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李恒第一次遇到步青岚的时候是在朋友开的店里。
他那天本来是不想去的，他不爱去那种闹腾的地儿，也不像其他人那么爱玩，工体那条街他平时开车都想绕路走，实在是太堵了，这会儿到了晚上，那更是灯火通明、群魔乱舞的，非弄出一股子“酒池肉林”的味道。
何况他那朋友那儿还是个gay吧——虽然没明说，但就那哥们儿的做派德性，大伙一看老板都这样，全都默认当gay吧了，那更是热闹得不得了，就差没天天晚上来场dragshow了。
可朋友一个劲儿地怂恿：“我刚装修完呢，流失好多客源，你这大帅哥不得来给我好好撑撑场面、多招揽招揽客人啊，这面子你可不能不给我啊。”
“当老子揽客熊猫呢，”李恒笑骂他，“给不给我出场费啊？”
朋友也跟着调侃说：“给啊，我给你上贡个大美人，保证你喜欢。”
李恒笑了一声，倒也没当回事儿。
他暂时还什么想法，先前他刚跟一个伴儿断了，人家好不容易找着了个真爱，就忙不迭赶紧把他给踹了，李恒也爽快祝福了，说不上有什么郁闷，反而还挺羡慕人家的，毕竟现在人心都浮躁，都喜欢及时行乐，像他们这种性取向的人么就更加了，又不用担心怀孕又没什么婚姻约束的，能像这种好好上岸，找个一样稳当的伴儿正儿八经过日子的真是少之又少。
不过他也就心里这么“叶公好龙”似地羡慕个两下就完了，真要他也像人家那样细水长流地经营感情，他才够呛呢，根本没这精力，每天工作都忙得要死，还经常出差，真要处对象，对象都得埋怨他。
进了店，酒吧里早就已经人声鼎沸，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欲聋，听得李恒耳朵都疼。
好不容易找见了几个朋友，李恒赶紧在角落里坐下，一伙人嘻嘻哈哈，喝酒聊天，热闹得很，李恒也跟着他们聊了几句，点了酒。
他刚落座没多久，老板瞿林也接到李恒消息，赶紧过来了，一过来跟李恒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真给我面子啊哥！你这大忙人还真赏脸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今天你们这台我请了，随便点啊。”
李恒笑了一声，往他后背轻轻甩了一巴掌，调侃说：“抠死你算了。几杯酒就打发我了？”
其他几个朋友也跟着笑闹起来。
瞿林一边跟其他几个朋友闹，一边也不忘跟李恒使眼色：“你放心，保证让你满意。”
李恒闻言也是挺无奈，深深觉得这哥们儿做生意是不怎么行，但改行拉皮条估计是挺行。
不一会儿，翟林就让服务生过来给他们送酒了。
李恒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服务生看起来很年轻，个子高挑，身材修长匀称，一张脸确实是漂亮得相当出众，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股子透着几分清冷倔强的气质，像冷玉，又像静水，跟周遭这闹腾得不行的环境格格不入，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不得不说，翟林还是比李恒想象中更了解他。
服务生把酒放在桌上，微微颔首：“请慢用。”
李恒看着他转身离开，不由自主地望着他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突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颗心砰砰跳动不止，久违地感受到了这种分外陌生的悸动感。
翟林见他这样子，顿时来劲儿了，挤眉弄眼地道：“我说不错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型的。”
李恒笑了笑：“我喜欢哪个型啊？”
“长得漂亮的小娘炮呗，”翟林说，“特能让人心生‘怜贫惜弱’之情的那种小白花款，对不对？”
“什么娘炮不娘炮，会不会说话，”李恒踹了他一脚，“对你个头对，快滚吧，找你那胸毛多得能熏死人的大老粗‘爷炮’去。”
之后，李恒去喝酒的次数就多了很多。
他给的小费很多，和服务生也渐渐熟悉了起来，知道了这小孩儿名字叫步青岚。
有时候调酒师临时要找人换班，步青岚也会去吧台顶一段时间，他会调的酒不多，调酒师只教了他几种，但他做得很认真，一般顾客也没那么挑剔，又或许看在他长得好看，所以倒也还好，不怎么为难他。
他在吧台边顶班的时候，李恒也会坐过去和他聊几句，偶尔还会帮一下步青岚，教他怎么调。反正他是老板朋友，店员也都不会说什么。
至于李恒的调酒手艺，那他这个惯爱学这些的老酒鬼当然是比步青岚这个半生不熟的新手要厉害得多，有他帮忙，步青岚顿时是轻松很多。
