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入水,乔安就闻到一股腥味，还有淡淡的珠子气息。
果然啊。
幸好是他下水了，乔安摆动鱼尾,朝着珠子气息方位游去。
暴雨积水而成的小湖对乔安来说很浅,之前都是陆地，被水淹过的地方按理说没那么快出现活着的生物。
可就在乔安游出几米后,一条张口满是尖利牙齿的大头鱼就朝着他游蹿过来。
乔安眉眼微动,却没有躲开，比这大头鱼还要快的手速一下抓住鱼身。
“真丑。”乔安看着它满嘴的牙,嫌恶道。
大头鱼奋力扭动身体，不停地张嘴威胁，乔安浅浅吟唱一段，抬手在鱼头前轻轻一挥。
“给我带路。”
话落，刚才还躁动不已的大头鱼安静下来,乔安松开手,只见大头鱼僵硬着身体呆愣好几秒，才转身摆动鱼尾向着另一边游去。
游出的距离有点远,乔安目测着是到了另一处的山头，大半山体都被水淹没中,快接近山的时候，大头鱼忽地停了下来。
乔安也谨慎地停下，正凝眸观察着这座山，眼角边猛地炸开一团血色。
这只带路的大头鱼自曝死去。
乔安心中一紧，想也没想地往后退去。
是这里吗？
他口中低声吟唱着，细白手掌轻轻挥动，一串泡泡快速飞向山体。
就在快要进入山中的时，泡泡仿佛被什么戳破,瞬间消失融于水中。
金色鱼尾不安地前后摆动着，乔安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撤。
里面若真的是带着半颗珠子的人鱼，那他孤身一人太冒险了。
打定主意后，乔安扭头就游出两三米元，鱼尾在水中留下一片涟漪，然而就在这时，乔安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且空灵的呼喊。
“乔安。”
乔安的身子猛地僵住，额角像是被针用力扎了一下，头痛欲裂，脸上血色褪去，瞬间变得苍白。
好熟悉的声音？
是……是妈妈吗！
这个念头刚起，乔安迅速转过身体，眼前赫然出现一张柔和精致的面容，她有着一头和乔安一样颜色的长发，只是鱼尾浅银色的，在水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乔安迷茫的眼神瞬间警觉起来。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垂在鱼尾边的五指微微蜷起，做出防备的动作，小心地摆动着鱼尾要退开，却听见眼前的人鱼再次发声——“乔安，我的宝贝。”
乔安心头猛然一震，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心中窜起。
“你是……”
“是妈妈啊，我的孩子。”眼前人鱼面带慈和笑意，朝着乔安伸出手来，眼角沁出泪花，“你受苦了啊，妈妈来带你回家。”
“回家？”乔安眼中光芒盛起，手指颤抖着抬起，忽地想到什么，顿下，“可是，珠子……”
“珠子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宝贝做的真棒，只要拿回来就好了。”
“拿回来……”
是啊，都找到了，拿回来就好。
乔安的视线再次被眼前人鱼所吸引，脑海中向来模糊不清的人脸慢慢清晰起来，和他一样黑色的长发，宽和柔美的五官，银灰色如星辰闪耀的瞳孔，以及右眼角下那颗黑痣。
不对！
这不是妈妈的脸！
乔安乍然清醒，却来不及收回手，对面人鱼眸色微变，一下钳住乔安的手臂，锋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插进他手臂中。
“啊！”乔安低声痛呼，只见无数细小泡泡顺着他的伤口争先恐后地钻进去。
一股强悍且霸道的精神力进入他的体内，强行挤进乔安的四肢百骸，乔安的身体仿佛有万千根针同时凿进，痛的他冷汗直下。
金色鱼尾无力地垂下，乔安意识变得模糊，但还是用尽全身气力甩动鱼尾朝着眼前人鱼奋力一击。
然而在银色人鱼的眼里这点反抗不堪一击，她甚至没躲开，另一手掐住乔安的脖颈将人直往下惯。
乔安的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坚硬的石块划破他的后背，乔安喉咙发痛，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我来帮你啊乔安。”银色人鱼面上挂着笑意，松开掐脖的手，手掌贴紧乔安的额头，“该醒过来了。”
手掌下泛起阵阵金光，乔安感觉一阵阵暖流从额头经过，他募地睁大眼，无数景象走马观花似的穿透亿万光年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些都是什么……？
还没等乔安回忆起什么，剧烈的刺激让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就在乔安入水后不久，暴雨逐渐停下，然而积水一点都没褪去的样子，雷蒙他们还是被困在山头间。
杜辉低头摆弄着通讯器，脸色有些难看，“乔安一直没回复。”
盖德猜测，“水中信号弱吧。”
塞乐不免对雷蒙埋怨，“你怎么就同意让他去了。”
苏玉轩说道：“是乔安要求的。”
塞乐当然知道啊，就是迁怒而已，他瞪了苏玉轩一眼，苏玉轩偏过头，看了眼时间，说：“已经三小时了，我带人下去看看吧。”
