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宋悯,”方可拟盯着宋悯因自己而变得潮红的脸,好不甘心地垂下眼,说,“不行,宋悯。”
“什么?”因为太荒谬,宋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方可拟?”
方可拟自顾自地给宋悯拢好衣服,扣上扣子:“我不能这样对你。”
他扶着宋悯坐起来,两个人分开。
场面特别滑稽,他和方可拟面对面,凌乱的衣裳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体内的余韵还没消失,好像在比谁比谁更硬。
潮湿暧昧的气氛还未消尽,宋悯轻笑了一声。他笑起来,肩膀颤抖着,笑得眼尾都红了。
“原来你是真要离婚啊,”宋悯别过头,视线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行,那就离婚吧。”
宋悯甚至没心情问问方可拟到底为什么忽然跟他过不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太屈辱了。
方可拟怎么可以让他这么难堪?
宋悯忽然对眼前这个人,还有这个房间感到陌生。他怀疑对面这个人真是方可拟吗?方可拟可是他勾勾手都要扑过来的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方可拟站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宋悯一句都没听清。
“我已经让人拟了离婚合同,我净身出户,明天合同就可以送过来,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添……”
方可拟说了一大堆,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交代了一遍,说到最后,终于找不到话题,终于没有继续留在这个房间的借口。
他抬眼看了看宋悯,宋悯的脸色很苍白,眼神茫然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方可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局面搞成这个样子的。
他爱他,然后让他痛苦。
“我走了。”方可拟说。
宋悯眼睫颤动了一下,反应过来:“我累了,你走吧,有事找罗秘书。”
“嗯。”
方可拟关上卧室的门,他没走,在客厅里枯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眼肿得核桃似的去上班。
·
刚刚复工,方可拟也没什么可忙的事。到点下班就待在单位宿舍里改离婚协议和辞呈。
离婚协议一个上午已经被罗秘书打回来四次,前两次是因为标点符号和错别字,这一次什么也没提示,就说宋悯对财产分配不满意。
“喂,方可拟?”郝摇旌打来电话,“你帮我去拘留所提审个人呗。”
一个大型金融诈骗案结尾,正是经侦忙的时候。
“行。”
拘留所副所长是方可拟刚入职的时候带过他的郑师傅,年纪大了调到二线工作。
方可拟跟着他走过大厅,看到一个相当面熟的人。
“那人,”方可拟指了指,“怎么进来的?”
郑师傅回头瞥了一眼,道:“回来探亲的高知分子,听说已经在海外定居了,刚落地就因为嫖|娼被抓了。”
说起来也是招笑,逮到的那天对方还试图装作听不懂中文。
“他找的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郑师傅笑起来,“怎么了?认识?”
“差不多吧。”方可拟点点头。
就见过一次照片,在宋悯母校的学院楼。
只是眼前这个人未到中年就已发福,眉宇间还略带猥琐,和照片上差别很大。
但因为印象过于深刻,方可拟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让宋悯发现自己性取向的姓阳的人。
名字好像叫,阳昶?
他跟郑师傅打了几句哈哈,把这事盖了过去。
郑师傅:“我还想问你,怎么这么瘦了?听说你前两天休了病假,是大病?”
“不是,就是轻微脑震荡。”
“脑震荡,会瘦这么多吗?”
·
宋悯第二天一早就回爸妈家了,在房间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邓灿女士起先还不以为意,后来发现他连饭都不想吃,就打算一直把自己睡死,才拿了备用钥匙把房间门打开。
“小悯?小悯?”邓灿女士叫了他两声。
宋爸爸跟在邓灿女士伸手,往屋内张望。
宋悯动了动,半天才起来:“干什么?”
“你跟小方吵架了?”邓灿女士问,宋爸爸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嘴脸。
“没有。”宋悯摇摇头。
都没说两句话,算什么吵架。
“那就……”好。
邓灿女士还没说完,就被宋悯接下来的话炸得一惊:“什么?”