甚至有客人过来点那种很贵的酒，让步青岚有提成好拿，李恒还还会给人家附赠一段“表演”服务，替步青岚以表感谢。
一通眼花缭乱地抛酒接酒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个外行，最后打火机一打，蓝色的火焰跳跃起来，一阵带着点香气的白烟冒出来，顾客们都纷纷吹口哨鼓掌。
步青岚也是差点忘了自己还负责端酒呢，只顾着在一边看，兴奋地拼命鼓掌。
李恒笑着朝步青岚挑了挑眉：“别光看啊，给人家端过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冰块在酒杯中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各种颜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后，李恒端起调好的酒，将一片片薄荷叶放在几瓶酒的就面上，让步青岚给人家端过去。
顾客们自然是很满意，纷纷给步青岚小费。
步青岚则兴奋地拿着一叠钱回来吧台边数：“哇恒哥你看！我今天发财啦！”
李恒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觉得心里有点发软，伸手揉了揉步青岚头发，笑道：“好好好，发财发财。回去买点好的东西吃，别老啃你那袋快过期的干面包，对胃不好，也没什么营养。”
之前第一眼看步青岚的时候，他还觉得步青岚性子挺冷的，现在接触多了，这才知道分明就一小屁孩儿么。
“哥，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根本拿不到这么多小费，哥你真厉害！”步青岚还沉浸在数钱的兴奋中，高兴地跟李恒说，“阿浩哥刚那一手都没你玩得帅，你什么时候教教我？”
但他说着说着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脸愧疚地说：“但本来应该我好好招待你的，结果反而还要你来帮忙，对不起。”
李恒摆了摆手：“没事儿，我也就是闲着，我就喜欢玩这些，反而还要谢谢你给我过了把手瘾呢。”
他这话要是让他助理听见了，估计得当场气吐血：“闲？老板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为了泡汉天天加班加这么晚，你闲你倒是下班先？”
不过好在步青岚对此是一无所知，听到李恒这么说，终于是宽心很多，又露出一个笑容：“哥，你真好，我请你吃夜宵！”
事实上这顿夜宵当然是请不了什么特别的，最后是打包了一份油烟味很重的烤串，李恒拎着，然后跟着步青岚回到他住的地方——翟林店里的地下室。
那里本来也就是个临时仓库，四周都是墙，就一个小小的出风口，连窗户都没有，步青岚就买了个折叠床在那儿睡，其他用具也都是一应没有的，真就是“家徒四壁”。
这会儿他招待李恒，就也只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卷之前翟林不要的瑜伽垫出来，铺在地板上，然后两人就这么坐在上面吃烤串、喝啤酒。
这倒也真是李恒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寒碜的夜宵。
不过李恒也不挑，他对吃的没什么意见，就是有点心疼步青岚。
毕竟这破地方，怎么看怎么都不适合一个还在长个儿的美少年住吧。
“你这是……假期出来勤工俭学啊？”李恒试探性地问他。
“不是，我……我没读书了，”步青岚闻言顿时有些低落下来，“我现在没地方去了，是翟林哥比较好心，就说让我在这儿住，让他还能顺带帮忙看看仓库，所以他就不收我房租了。”
“靠，翟林这是周扒皮呢，”李恒不由得骂了翟林一句，“就他这一屋子破烂送人都没人要，地方也根本住不了人，他居然还敢收房租，他还要不要脸啊他。”
“没有没有，翟林哥已经对我很好了，”步青岚赶紧解释说，“我……我的身份证在这儿没法找工作，他也不介意，他肯给我工作，还给我住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恒一时无言。
他当时不知道，步青岚是临时意气之下回的国，走又走得很匆忙，什么行李都没带，就带了个钱包。护照他是随身带了，ID卡则是放在钱包里的，结果他转机的时候钱包被人偷了，ID卡也就跟着没了。
之后各种辗转，等他想去补办的时候，又开不出各种证明来补办，所以想再开什么居民居住证、居民就业证一类的就更加没办法开了，简直是不要太惨。
