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郁深和松格李允浩互相看了看。
郁深：“洗耳恭听。”
郁深死后,第一个星期。
四个人一起从WD的老基地走出来，从今以后，他们就彻底不再是队友了。
走出来的那一刻,并未感觉到轻松。
曾经向往的离开基地后五个人去做的事情，也都没办法做了。
李允浩说他订了今天的机票,马上就要回家了,匆匆说了再见,上车走了。
松格低着头说自己也有点累了，想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杨一仙笑笑目送他们离开,和程阳下一起走在马路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路上程阳下的表情都很凝重。
走着走着快走到程阳下家了,杨一仙看了一眼,说：“愁眉苦脸的,怎么啦。”
“……有什么话直说吧，”程阳下却反问：“明知故问的家伙。”
“我没什么啊,”杨一仙：“关心关心,之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啊，”杨一仙停下想了一会：“当个闲散主播吧,我也只会打游戏了，反正以后不当职业选手,养养老啥的。”
“亏你这么轻松的说出来,没心没肺的家伙。”
“你到家了,”杨一仙朝他挥挥手，没去反驳，笑道：“那我走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
混蛋。
怎么可能会好啊。
程阳下进屋关上门，坐在玄关处一动也没动，落地窗外面阳光明媚，路上人来人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好不甘心。
他和郁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连道别都不是。
因为谁都想不到他们的永别来的这么快。
程阳下坐在门口没动弹，他挺要面子的，前两天忍着没哭，现在一个人待着却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眼泪这种东西难道也会看气氛不成。
楼下，杨一仙回头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埋着头。
他叹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气，这次真的走了。
给格子和擒光发的消息，也没人回啊。
转眼一个月。
杨一仙签约了新的公司，成为了平台旗下的全职主播。
这几天质疑声是挺多的，虽然很多粉丝尽量在维护讨论环境，但也免不了直播的时候总是有人在问WD的情况。
郁深的死刚出消息没多久，网上大家义愤填膺也是应该的。
一个月没见面，再见面难得是程阳下主动联系的杨一仙。
“我打算搬到首都去，”杨一仙虽然是赴约的，却刚坐下就开门见山：“那儿参加各种活动方便点，很多选手和主播也都在那地方，方便联动。”
“格子发消息说他要回老家了，擒光说，他再休息一段时间，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你又猜到我要问什么了，脑子灵光的家伙，”程阳下靠上椅背，说：“很遗憾，我根本不是来关心你们的现状……只是因为只有你还在本城，我才叫你出来的。”
杨一仙笑道：“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当我嘴欠非要提，所以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会转告他们。”
“家里帮我打好了关系，我要出国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杨一仙的笑意有点僵住了：“是多久？”
“留学，少则两三年，多则很难说，说不定在那边定居了呢。”
“啊，”杨一仙：“也挺好的，这个年纪确实，精进学业也不错，祝你顺利。”
程阳下皱了皱眉头：“……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可能不回来了，格子和擒光也是。”
杨一仙语气不变：“嗯，我知道啊，也祝他们顺利。”
程阳下还是皱着眉头：“网上的发言你都看见了吧，郁深死了，你就没有一点波澜吗？WD就此解散，以后再也没有了，你就这么轻松的揭过去？”
“人总得向前看嘛。”
“杨一仙！”
“哎。”
“你……！”
杨一仙笑着打哈哈：“嘘，咖啡馆里，小声点——不好意思啊，他有点激动。”
程阳下有气没处撒，把手边的冰美式一饮而尽。
程阳下一般情况下内核很稳定，自己呆着的时候十分安静。
但他偏偏是个尤其重感情的人，为朋友出头这事儿他没少干。