“我也去。”盖德立马接道。
久久站立水边未动的男人哑声开口，“苏玉轩，岸上你见机行事，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再带人下去。”
塞乐眼皮一跳，“你一个人下去太冒险了吧？”
“是啊老大。”盖德担忧道：“我陪你一起吧。”
雷蒙没应，只对杜辉说：“拿潜水装备来。”
见劝不动，杜辉去拿潜水衣，周围几个其他区的人看着，时不时交头说话着。
很快，雷蒙换好潜水衣，戴上装备，一头扎进水里。
塞乐看着水面上冒起的水花，深吸了口气，拧着眉不安道：“我好像闻到一股奇怪的气息，很……”
苏玉轩余光瞥他一眼。
塞乐继续不解道：“很奇怪，就像是有人在招我过去一样。”
静谧水下，一艘巨大潜水艇静静地伫立在树影间，圆形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灯光下，乔安金色的鱼尾熠熠生辉，鸦羽般的眼睫颤抖着掀开，露出一双琉璃似的眼珠。
“你醒了啊，想起我是谁了吗？乔安。”银色人鱼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银色人鱼恢复原本的样貌，是乔安初入九区就碰到的第一个人鱼，甚至后来天天在研究所就能看到的人鱼。
除此之外，乔安也终于想起他的真实身份。
“乔舟，叛变通敌，被除名的大哥。”乔安双手被锁，垂着眼，面色暗沉。
“那又怎么样？废了我，你们还是输了，就只保住你个独苗。”乔舟坐下，幻化出两腿交叠。
是的，他说的没错啊。
乔安冷着脸想，他根本就回不了家了，因为已经没有家了。
从地球出发到乔安所在的星球需要无数光年，但对乔安来说只需要沉睡十年。
“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也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那时候就连人类都没有诞生。”乔舟单手支颐，银色瞳孔紧紧盯着乔安，这个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他身后要抱抱的弟弟。
他眼皮眨动，冷漠地开口，“可惜火山爆发，地球成了个大熔炉，生物近乎全部灭绝，我们人鱼所创造的文明毁于一旦。”
后来高层带着文明技术逃离这颗星球，临走前留下一颗人鱼命珠在深海，既是给星球上的人鱼一点活路，也是为了日后灾难过去，他们能再返回重掌星球。
被留下的底端人鱼靠着命珠龟缩在海底与深海鱼争食，一代又一代过去，他们逐渐忘记往日的文明，甚至连命珠都无法掌控使用。
“这些你恐怕都不清楚吧。”乔舟冷笑，面上讥讽，“也是，那群自命不凡的人鱼怎么会把这种丑事写进书里呢？”
乔安心情复杂，以前他确实不知道，在陷入沉睡前的那晚才被告知所有事。
“起初运气是好，找到了个合适的星球生存下去，人鱼文明再度恢复。”乔舟继续说道：“可惜啊，百年后虫族登临，我们的曾祖父才知道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无主的星球，而是虫族掌控星系下的一颗普通子星。”
它们发现星球被人鱼占领，饶有兴趣的进行观察，而后抓捕，拍卖，实验，为奴为婢。
哪怕有命珠加持，人鱼也扛不住虫族这个庞大成熟种族的攻击。
反抗，殒命，屈服，屈辱生存。
人鱼文明再次遭到摧毁，乔安还记得他小时候还是渡过一段安稳平静的美好时光，然而虫族根本不将屈服的人鱼放眼里。
会蹦跶的小玩意多有意思啊，玩了一段时间没兴趣了，那就统统死吧，占据了星球那么长时间，消耗了这么多资源，也该付出点代价了。
无论是反抗的，还是投降归顺的，所有人鱼终将死路一条。
命珠被拿去当做虫族女王头冠上的装饰品，鳞片被织进衣服里，珍珠一盒盒的送进王宫中。
这时人鱼才想起他们原来的母星，然而在虫族的攻势下，根本没有资源和能力再次带着族人重返，更何况他们现在连母星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哪怕过去也是生死难料。
但一线生机也是生机。
乔安是新生一代精神力最高的人鱼，族人对他饱含期待，但虫族的强大让他们认清现实，只求活下去就好。
他们倾尽所有将文明传承输入乔安脑海中，这也导致乔安身体不堪重负，陷入沉睡，醒来后失忆记忆，只隐约记得要找到命珠。
找到命珠，活下去，重振人鱼荣光。
如果不幸母星还是熔炉一般，那载着乔安的飞船就会一直漂浮在星系中，寻找合适的星球降落，直到能源耗尽。
为了不让虫族追踪到，他们干脆利落地切断飞船的踪迹，只要逃出虫族掌控的星系，就不会再有危险。
虫族强大傲慢，知道有人鱼逃离也不在意，追踪不到就撒手不管，他们并不认为孱弱的人鱼会来到多大威胁，哪怕他们再次回来也不担心。
他们有更为强大的劲敌，人鱼不过是一时的取乐而已。
“你既然跟着虫族了，为什么还要偷上我的飞船来这里。”乔安问。
“有什么区别，早死或者晚死罢了，来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乔舟得意地笑道：“我赌对了不是吗？这里虽然有些小麻烦，但比起虫族来不堪一击，就是所谓的人类有点麻烦，不过也还好，稍微给点甜头就为我效力了。”