从小就养尊处优的步青岚真是完全不知道，就这么一张小小的身份证都能搞得他差点饿死，租房租不到，找工作也提供不了相关证件，也就是翟林心善加心大，不介意他这个什么证明都开不出来、跟个黑户似的小孩儿，不然他肯定是要饿死街头了。
不过当时的李恒也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他只是吃惊地想：难道是步青岚学历又低，没读过什么书，但又特别眼高手低，想赚很多钱，但他看上的工作，招人标准都已经卷到了一种格外离谱的标准，不要非京户？不能吧……廉价劳动力的工作还是好找的吧？难道是步青岚觉得酒吧来钱快，所以就觉得酒吧还是挺不错的？
对此李恒也就只好沉默了。
吃完那顿夜宵之后，两人倒是关系稍稍近了些。
有一回，李恒找步青岚要SNS：“青岚，咱俩能加下微信吗，我下次想带个朋友过来，想让你提前帮我订个台。”
其实这多少还是能听出点耐人寻味的意思，只是李恒当时说的时候表情太坦荡了，步青岚完全没察觉到什么。
而且李恒每回来这酒吧都特别“坐怀不乱”，根本就没搭理过酒吧里那群浪得不行的小0们，步青岚也就根本没多想，甚至一度以为李恒只是因为翟林的原因来捧朋友的场，所以才老过来跟翟林那帮人聚的直男，然后又比较喜欢酒吧里的装修什么的，待得比较舒坦，所以才老过来。
他是真的完全没想到是李恒已经放弃挣扎、再也不想再做1了，所以对“姐妹们”的撩骚统统不感冒的原因。
但是步青岚没有微信，所以只好实话实话：“哥，我没有微信。”
李恒顿时噤声，一下子心里非常忐忑，他以为是步青岚看出了自己的意思，所以在委婉地拒绝自己。
结果下一秒步青岚掏出了他那个字大无比的老人机：“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我存一下，我帮你订好台之后发短信给你！”
——是的，当时步青岚的手机也一起被偷了。
李恒：“……”
后来，李恒每回过去酒吧的时候，步青岚都已经会特别熟练地提前给他留好位置，而李恒则会过来的时候，顺道从公司食堂给步青岚打包晚饭过来，然后坐在酒吧陪他到酒吧关门，两个人再溜达到附近街上去，步青岚会拿自己收到的小费请他吃关东煮和烧烤。
李恒本来是有心想再多跟他玩一阵，但没过多久，他工作又忙起来了，只好就先歇了心思，先专心忙工作去了。
就在他忙得昏天黑地，完全把刚起了那么点心思的美少年抛之脑后的时候，他就接到了翟林的电话：“恒啊，你有空没有，帮我去工体派出所捞个人呗。”
李恒十分迷惑：“捞谁？”
“步青岚啊，”翟林说，“年轻人么，火气大，一个气不过跟顾客打了一架，一拳把人家打医院里去了，结果那孙子狮子大开口，私了的话张口就要二十万，步青岚当然不肯，然后人家就报警了。”
李恒：“……”
嗬，真能耐，就这么一拳都能给人打医院里去了，听得同样“心存歹念”但还没来得及实施的李恒都开始觉得后背发凉了。
不过打退堂鼓是不可能打的，他李恒什么人，公司健身房里打卡最勤快的健身狂魔，这一身腱子肉可多抗揍啊，大不了也就住个医院，说不定还能讹一讹步青岚，真是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好路子。
翟林作为他的多年好友，显然也是脑回路很共通：“你这不赶紧过去‘英雄救美’一下，把人拿下了。”
李恒说：“还‘救美’呢，这不是趁火打劫、挟恩图报么？”
翟林问：“那你干不干？”
李恒非常坦然：“干啊，当然干。”
翟林：“我呸。”
于是李恒立马就兴冲冲地过去“趁火打劫”，把步青岚捞出来了，然后一番恩威并济、恐吓怀柔数管齐下，把被步青岚打的那人给收拾得大气不敢出，拿了钱就火速和解了。
从派出所出来，步青岚更是非常愧疚：“对不起……哥，麻烦你了。钱我一定会还你的。我现在工资还剩了一些，我回去就都拿给你。”
“没事儿，你别担心，我又不急着要这个钱，”李恒说，“我又不缺钱，别跟我这么客气，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了这钱，就顺手帮哥个忙就行。”
步青岚一愣：“什么忙？”
他经了这一遭也真是丧气得不行，感觉自己这真是废物中的废物，李恒这么讲义气，自己却还害得他替自己垫钱赔医药费，他真是愧疚得无以复加，但也真是实在想不出就自己这一天到晚赚钱赚不到、还尽往外散财的小废物究竟还能帮李恒什么。
李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笑了笑：“青岚，我不缺钱，但我缺人啊。”
总而言之，后面步青岚就没再有什么机会跟人打架、进局子里一日游了，因为李恒开车接送步青岚的时候非常多，并且随时关注地段犯罪率——因为比较担心步青岚——担心他又给人揍进医院里，天天当散财童子给小流氓小瘪三创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