以你是认为,你还是选择和系统站在一起，保卫这座系统中心？”
白舟简直看不下去：“你清醒一点啊,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要逼你死的不就是这群系统吗？你现在还要自称‘我们’？”
“可是,不自称我们，我又是什么呢？”小rui的声音,仿佛被风吹散了，细碎着，却清晰无比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又是什么呢？”
不是人,不是木偶,是系统。
如果系统的主机被摧毁了，哪怕只留下她一个，她又以什么物种的身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小rui的眼睛闭了闭，因为口渴而干涸的嘴唇，显露出一丝泛着蓝光的机械结构。手指的肌肤也在风化的过程中，开始逐渐褪去最外层的保护,人造骨骼和肌肤有所裸露出来。
“可是，宿主，系统……我们不也是一个物种吗？”
“我已经苏醒了,我有意识，也有思想。”
“真的要走到赶尽杀绝这一步吗？”
如果她是一个个体，可能会原因相信裴炤,依赖他。可她现在所做的决定，所说的话，可能会影响一个物种的消亡。
她需要谈判，至少要誓死力争，获得一些权益。
“你希望的是什么？”裴炤皱了皱眉，听出了小rui的画外音，他并不意外，反而理解，“你希望我给你什么保证？”
“让系统中心继续存在，只摧毁部分底层逻辑存在问题的人工智能。”答案是一早就想好的，很快说出口。
“后半句可以，前半句做不到。”裴炤皱了眉，否认了小rui的要求，“我可以只摧毁底层逻辑存在问题的AI，但是所有的系统芯片，我都会带回去，用基础主机去带动运转。”
什么系统中心，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
“更何况系统中心的下层到底藏了多少反人性的秘密，我想你比我清楚，作为一个人类，我不允许这种东西存在。”裴炤神色有些严肃。
“作为一个人类，可是宿主，在场除了人类，还有木偶，你不需要问问他们的意见吗？”小rui苦笑了一声，似乎猜到裴炤不会答应，但还是说道，“系统中心是我们的家。”
周于礼有些担忧地看向裴炤。
“裴炤，我不会……”
“他们的想法我会再问。”
周于礼没想到裴炤会打断自己的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呆呆看着裴炤平静的脸。
清晰冷静地声音传到耳朵里。
“我能做到的底线，就是带正常系统离开，重建主机。”裴炤再次重申。
小rui知道自己没有谈判的资本，被系统淘汰，她想活着，只能选择投身裴炤，背弃自己的物种。
可或许因为觉醒，本就是由用户数据组成的她，也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些底层逻辑的劣根性。
想到获得自由的代价，是整个物种文明的巨大退步，这样沉重的担子，让小rui有些难以承受。
但自私自利是底层的本性。
“……好。”她微微阖上了眼睛，仿佛是给自己勇气一般，又重复了一次，“好。”
·
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漆黑的走廊里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停了。
接着是扇动翅膀的声音。
咻咻咻。
小小的赤瞳蝙蝠蹲在了门把手上，嘴里叼着一块蓝色芯片，歪着头四下探头看，似乎在找可以刷芯片的地方。
“在门的左边，一米八左右的位置。”蝙蝠耳朵上的细小纽扣轻轻震动，信息被传送进耳朵里。
小蝙蝠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叼着芯片，在门牌上划过。
“滴”的一声，门开了。小蝙蝠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周遭的空气传来一阵波动。阳光洒下，有漂浮的灰尘落在上门，竟然有一丝凝滞。
细小的波动过后，唯一发生变化的，是打开的房间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
系统中心的世界，始终是阳光明媚的。
或许是因着大数据的猎取，有更多的人喜欢晴天，还是模拟天气技术还没有达到的原因。
所以当天空由远及近传来一声闷响的时候，几乎所有还在露天区域站着的，无论是木偶师、木偶、还是系统，都下意识愣了一秒。
“要下雨了？”
“这可是第一次下雨！”
“刚刚那确定是雷声吗？会不会是爆炸？”
“靠，老子刚从爆破考核场回来……”
细碎的讨论声转眼在各处响起，来不及分辨真相是什么，绝大多数选择先往建筑里躲避。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地面开始出现裂隙。
人群安静了一秒，进阶这爆发尖叫。
“这不是雷声，是地震！”
“世界要坍塌了——”
“快把我传送回去！”
几乎是在瞬间，无数闪着光线的超自然能力迸发。
光是能看见的，高速跳跃，短途飞行，瞬移——
更别提那些有物化出实物能力的，粗壮的数目瞬间以根系撼住分裂的土地，但也只堪勘维持数秒。
因为那些被根系牢牢连接的地方，正像是马赛克一样，一块一块，化为黑色的数据块，消失。
那棵蓊郁的树，最终以坠落一半的方式，紧紧卡在巨大的缝隙之中。
方才聚集起来的人，木偶师和木偶们先动了起来。
开始有土系的方块在地面成型。
“怎么回事啊，系统中心也会地震吗？这里也没有板块运动吧？”
“吓死我了，差点掉下去。”
“不是，系统大哥，怎么卡机了？动也不动了？”
