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比满身是血的林清何,实际上这样一点事没有的沈宿更让人害怕。
一身的打斗痕迹至少能说明林清何是真的林清何,眼前这个沈宿,谁能证明他就是真的沈宿?
林风白扯了扯时榆衣袖,将人往后拉了几步,低声道:“进去门里出来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这个有可能是假的。”
时榆微微侧身听林风白说完,抬眸再次朝沈宿看去,方才还笑容满面的人此刻冷着一张脸,目光凉嗖嗖的落在这边。
这变脸速度未免太快。
沈宿虽然喜好伪装自己,但脾气还算可以,不是阴晴不定的人,林风白说的话不无道理。
“我们怀疑你是假的。”时榆将沈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对一下暗号。”
沈宿的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不过也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而时榆让沈宿对暗号的意思是让沈宿把进去前敲的摩斯码内容说一下,谁知道沈宿张口就道:“幼儿园和你一起扮演《白雪公主》的那个小女孩送你水果糖不是为了要一份更大的回礼,你那份糖果大礼包后来把人家吃出了蛀牙。”
“高一那年暑假我们两家去山庄避暑,山庄老板的女儿请你给她补习,你给人家出卷子把人家教到哭。大二那年圣诞夜,那个体育生约你放学学校门口见是想给你表白,结果你以为他要找你约架往学校后门溜了,人家抱着包了999层苹果纸的苹果站在寒风中等了你整整五个钟头。”
沈宿一口气不停,大有把时榆黑料扒个底朝天的架势:“去年……”
“够了。”时榆打断,眉头深深的蹙起来,“能别说这些事了吗?”
任谁也不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被抖出来,更别说他们现在还在直播中。
而且,很多细节时榆都不记得了。
沈宿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不然。”沈宿弯起唇角,笑容依然凉嗖嗖的,“我要怎么证明我是真的?”
时榆轻轻呼出口气:“好了,我信你是真的。”
这种时候直播间的观众当然不会忘记磕糖:
【点就看笑容逐渐消失术,我合理怀疑某人在吃醋。】
【害,不就是扯了扯衣袖嘛?不就抓了抓小手嘛?又说了说悄悄话嘛?他那个眼神仿佛要把我们林风白小天使刀了,怎么这么小气?】
【他好了解他!他知道的好多!原来他们不仅认识,还是竹马竹马!磕到了。】
【不,其实他们关系一点也不好,不信可以去看重播,去看开头,他们关系真的不好。】
【竹马竹马却关系不好?啊,感觉更好嗑了呢!】
沈宿全须全尾的出来让林清何很是不解,时榆证明了沈宿是真的后,林清何问沈宿:“你是怎么出来的?”
沈宿:“我看到门打开了,就走出来了啊。”
林清何:“……”
沈宿又道:“不是你开的门吗?你问我?”
林清何:“…………”
【哈哈哈哈哈哈沈宿是懂废话文学的!】
【林清何:好气,好气,好气哦。】
【沈宿的回答没毛病啊hhhhh】
林清何耐下性子换了种问法:“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哦,你说里面的幻境啊。”沈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林清何明白了自己是被溜着玩了,他压着内心的怒火听沈宿说下去,“这里面应该是挖掘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给人编织幻境对吧?但里面那个声音对我说,我内心深处欲望太多太混乱,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最后它筛选了目前阶段我欲望最强的一件事。”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通关了,让我沿着前方出现的长廊一直走,走到头就能出去了。”
“我目前最想做的事确实是离开游戏,听到我通关了我很高兴!”沈宿语气激动,神情兴奋,不像是假的,“我太高兴了!我几乎立马就要冲出去了!”
“那你怎么不出去?”林清何问。
“因为我要带上我的同伴一起啊。”沈宿扫了时榆一眼,话说得理所当然,“我们来是一起来的,走当然也要一起走,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呢?”
“所以我就没走,那个声音挺有趣的,我就跟它聊了一会儿天,它知道的还挺多,我们本来准备促膝长谈个三天三夜……突然门就开了,那我只能出来了。”
一开始林清何对沈宿的话持半信半疑态度,听到这里他明白自己又被忽悠了,内心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你耍我?”
沈宿敛起唇角的笑:“林院长说笑了,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耍着我们玩吗?”
林清何怒极反而笑出了声:“这么说是我的疏忽,不该引导你进门里,毕竟这扇门内的场景对你也不起作用不是?”