从一个月前他就想问了，杨一仙这个态度，到底把他们当什么了。
从刚知道郁深的噩耗开始，他就一直没有任何情绪。
刚开始，程阳下以为他是在演，还数次试探过他，让他起码发泄一下。
但是一个月后，他真的就这样签约了公司，还打算搬家，开始新的事业和人生。
松格和李允浩要走也没有表示，好嘛，现在自己都说自己要出国了，不回来了。
他居然还是这个态度。
程阳下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小心眼，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其实生离死别人之常情？其实杨一仙这种接受能力才是常人？
是他不正常，还是杨一仙有问题？
为什么一个人能马上接受另一个人的死亡、整个团队的解散、多年队友的各奔东西。
“我觉得我们都挺正常，”杨一仙太了解他了，说：“要是想哭就哭，这么多年的兄弟，还嫌弃你不成。”
“别随便揣测我的想法！你很懂我吗！”
杨一仙摊手：“显而易见。”
程阳下站起来：“那我告诉你你猜错了，我不会哭以后也不会！亏我特意来找你，你还在这里和我开玩笑！”
“两位客人，能不能小声一点点……哎？客人？”
店主看见脾气差一点的帅哥摔门走了，另一个看起来温和点的，把点的咖啡喝完，也跟着走了。
咖啡厅里人不多，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对情侣，女生问男生：“那个好像你经常看的游戏里，打游戏那两个人。”
“真的假的，我刚刚没看到啊，哪儿哪儿。”男生刚想去张望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
说到这里，松格实在是没忍住插一句：“那种情况下，你还故意去招他干嘛。”
李允浩：“他就没有和你动手吗，挺能忍你。”
“你怎么知道我刚要说下面的事儿，”杨一仙已经吃掉了一串鱼丸，说：“接着听啊，不要随便打断讲故事的人。”
郁深真的很想知道后续，因为他都不知道这些后续：“你继续。”
……
杨一仙追出去，果然程阳下也没真的走掉，站在咖啡厅门口生闷气。
“逗逗你，”杨一仙；“看你闷了这么久了，发泄一下有没有心情好一点？不过下次能不能别选这种地儿，找个酒馆陪你喝酒去。”
“谁要你陪，自以为是的家伙，”程阳下白了他一眼，谁知道这个家伙这么气人，他本来是想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你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怎么气我。”
“知道这个很说明问题啊，”杨一仙角度清晰：“惹人生气也是一种本事。”
“啧，我不是来和你贫嘴的，”程阳下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被这个家伙的话术带进去了，快步往前走了两下，停下：“你到底认为……WD是什么。”
杨一仙耸耸肩：“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吧，我们应该过的更好，你知道的。”
“一个月前你就想通了？格子，擒光……他们走，你就接受？我走，你就接受？”程阳下：“我真的不理解，你连一句可惜的话都没说过，这三年好像对你来说完全不重要一样，郁深最后做的那些，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已经积攒了太多了压力和怨恨，对最亲密的挚友最容易发泄，程阳下再也忍不了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三年是没多少感情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挺讨厌郁深那个样子的，但是你也看见了，他也是被逼着的，他最后拼了命了……”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描淡写，杨一仙，你真的把自己当上帝了，看我们情绪低迷不振，你觉得自己很冷静吗？”
杨一仙：“……我没有那样想。”
“那你现在发消息告诉松格和李允浩，现在就发，说，说你也很遗憾，你不希望他走不希望他退出，我们还一起……”
“日落，”杨一仙打断：“出国散散心，学点其他东西分散注意力——就是国外东西没这边好吃，你得习惯习惯，有什么不顺意的地方，随时给我们发消息。”
“……你在赶我走吗？”
“我会去机场送你的。”
“杨！一！仙！”
一阵拳风呼到杨一仙脸上，没打下去。
杨一仙站在原地也没躲，反而笑了，吹了声口哨：“舍不得打我。”
程阳下被他气的红温：“混蛋！”
这一拳打下去了。
然后两个人结结实实的互殴了一场，拳拳照着肉打，两个人身高马大的男人在小河边打架，路过零零散散的人都不敢往这边靠。