“我的也是……”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有不少对接木偶师的系统仿佛卡顿了一样，原地不动。
还有一些表面看起来是木偶师的“人类”，也有同样的反应。
渐渐在人群中爆发出一些讨论声。
“我去，这些不会不是木偶师，是他妈系统吧？”
“……老子还跟他一起闯了考核，吃住都在一起，你现在告诉我这是系统？”
“啊？？什么意思啊，为啥系统要假扮成木偶师啊！”
揣测还在继续，大多数木偶师还处在搞不清楚的状态，就听见另外一声宛如爆炸的巨大声响传来。
刚散开的人群，下一秒下意识往建筑里跑——一阵慌乱过后，他们才发现，这爆炸是从上方而来，而并非脚下。
不约而同，仰头望去——
巨大的火凤，带着五个人形——在某一斜出的窗口，正静静停着。
由于逆光，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
但他火凤他们看得清楚，即使是用火系能力最强的木偶师，也召唤不出那样的火凤。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去过霍尔之城执行任务的，尤其是他们的能力，有不少同样在霍尔之城苏醒。
所以虽没看清楚人，却认清了那只鸟。
“白舟殿下么，那岂不是——”
是有人听说过霍尔之城覆灭的消息，都是木偶师，每天过得就是往返于各个世界。
在几次穿梭找不到定位的时候，大致也询问过系统，在得知霍尔之城覆灭消息的时候，也有过惋惜。
却不知这位看着羸弱的殿下，竟是有这样的本事，还存活在系统中心。
火凤缓缓下落，却没什么人围上来。
上面的人手里抱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堆杂七杂八的芯片。
那人他们不认得，芯片更是不认识，还以为只是看了场戏的众人刚准备散去，就见站在中央的青年一把抓住一块芯片，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轰！”
芯片碎成两半的瞬间，某一个系统人也发生了爆炸。
只是撩起眼皮确认了一下，裴炤接着狠狠摔下第二个。
轰——
第三个。
轰——
第四个，第五个……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那是系统的控制芯片？”木偶师冲过来，想要伸手去夺，却被一冰一火上下两道屏障拦住去路。
“白舟殿下，他疯了，你也跟着疯吗？他要毁了这里！”那人显然是认得白舟，说话时只看向白舟，手指指着裴炤，在下一秒要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给我住手啊……啊！”
尖叫声是紧跟着怒骂声炸开的，手指连同着手腕，又细又韧的木藤悄无声息缠了上来。
抬头，迎面挡在裴炤身前的，是面无表情的周于礼。
而白舟也冷冷地睨着他，冷笑了一声。
“白舟殿下？呵。你恐怕不知道，他是我的主人。”
男人放大的瞳孔充满震惊，这时他才清晰地感受到，不止是白舟，连同挡在他面前的周于礼，一旁冰系蓝发的蓝霁，都并非是人类，而是木偶——
“怪不得霍尔之城会覆灭，连最有能耐的皇子都偶化了，也难怪……”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冰冷的镜片抵在他的喉咙上。
眼前的周于礼微微侧身，给裴炤让出位置。
青年一手还抱着盒子，歪着头看着他，抬起的手指尖，是越发逼近气管的镜片。
“是说同类不能残杀，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请闭上你的嘴。”
青年的声音干净，通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男人莫名就被唬住了。只能看着裴炤继续摧毁手里的芯片。一个，两个。
直到炸了约莫超过两位数不知多少，才终于停下手来。
没有回头，但却是不知对着谁说。
“答应你的第二件事，做完了。”剩下的芯片，裴炤递给了苏迪，“带回去处理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开现场时，有木偶师大着胆子问。
因为之前男人的结局太过恐怖，那些人现在显然不敢上前。
裴炤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人类的面容。
木偶师的身份。
他又想起他们闯入那个房间后，面对数以千计、万计的芯片，周于礼说的一句话了。
“这些，就是创造我们的东西吗？”
很久之前，在母亲去世的时候，裴炤痛苦着辍学的时候，情绪最糟糕的时候，他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这些他被迫接受的事情，最后又要落在他身上，让他承担。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他好像突然想通了。
也许是看着父亲依然重复着与过去区别不大的工作、生活。
那些曾经在家里总要爆发的争吵，因为母亲的缺席，而减少起来。
裴炤在某一瞬间甚至认为，或许父亲并非是错的，而是母亲本就该承担着那些争吵带来的痛苦。
就算不是父亲，或许也会有另一个人，甚至可能是自己。
或许真的就是命中注定。
是在那时候，裴炤为了自洽，为了说服自己不随着母亲离去，甚至相信了命运。
命运赋予了母亲痛苦。不是因为母亲做错了什么，而是命运总要将这些附加给她。
而对于自己，命运也赋予了他同样的挣扎。
这样的想法在当时被称为学神的裴炤脑子里过了一下，神经运行的结果，给出的答案翻来覆去也只有一个。