宋悯:“我说,我跟方可拟,我们要离婚。”
“为什么?”宋爸爸比邓灿女士先问出声。
宋悯又躺下,把脸闷在被子里不出声。他怎么知道为什么?要问去问方可拟啊!
“好好的怎么突然离婚?也没吵架,难不成……”邓灿女士猜测,“是他出轨了?”
宋爸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宋悯和邓灿女士同时抬头看他。
邓灿女士:“你怎么这么笃定?”
“我找人查过他。”宋爸爸耸耸肩。
宋悯皱眉:“你找人跟踪他?什么时候?”
“就是你大四快毕业的时候。”
“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吧,我自己跟了半个月。”宋爸爸叉着腰,看起来很骄傲。
“哦。”
宋悯苦中作乐地想,怪不得那段时间让方可拟出去买套,每次都买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回来。
他还以为方可拟是故意的,想暗示自己什么。
“那是你出轨了?”邓灿女士又问。
宋悯:“你们的世界里离婚就非得这么不体面吗?”
“对,不然还能因为什么?”邓灿女士耸肩。
“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不同,或者就单纯……不爱了?”
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宋悯感觉他的心在嘶嘶地冒着凉气。他都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震颤就碎掉了。
邓灿女士和宋爸爸又问了什么,宋悯一个问题也没听清。
就听清宋爸爸说:“要不我找人把那小子弄回来问问?”
“不许去!”宋悯站起来,胡乱套上外套。
“你去哪儿?”
“晚上有应酬,”宋悯拿起手机,又看着他爸,“爸你不许去找方可拟麻烦。”
宋爸爸吹胡子瞪眼,直到宋悯“嘭”地一声关上家门,才说:“我去找那小子谈谈。”
邓灿女士皱着眉:“刚才孩子在我没问,不会是你又找小方说了什么吧?”
“天地良心!”宋爸爸大喊,“要是我干的,我还找他聊个什么劲儿?”
“贼喊捉贼的事你也不是干不出来。”邓灿女士反唇相讥。
宋爸爸:“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上学的时候扔了别人给我的礼物还大张旗鼓地帮我找,是谁?”
邓灿女士:“总之,孩子的事你少跟着掺和,这么多年你办的瞎事还少吗?”
她说着,打了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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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照了照镜子,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还能睡得眼下青黑,也是没谁了。
罗秘书问他用不用涂个素颜霜遮一遮,宋悯摇了摇头。
罗秘书开着车,一路上在后视镜里看了宋悯好几次。快到晚会会场的时候,宋悯才懒洋洋地开口:“什么事?”
“方先生今天上午发了一份合同……”
他给宋悯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打通,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方可拟又穷问不舍,只能挑了点刺让对方改。
“嗯,”宋悯低着头,车里没开灯看不清表情,“照他说的办就行。”
罗秘书:“?”
怎么回事?方先生还没把宋总哄回家啊?
“咳,方先生在合同里说他一点财产都不要,您……”
宋悯掀了掀眼皮:“那辆迈巴赫让他开走,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也给他,不想要卖了砸了,别给我……”
他生了气:“我不要那些破烂。”
罗秘书停下车,不免走神:不要给我也行啊。
“我会跟方先生再联系的,宋总,到了。”
相当无趣的一场晚宴,宋悯兴致缺缺,点个卯就准备离场。
“宋悯?好久不见。”
宋悯回过头,看向对方,半天才不确定地叫了个名字:“阳昶?”
·
邓灿女士忽然打电话,方可拟半天没拿准现在该称呼对方什么。
愣了半分钟,才接通电话:“妈……怎么了?”
邓灿女士说她有件饰品落在宋悯家里没拿,现在急用,打宋悯的电话打不通,让方可拟给她送到柏悦。
方可拟先问:“打不通电话?宋悯怎么了?”