最后身上都挂了彩，又并肩坐在马路边，跟两个小混混似的。
杨一仙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笑了笑小声：“下手真狠。”
程阳下脸侧也红红的：“你也不赖，对我不满很久了吧。”
“哪有。”
程阳下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甩手扔给他。
“切，随你怎么想，”程阳下哼了一声：“再也不见。”
他大步离开了，照片轻飘飘的从杨一仙头上落下来，稳稳的又飘到地上。
是一张合照啊。
杨一仙过了许久，从地上捡起来。
他们的，唯一一张合照。
他就这样坐在路边一晚上，起来的时候腿和屁股都麻了。
杨一仙抬头看见河那边的的日出，配合归堂的鸟儿，河岸的松柏，天光乍破连成了一幅画。
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
没错，只要这样想就不会遗憾了。
都走吧，都走的远点。
留下才徒增烦恼。
……
“好了，”杨一仙拿起一串冷掉的烤串，说：“很酸很酸的故事，讲完了。”
“……”松格：“你们……之后呢？”
“没有之后啊，”杨一仙说：“之后就是前段时间给他发消息。”
“你们五年真的没有理过对方啊？”李允浩不知道该不该佩服这种毅力，说起来这算是冷战吗？
郁深纠正：“五年多。”
“讲道理，本来以为他早都把我单删了，没想到我还被他留着呢。”
郁深莫名想扶额：“……挺佩服的。”
有这种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过……
杨一仙说的绘声绘色，却也刻意淡化了这个故事里他的想法。
虽然他有淡化，但是郁深还是感觉得到。
其实他们都是因为太重视了才会有争吵的，程阳下一定很不甘心，杨一仙也在尽力让大家做想做的事情了。
“你没错，你们都没错，”郁深说：“日落……要是回来的话，你们再好好聊一聊吧。”
总觉得，程阳下走的突然，很多话他应该也很想和杨一仙他们说的，只是没有机会。
“好了，”李允浩见气氛开始有些沉重，圆场：“吃东西，都凉了……喝酒么，我叫一点。”
杨一仙喝了点酒，过了多年，他的心态也产生了些许转变。
他曾经觉得，几个人在一起容易想起不好的过去，面面相觑只能看见对方眼底的落寞，这也太残忍了。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杨一仙说：“当时我的办法，确实是自认为的对你们好，我觉得我表现的轻松一点，就可以带动你们，我觉得把他推出去，能让他走出来。”
“实际上嘛，确实也是有遗憾的——如果按他说的做，说不定结果不一样，我还是不够格啊。”
“也不能怪你，”李允浩说：“谁能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呢，你也是好心，只是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的。”
那可是死亡啊。
最没辙的事情。
郁深被松格骑车送回家，他喝了点酒，但是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他意外的心里乱乱的。
今天杨一仙说的故事，他最后和程阳下打了一场作为告别。
还有程阳下说的那些话，他……也很想再和队友们一起比赛吧。
一个人远赴异国他乡，不知道他会不会已经交到了新的朋友，会不会如他所说在那边定居了。
自己回来了，找回了昔日的松格，重新认识了杨一仙和李允浩，总想着能不能多为他们做点事情。
这样的心态看来也不全对。
心里乱，所以郁深给江为止发了消息过去。
【江为止】：【哥还没睡呢？这么晚了】
【余生】：【你也秒回】
【江为止】：【我刚在看复盘呢，顺便吃了点东西】
【江为止】：【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
郁深想了想，问：【方便打电话吗，感觉打字说不清楚】
【江为止】：【！马上】
江为止移动到酒店楼下，附注无人的栏杆，给郁深打了个视频语音过去。
郁深接通看他那边背景不在房间：“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你。”
江为止说：“怎么会，我反正也睡不着，这两天休息，过两天才走。”
“这样，”郁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摄像头的界面跟着他转了转，“今天和松格他们去网吧打游戏，很开心。”
“嗯嗯，我看你说了，怎么样？这种地方偶尔去去还是不错的，很有氛围。”
“氛围确实挺好的，”郁深谈及，嘴角扬起一些弧度：“我们很久没打游戏了，第一把输了，后面赢回来了。”
“那正常……也不看格子前辈多久没打了，还在状态的……哥，你怕是最在状态的吧？”