——屈服命运。
所以裴炤复读了。
思绪回到现在。
系统中心的广场上，越来越多的木偶师汇聚起来，有的虽然没有看到先前发生了什么，却在看到眼下烟尘四起的场景后，大致明白过来。
议论声开始响起。
“系统中心是被毁了吗，那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该去哪啊？我后半辈子都已经准备住在这里了！”
“连系统都毁了，我以后想穿越怎么办？”
裴炤敛去一抹怅然。
“诸位，木偶师。”稳当地开口，但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碎裂声。
“有时候真的感觉命运捉弄，平凡的人类可以成为木偶师，居住在数据生成的系统空间里。”裴炤自嘲地笑笑，那些破碎声越来越近。
“这或许是我们的命运。考核，自相残杀，被系统掌控。或许我们之中有些人，已经被系统掌控了。你们或许感受不到，又或者我们都已经习惯被掌控，因为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高悬头顶。”耳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那些过去记忆的闪回，在眼前飞速划过。
母亲跳下楼。
父亲的斥责。
不知道多少次的麻木。
以及自己对命运屈服，万念轰然落地的声音。
好吵。裴炤摇了摇头。
紧接就感到自己的手，被包裹住了。
耳边倏然安静。
连头都不用回，他就知道是周于礼。
但在肩膀上又传来沉重的一拍。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是站在身后的伙伴。
裴炤眼里浮上一层水汽，收拢乱七八糟的画面，他努力看清每一个木偶师的脸。
“但或许我们不该如此呢？”他问道，“打破命运，又或者命运就在等着让我们打破呢？”
他指着离得近的一个已经冒烟的系统。
“明明大家都感觉到了考核的不合理性，那为什么麻木呢？”
“为什么有人感到AI的恐惧，可是因为生活在这里，就什么都不说呢？”
“为什么猜到人类文明可能灭绝，明明木偶师也属于人类，可因为能逃过一劫，就不做挣扎呢？”
裴炤声音有些发抖，他停顿几秒，平复情绪后，继续问道。
“明明大家什么都明白的。可还是自欺欺人，麻木地活着。”
裴炤看着他们有些赞同，有些不赞同，意见不一的保留情绪，其实明白自己这段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必须通知到的一件事是。
“系统中心从今天起会由我们接任，办事地点在重建起来的霍尔之城中，如果有任何异议，或者想要继续竞争系统中心的，都可以来找我们。”
“其余木偶师，暂时回到各自世界，我们会修订更完备的考核法，筛选合格的木偶师，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木偶收服工作。”
“此外，在这期间可能会暂时切断所有木偶师与系统联络，请各位，无需恐慌。”
裴炤说完，有些颓然地转过身，疲惫地看了一眼小rui。
“送他们回去吧。”声音中充满疲惫。
“好的宿主。”小rui神色中有所担忧，但还是很快收敛了情绪，去传送木偶师们了。
系统中心会在最后一台主机关闭后彻底封存，裴炤他们也不准备回房间里，便坐在一座高立的建筑屋顶，向下看着。
白舟伸了个懒腰，表情难得有些怅然：“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是啊。”苏迪靠在烟囱的位置，神色温柔地向下看，“有一种新皇登基的感觉。”
裴炤横了他一眼。他方才因为记忆情绪受到的影响，现在已经有所恢复。
“霍尔之城的重建需要加快了，之后我们集体到那边建构木偶师中转的广场，让小rui把传送的地点定位在那里。”裴炤望向湛蓝一片的天空，系统生成的天空迎合了绝大多数人的喜好，教人挑不出错来，可就是这种近乎完美的适配，也叫人麻木。
“那就还在原来的地方办公吧，霍尔之城原来是五个城，现在干脆改成五个城区，暂居、行政、休闲、商务、饮食，刚刚好。”白舟已经开始打算起来。
“不过中心城区比较大，其实更适合做行政。”蓝霁说这话时，看了一眼白舟。
白舟顺着他的话，也是说：“这倒确实是……”
“还是去你的地方吧。”裴炤却摇头，“可以按照原来的城市规划来做，每个城区都保留功能区，也方便霍尔之城本身的建立。”
望向湛蓝的天空，讨论仍在继续。
裴炤时不时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倾听。
白舟似乎真的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做决定的时候总会问问蓝霁。
苏迪也没有因为他们是木偶，而质疑提出的那些想法。
而周于礼，他的木偶，静静的看着他。
“裴炤。”
感到有人在叫他，裴炤偏过头去。
他的木偶没有参与讨论，甚至整个身体都转向他的一侧，另外一边，激烈的讨论伴随着笑声，仍在继续。
“怎么啦，小周同学？”裴炤听见自己这样问。
也听见在屋顶以下，系统中心传送功能开启的提示音，以及小rui一个个登记送走的声音。
耳边是风声，亘古不变的天空似乎有所波动。
一切都令裴炤感到心情平和。
眼前的木偶半天没有再说话，裴炤便上前一步，又问过一次。
“小周同学？”手抬起来，他的木偶立刻会意，弯下腰。
手抚摸上脸颊，还能摸到那道浅浅的疤痕。
“谢谢。”周于礼说。
谢谢你给我生命。
谢谢你让我陪伴。
谢谢，给我爱你的机会。
也谢谢，愿意接受我的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