“不过门内对你不起作用,不代表别的东西对你也不起作用,你们进来太久了,也差不多该让这个世界恢复清净了。”
林清何目光倏地扫向站在时榆身侧的林风白,命令道:“过来。”
林风白身体颤了一下,倒是听话的挪动脚步往前,只是他没有走向林清何,而是上前几步身体挡在时榆面前,他对林清何说:“你把他们送出去,你想要世界恢复清净,只需要把他们送出去就行。”
林清何像是没听到这话,寒声道:“我再说一遍,过来。”
“我……”
林风白还欲说点什么,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着衣领丢进林清何怀里。
林风白是懵的。
林清何倒是反应及时的接住了他。
“要干直接干。”
“前置台词什么的就不必说了。”
沈宿说话间扔开林风白脱下风衣裹住时榆一气呵成,最后目光落在时榆下巴处,眸色冷了几分。
贴近下颌线的地方有一条近两厘米长的血痕,一看就是利器划伤。
伤口虽然不深。
但很刺眼。
时榆是典型的父严母慈的家庭,时伯父虽对他严厉,但有时伯母在一旁惯着他,上面还有个时爷爷无比疼爱他。时榆自小被养得很好,说是娇生惯养也不为过,稍微不小心白皙的皮肤上就会留下红印子,因此马术老师和教防身术的老师对他都会特别注意。
时榆从小打大没有受过什么伤,更别说伤在脸上。
这张脸生得那么漂亮,万一留疤……
“小心!”
林清何提着匕首朝这边走来,沈宿背对着林清何还在发愣,时榆猛得拽了沈宿一下,正要上前格挡,一条结实的手臂就横在他面前阻拦了他的动作。
那0.1秒沈宿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迅速偏头躲过林清何剁来的匕首,一个回身将匕首踢飞,再精准接住落下的匕首,下一个动作就是将匕首插进林清何手掌。
一系列动作又快又迅速又狠,整个过程就在眨眼之间。
林清何右手手掌被匕首刺了个对穿,鲜血滴答滴答往下掉,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举起手看着自己手心笑了笑,点评道:“你这种打法……倒不像普通防身术,我以为你和他学的是一样的。”
“哦,这个啊。”沈宿将时榆护在身后,一边活动手腕关节一边说,“其实教我们的老师是同一个,只不过他平时在训练场练习多,而我实践比较多。”
“原来是这样……”林清何把匕首拔出来,掌心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十秒钟,那只手掌恢复如初。
林清何持匕首又朝沈宿攻过来,两人一边打一边说话。
“看得出来,你不像是一个好学生。”
“那你倒是说错了,我还真是个好学生,初中和高中时期成绩稳居年级第二。”
“为什么不是第一?”林清何问。
如果说时榆和林清何只能打个平手,那么沈宿对林清何就是完全的碾压,只听“咔嚓”一声,林清何整条手臂被卸了下来。
“因为第一是他啊。”与狠厉的动作截然相反,沈宿说话语气是懒洋洋的。
林清何将手臂接回去,两人继续交手,这会儿没人说废话了,两人招招凶狠,都是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虽然期间沈宿一直占上风,但也一直杀不死林清何,捅出的伤口很快愈合,手臂断了可以接上,就连脖子被割断三分之一都死不掉。
这种自愈功能强大的boss真的很让人恶心。
“别打了!”林风白突然大喊,“快走!”
沈宿过于恋战,没有发现太平间内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他弄不死一直在反复自愈的林清何,林清何单打独斗也杀不死他,他们这样打个三天三夜也分不出结果,林清河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林清何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大概意识到什么,林清何缠沈宿缠得更紧,宁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把胳膊递过来给他拧,也不让他有分神的间隙。
时榆抡起钢管从后方袭击林清何,趁林清何格挡的空隙喊沈宿:“走!”
林风白已经先往太平间门口跑去,沈宿正要和时榆一起往外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太平间摆放着上百张钢制停尸床,上面放着上百具尸体,这一刻所有尸体像是听到什么指令,动作整齐的从钢板床上坐起来。
他们都长着一张与林风白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神是浑浊无光的,手指也不是正常人的手指,上面长着暗红色又尖又长的指甲。
上百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时榆和沈宿。
几秒后朝他们扑来。
四面八方的尸体朝时榆和沈宿涌来,林清何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观看,林风白已经跑到太平间门口,对他们大喊:“这边!快过来!”
他们所在位置距离太平间门口还有个五六米,中间挡满了穿着病号服挥舞着长指甲面无表情的尸体。
好在这些尸体没有脑子,不像林清何那么难缠,就是普通小怪,沈宿抓起手边一张钢制床扔出去,撞倒跑在最前面的一排尸体。时榆不知从哪儿找来钢管递给沈宿,沈宿接过就是一顿噼里啪啦,尸体应声倒地,前方被清出一条路。
“走!”