“确实。”
“所以因为这件事，很可惜吗？”
郁深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快和我说说。”
郁深把杨一仙今天的讲述大概复述了一遍，说：“程阳下和他最后吵一架，我感觉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观点。”
“嗯……”江为止听懂了，说：“那我可能更接近日落前辈的想法，确实很难放下，而且……看见身边有个朋友这么豁达，是会火大的。”
“但我也能理解杨一仙，”郁深说：“我觉得，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是说如果，你不用紧张，咳咳，如果我真的死了，我还是会希望他们能向前看的，包括你们所有人。”
“……”
“不要委屈，不是在嫌弃你们，只是觉得我也只是历史上一个微不足道小人物，大家不必被我拴住。”
“你才不是小人物呢，”江为止说：“虽然你肯定要反驳我，但是至少在我这里，你就是很神。”
郁深笑了：“可你的荣誉马上就要赶上我了。”
“那也是你现在不加职业队，不然——”江为止不用想都知道：“不然可就糟了，我们成对手了。”
“我可是很期待你打败我那一天的。”
“……不说这个，”江为止又道：“那尬仙和日落前辈，他们俩现在还在吵架，呃，冷战吗？”
“没有吧，我那天还看他们在群里面互怼了一下，发你看过的。”
“啊？那是他俩啊，完全没看出来。”
“所以我奇怪，五年没联系，但是再联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又觉得气氛也不算很融洽，想不通是为什么。”
“这个……”
江为止代入了一下，这种关系大概就像是他和虞原吧，如果发生在他和虞原身上的话……
“我大概会和尬仙一样，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人回来面对面聊，就像是……读档存档。”
“目的呢？”
“先不让人产生生分感，把对方带入到以前的关系里，有话才能好好说，如果我和虞原吵完架，突然开始和他很礼貌的讲话，一定是在阴阳怪气……啊不是，如果发自内心的对他很礼貌的话，证明我们吵的很严重。”
“所以……”郁深的想法一下子跳到了之前：“你之前突然对我很客气很礼貌，其实就是和我生分了吧。”
“……哥……”
“继续。”
“咳，所以，尬仙估计也是这个想法，总之先等人回来了再说，至于日落前辈，我就不太熟了，不过听描述感觉是一位口嫌体正直的……我相信他这些年还是惦记你们的，放心吧。”
郁深很单纯的问：“什么叫口嫌体正直？”
江为止一时间还真被问到了：“这……呃，就是傲娇。”
“什么是傲娇……”
“……就是你性格的反义词，类似于他说不想见，其实就是想见，他说不是特意，其实就是特意的，和你不一样。”
“就是说反话？”
江为止咂咂嘴：“差不多吧，真要解释起来也很复杂的。”
“啊……”郁深大概理解了。
所以……什么叫他性格的反义词。
久了不说话，江为止出声问：“干嘛呢，哥。”
“看票。”
“对哦，你要来现场，”江为止听见这个酒精神了，说：“一个星期后八强，我们大概要转两个城市，你钱够用吗？”
“够的，不用担心，”郁深一边看票一边说：“江阿姨他们不去吗。”
“我妈就不去了，她外语可差了。”
郁深：“我也一般，只是之前打比赛，自学了点日常用语。”
“一听就比我强，不愧是你！”
如果要说郁深是别人教着做了什么，江为止可能觉得悬。
但你要说是自学那就稳了。
两个人打着视频聊了许久，郁深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挺安心的，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而江为止在楼下站了半天，看着郁深的睡颜出神。
他舍不得挂电话了。
该死的，该不会真被虞原说中了吧。
他……
不行不行，不能再看了。
……江为止最后还是没狠心挂电话，可惜插头里床头很远，充电就不能看手机，所以他早上手机没电了关机了。
五天后，郁深收拾了行李，远赴国外去看江为止的现场比赛。
他先飞到首都，再从首都转机坐国际航班，杨一仙刚好可以来送他。
本来还能和江为止他们一起，但是人太多了，不好抢票，所以郁深就一个人先过去了再去找他。
告别杨一仙后，同一时间在国际机场的手扶电梯上擦肩而过了一个男人。
男人走到机场外的广场才摘掉口罩，他比五年前看起来更像个学者，出了机场正在用一口流利的外语和电话里的人交流。
拖着行李挂掉电话。
男人掏出兜里一颗棒棒糖拆开包装袋，放在嘴里狠狠的咬碎。
该他给手机里一个人发消息。
【定位·首都国际机场】
【人在哪，我非要看看你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