“就是这里的人鱼啊。”乔舟手指敲着额角，面露嫌弃，“实在太废了。”
“他们经历了两次大灾难，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乔安忍不住为他们说话。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乔舟笑道：“善良的发蠢。”
稍微恢复些力气，乔安坐直身子，手腕上的钢链发出沉重的声响，对乔舟的嘲讽不为所动，自从父亲决定将人鱼一族交给他，他的大哥就变了。
只是人鱼都已经这样了，落到谁手里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乔安抬眼，精致的面容满是寒意，冷声发问：“那你想怎么样呢大哥？”
“拿到命珠，我们兄弟俩重掌这个星球！什么异兽人类，只配做我们的奴隶，等我们再复人鱼文明与荣光，就杀了那群恶心的虫子！”
说到最后，乔舟的脸彻底扭曲，长着利刃的手掌猛地扭断扶手。
“你疯了吗？你明知道被欺压是种什么样的绝望，你还要这样对待这里的人类。”
“那又怎么样？！弱就是该死，所以除了我们俩，其余人鱼都死光了啊！难道你还指望人类会给我们报仇？”
“就算我们掌控了这里，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法对抗虫族，你知道的，我们发展了千百年，在虫族眼里依旧不堪一击。”乔安瞪着他，怒吼出声，“你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私心！”
“是又怎么样！”乔舟站起身，双腿顷刻间化为鱼尾，用力一甩将底下座椅摔的四分五裂，“你这个蠢货！现在是我们俩掌控这个星球最好的时机，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星球，人类不过是后来者，现在我们将它拿回来怎么了？”
乔安头痛欲裂，重重喘气，钢链因为他的动作哗啦啦作响，他看向乔舟，一字一顿道：“人类比你想象中要强。”
虽然他只和人类相处过短短一段时间，但他们的精神和韧性比人鱼要强的多。
他们弱小，却在大灾大难后迅速爬起，甚至觉醒出精神力，和不同种族也能坦然合作，为了同个目标勇往不前。
乔安盯着他，冷静地说道：“就算你笼络住一些人类，剩余的人类也会和你不死不休，他们只容许带来助力的合作，一旦威胁到他们，在他们眼里你和这里的异兽没有差别，你会害了这里的人鱼。”
乔舟嗤笑，“我的好弟弟，我看你是被那个人类干傻了吧？不舍得要他的命？”
“不关他的事！”乔安面露怒色，“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如果这么有把握能掌控这里，为什么要在半路冒着风险拦我们？在中心区被发现异样了吧？想伸手把其他安全区给占领，又被九区抓住了马脚是吗？”
“闭嘴！还不是这群人类太贪婪！”乔舟整张脸阴沉下来，显然被乔安戳中不少。
他确实在中心区笼络不少人类，但这些人类眼里只有他们的利益，获利后甚至反过来联合其他人类要杀他。
这里的人鱼也是孱弱不堪，他千辛万苦找到的半颗命珠虽然能带来短暂的精神力提升，但想要达到他的标准，不知得经过几代人的累积。
如同乔安所说，哪怕他掌控这里也没法杀掉那群恶心的虫子，但不掌控这里的话，那他活着和以前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受人类的摆布，为他们做精神缓解。
乔舟脸色阴晴不定，忽地游动过来抓住乔安的手，缓和着声音说道：“乔安，在这里我们才是最亲的啊，你难道要抛下哥哥和人类混在一起吗？”
“我们是人鱼，自然要为人鱼考虑。”乔安没有抽出手，只是冷静地分析道：“杀了这里的异兽，和人类合作，让人鱼脱离和人类匹配的命运。”
恢复记忆才不过几小时，但乔安脑中蕴含着人鱼所有的传承，短短一点时间就找出最优的答案。
“只有站在和人类同样的高度，他们才不会阻拦我们，甚至成为我们的助力，有朝一日共同杀回虫族的星系。”
乔舟脸上笑意不见，一点点沉下，“你居然相信人类，也不相信你大哥？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乔安抬头，“是你不相信我，按照父亲的嘱咐，命珠该由我继承，大哥你拿着它发挥不了它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乔舟倏地掐住乔安的脖子，疯狂且狰狞，“闭嘴闭嘴，明明我才是人鱼中最适合继承命珠的，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改变了这一切！”
“既然你不肯接受我的提议，那就去死吧！那个该死的人类身体里的命珠，等他过来，我把他肚子剖开就能拿到了。”
“你不准动雷蒙！”
乔安手腕挣开，钢链破裂，乔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时，整搜潜水艇都晃动了下。
一根粗大长着吸盘的触手用力砸在圆形透明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