时榆被沈宿攥着手腕往外跑,沈宿掌心的粗茧磨得他手腕肌肤微微发痒。
生死逃亡时刻,其实他不该想这么多的,实在是覆住他手腕的手掌温度太高。
林风白站在太平间门口,在他们跑出去后一把关上门,将上百具尸体和林清何关在了里面,林风白整个人挡在门板上,对他们道:“我挡不了多久,你们快跑!”
“一起走。”
时榆伸手要去拉林风白,被另一只手截胡,沈宿大概是嫌麻烦,直接将林风白扛起来,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时榆手腕。
沈宿肩上扛着一个人,手上拉着一个人,沿着安全通道往一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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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原本阳光普照,转瞬间黑夜降临,从天亮到天黑几乎就是眨眼的瞬间。
紧接着,路上走的医护人员,小花园散步的病患,大厅里打扫卫生的保洁,修剪草坪的绿化工人,大门口的保安,全部停下了脚步和动作,神情呆滞动作迟缓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扭头。
沈宿三人迈出大楼。
被眼前场景逼得齐齐停下脚步。
他们在太平间呆了太久,此刻已经是深夜,但又与平时的夜晚有所不同,天幕浓黑得像是打翻了的墨水,黑夜看不到尽头,医院路灯显得比萤火虫光芒还微弱。
前方的青石小路和更远处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路灯下攒动,热闹得像是当红明星在这里开露天演唱会。他们是医院的医生护士,是保洁,是保安,甚至是来就诊的病患,他们身上穿着白大褂,穿着工作服,穿着病号服。
他们脸上是一样的表情。
双眼无光,神情呆滞的盯着时榆和沈宿。
——他们都被林清何控制了。
寒气寸寸从脚底升起,蔓延,死一般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医院。
身后楼道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太平间的尸体追来了。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鬼魂傀儡,后方是追来的上百具尸体。
他们的路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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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榆讨厌了沈宿二十几年,他们两个做了二十几年的死对头,从没有一刻看对方顺眼过。
时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沈宿握手言合,所以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沈宿并肩作战。
沈宿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一刻他们却将自己后背放心的交付给对方。
——和死对头并肩作战。
这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好在体验感不算差。
眼前这些傀儡和太平间跑出来的尸体都是普通怪,没有脑子,不会思考,只会用指甲进行普通攻击,连林风白都打得过,沈宿更是一刀一个怪。
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多。
三人打起来还是有些废精力。
打了一会儿沈宿不耐烦了,问林风白:“你能不能控制他们?这些尸体不是林清何弄来给你用的嘛,你试试看意识能不能上他们身然后控制他们?”
林风白哭丧着脸:“我试过,没用,我控制不了……”
隔了一会儿,时榆问林风白:“你离开过医院吗?”
他的任务是帮助林风白获得自由,那么这个“自由”的定义可不可以是带林风白离开这所困住他的医院呢?
反正现在医院里百鬼夜行,群魔乱舞,他们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在这里做任务了,索性离开医院再想其他办法。
林风白的回答给时榆泼了一桶冷水,林风白摇头:“没有,我出不去,我被限制在医院里,只要靠近医院大门就会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
时榆沉默了。
沈宿解决掉眼前这一波怪后,又问林风白:“这些医生护士保安都是林清何创造的?”
“是,但也不完全算是。”林风白点点头,又摇头,“实际上我所在的世界也存在欣城医院,这个世界是他根据欣城医院创造出来的,而这里的医生护士病患其实是那个世界欣城医院里死掉的人。”
“我的灵魂被他困在这里,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也被他收集了以不同形式困在这里,有的是以病患身份,有的是以职工身份,那些职工他还让他们签了几百年的劳动合同……”
沈宿:“也就是说他们有意识?”
时榆闻言猛得朝沈宿看去。
他好像有些猜到沈宿为什么会这么问了。
“嗯,太平间的那些被抹去了意识,但这里的这些有身份的鬼魂,他们有活着时候的记忆,也有自己的意识。”顿了顿,林风白又忙补充,“但现在没有,现在他们被控制了。”
沈宿点点头,又清了一波怪后他手臂搭上林风白肩膀,哥俩好的搂着林风白,道:“交给你一个光荣任务。”
“啊?”林风白被搂得毛骨悚然,一个矮身从沈宿臂弯下钻出来,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任务?”