邓灿女士失真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上班去了,估计是忙吧,小方你快一点啊,我这着急。”
“好。”
已经过了晚高峰时间,方可拟拿到东西,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还没到柏悦楼下,方可拟就远远地看见了宋悯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腰部微收,把完美的腰线勾勒出来。
对方和另一个人站在车旁,不知道寒暄着什么。车子方可拟不熟,应该是宋悯对面那人的车。
那人相当热情,看起来跟宋悯也很熟稔,还抬手拍了拍宋悯的肩。
宋悯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小半步。
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同学,热情得不行,一言不合就开始喝酒。宋悯陪着喝了两杯,借口出来吹风,又被他跟了出来。
阳昶话题左弯右绕,就是不说到正点,听得宋悯头疼。
“没什么事儿我就……”宋悯懒得跟他奉陪。
他的拒绝还没说完,手腕先被人抓住了。
宋悯一边挣一边抬头看,看到对面人面容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这人刚跟他提完离婚不到四十八小时,现在又来拉他的手。方可拟脑子有病吧?
宋悯皱着眉转了转自己手腕,低声威胁方可拟松开。
方可拟装作听不见。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宋悯对面这个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就是今天下午刚见过的一脸潦倒相的阳昶。
“你好,”方可拟笑着伸出手,“我是宋悯的结婚对象。”
宋悯挣不开,低着头偷偷对方可拟翻白眼:很快就不是了!
“哦哦,”阳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两声,“我一直在国外,都没听说宋悯结婚的事。”
方可拟礼貌一笑。
短暂打了个招呼,阳昶还想跟宋悯攀谈些什么。方可拟往二人中间一杵,对宋悯说:“妈妈刚才说找我们,快回去吧?”
宋悯不吱声,方可拟对阳昶:“那我们先走了,阳先生下次见?”
阳昶无法,只能放任方可拟拉着宋悯离开。
可恶啊,他拉投资的事还没说出口呢!早知道刚才不这么拐弯抹角了。
一离开阳昶的视线,宋悯就甩开了方可拟的手。
他恶声恶气地问:“你有事吗?”
“刚才那人,人品有问题,你少跟他来往。”方可拟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悯身后。
宋悯转身就走:“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我……”方可拟低声,“我怕你被他……”
“不用了!不劳烦您!谢谢!”宋悯越走越快。
“宋悯!”方可拟拽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们要离婚了我没有权力干涉你的交友,但是刚才那个阳昶真的不行,他私生活有问题。”
“哦,那依你之见,我该找什么人呢?”宋悯回头问。
方可拟一时噎住了,他想象不出宋悯身边站着别人的样子,哪怕只是想到这件事都让他万分痛苦。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已经失去站在宋悯身边的资格了。
“总该,比那个梁朝要好吧。”他说。
“他前天吸|毒,还是我报的警。”
“啊,”方可拟愣愣地,“这样啊。”
“你还有事吗?没有我先走了。”宋悯随便选了个方向要离开。
方可拟下意识跟了两步——宋悯去的那个方向好像有点黑。
宋悯停住,回过头,脸上是盛怒的表情:“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知……”
方可拟还没来得及说完,宋悯已经爆发了:
“你到底用什么身份在对我建议这些?”
“明天让罗秘书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签过字我们就没有关系了,方可拟你知道的吧?
“你提离婚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吗现在在磨叽什么啊?!
“方可拟,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我甚至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招了你让你非跟我离婚不可,但从现在开始别拿我当傻子了行不行?没有你的时候我也过得好好的,我求求你,我受不起你这些忽冷忽热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可拟忽然张口:“我出轨了。”
“因为我出轨了,所以我才要跟你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方可拟感觉到一股久违的释然。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宋悯的表情。但是很坦然,像一个飘在半空中的人终于落了地,无论什么结果都不可能更坏了。
他都接受。
宋悯骂他也好打他也好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也好,都可以。
反正,他再也不配跟宋悯扯上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