“试着唤醒他们。”沈宿指着眼前这些挥舞着指甲热情洋溢的大妈大叔大姐大姨们,道:“你告诉他们,让他们拥立你当欣城医院的新院长,你为他们废除之前的劳动合同,签订新的合同。”
“新合同严格遵守劳动法,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按国家法定节假日放假,买五险一金,每年组织两次旅游,合同采取一年一续的方法,离职不必赔偿违约金,只需走正规程序……愣着干嘛?说啊!”
林风白愣了愣,又用力点头:“啊?哦,哦哦,好的好的!”
沈宿目光从林风白身上移开的时候又撞进时榆的视线里,那一秒的对视两人仿佛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而后他们把林风白护在中间又进入下一轮清怪。
林风白想获得自由无非两个途径,要么离开医院,要么弄死林清何,想要林清何主动放林风白自由是不可能的。
而这两个途径,弄死林清何太困难,让林风白离开医院也无法实现。
那么换一种思路——
假如医院院长易主呢?
假如欣城医院变成林风白的医院呢?
任务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自由”的含义,那么林风白待在自己的医院里是否可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
虽然这个办法不一定能成功。
但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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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何离开太平间先回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在隔间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出门,临走前不忘拿上一件林风白的外套。
林清何去到目的地。
现场跟想象中大相庭径。
有打斗痕迹,但此刻没有人再打了,所有傀儡都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不远处的高台。
本该死了的两个人,站在高台上绘声绘色的演讲,底下的傀儡听得认真。
整个现场就像是一场超级动员大会的召开现场。
而从他们的演讲内容来看,确实如此。
林清何尝试下命令。
却发现所有傀儡都不听他驱使了。
时榆和沈宿各自站在高台的一侧,林风白站在时榆身边,沈宿则高举“林清何院长万岁”的横幅。
谁站谁的阵营。
一目了然。
然而事实又并非如此。
时榆说:“林风白先生承诺大家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
沈宿道:“业绩上去了,不愁工资上不去!老王每天只睡三小时,妻女生病他在公司加班,现在已经买车买房!只要大家好好干,年底买车,两年内买房,五年实现财务自由一点问题没有!”
时榆又说:“合同改为一年一续,离职只需走正常程序。”
沈宿又道:“签订五百年劳动合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林清何院长自己吗?当然不是!还不是为了大家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大家怎么不懂林院长的良苦用心呢!”
时榆继续说:“签订新合同以后,除去基础的员工福利,员工家属也可以获得相应的福利,例如一年一次的免费体检。”
沈宿继续道:“那些小恩小惠算什么?跟着咱们伟大的林清何院长,时间到了自然会给大家升职加薪,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时榆:“加班只会偶尔有,让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回家陪伴家人。”
沈宿:“回什么家?公司就是大家的家!林清何院长就是大家的家人!”
……
两人看起来各为其主,各自为各自的雇主拉票,实际上是在唱红白脸。
底下的林清何脸都绿了。
两人说相声般的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动员得差不多了,时榆向前一步道:“想必大家已经对基本情况有所了解,我们现在进行一下投票,支持林风白先生当院长的请站到我们这边来,依然支持林清何院长的站到沈宿那边去。”
时榆继续说着:“林风白先生不会强迫大家非得支持他,你们也可以继续支持林清何院长,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底下的人边骂边站队:
“我还支持他?我是嫌五百年合同不够长?”
“为了院长能过上美好的生活,大家好好干哈,最好一天不吃不喝干满24小时。”
“老王每天只睡三小时,二十小伙如七旬老汉。”
……
随着晨曦的光从东方亮起,大家也站好了队。
林风白这边人山人海,沈宿那边站着沈宿,以及后来走上来的林清何。
底下声音洪亮如潮——
“我们拥立林风白先生!”
“林清何滚下台!”
“请林风白先生担任新院长!”
“林清何滚下台!”
……
系统顺应民意,林风白头顶出现一行字——欣城医院院长。
与此同时时榆游戏面板跳出新消息。
【恭喜玩家时榆在剧情[双生]对抗游戏中获胜!】
【你获得来自副本NPC林风白的谢礼——一张许愿劵。】
沈宿收到的是截然相反的系统消息:
【很遗憾玩家沈宿在剧情[双生]对抗游戏中失败。】
【您即将面临死亡惩罚,惩罚执行前您有三分钟的时间留下遗言。】
【倒计时开始……】
沈宿扫了一眼消息就关了游戏面板,好像这些消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好像三分钟后要被执行死亡惩罚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也没有任何遗言要留。
只是目光穿过人潮,长久的注视着人群中的时榆。
而时榆和林风白在解答员工的问题,并没有注意这边。
在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十秒的时候,沈宿在地上坐了下来,他坐姿随意,身体放松的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手背覆盖住眉眼,在晨曦的光中闭上眼睛。
心里默数完三十秒。
死亡惩罚却没有降临。
游戏面板出现一行新的字——
【许愿劵生效,免除玩家沈宿死亡惩罚,玩家可自行离开游戏。】
沈宿:“?”
沈宿望向时榆,对方依然站在人群中,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时榆眼神扫了一眼不远处。
那里出现一道泛着幽幽蓝光的传送门。
——是真正可以离开这里的传送门。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
随着林清何声音落下,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天空裂开无数条缝,数不清的陨石从裂缝中砸下,如一场巨大的冰雹,只是杀伤力是冰雹的上万倍,地上被砸出了无数的大坑。医院高楼顷刻间坍塌,碎石玻璃纷纷落下,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工作服的员工,数不清的病患在瞬间化为粉末,人山人海的空地顿时空无一人。
传送门也在世界的扭曲中逐渐闭合。
“快走——”林风白猛得推了时榆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而林清何怎么可能放他们走?
陷入狂怒状态的林清何武力值是平时的十倍,沈宿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多处挂了彩,每一处都伤得不轻。
匕首刺向沈宿眼睛的时候时榆从后方袭击,匕首刺偏,林清何被激怒,抓起时榆将他整个人丢出去。
时榆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整个胸腔都像被震碎了,浓重的血气从喉咙涌上来,他无法控制的吐出口血。
沈宿眼睛发红,不要命的攻击林清何,就近抓起一根钢筋直逼林清何面门,然而在钢筋给林清何脑袋开瓢之前,钢筋凭空消失了。
不仅如此,地上所有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都凭空消失了。
他们只能赤手空拳跟林清何打。
天空开裂,太阳却没有受影响,依然孜孜不倦的散发着温暖灿烂的光,遵循着东升西落的原理。
太阳走到西边,时榆和沈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时榆被林清何扔出去那一下伤到了内脏,后面每次林清何都盯着他的心口攻击,外表看起来还好,但其实整个胸腔都碎了。
沈宿满身是血,一条手臂软塌塌垂着,五根手指不同程度的变形,看得见的皮肤没有一处好肉,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伤口。
沈宿尝试了很多次都无法再站起来。
即便他们能站起来。
即便他们打败林清何,他们也出不去。
传送门早已经彻底关闭了。
“你挺能打啊,起来继续啊!”
林清何走过去踢了踢沈宿,本就浑身裹血的沈宿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又涌出了更多的血,将他躺的那一块地板都染成了红色。
“沈宿……”时榆躺在旁边的地上,眼睛看着这边,流着血的嘴唇动了动。
“不打了啊?”林清何蹲下来,扣住沈宿还能动的左手,将整条手臂旋转一百八十度,看沈宿整个人都不动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手,“那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沈宿!”时榆大声喊,然而透过重伤的胸腔传出来的声音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要……”
但是沈宿听到了。
沈宿偏头看过来,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大概是没有力气说话了,沈宿对他比口型:“烩面不要葱……”
时榆:“……”
时榆收回了视线。
死到临头还想着他那顿饭,除了沈宿也没谁了。
“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眉来眼去?”林清何不满的嗤笑,而后又点点头,“说起来你们也应该感谢我,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时榆张了张口,又闭上嘴。
“我和他不是一对”这句话说了太多遍了,他累了。
时榆闭上了眼睛。
死就死吧,沈宿都不怕死,他怕什么?黄泉路上还有沈宿作伴,也不算太孤单。
然而死亡并没有降临。
“林清何!”
闭合的传送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打开了,林风白站在传送门前,一只脚正要跨进去。
林清何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紧缩,喝道:“你站住!”
传送门不是普通的一扇门,而是一个圆形的巨大漩涡,里面的风很大,林风白站在门边,刘海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他看着林清何开口道:“他们为了帮我完成心愿想了很多办法,想过杀死你,也想过带我离开医院,最后想到拥立我当新院长……”
“他们成功了,但又失败了。”
“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说到这林风白笑了笑,林清何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前两步,但林风白却往后退,一只脚已经跨进传送门,警告道:“别过来!”
林清何停下脚步,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林风白身上。
林风白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传送门:“这扇门连通的是另一个空间,我不属于那个空间,走进去我就会立马变成齑粉。”
“这也算是一种可以让我获得自由的办法。”
他声音很轻,但字字坚定:“林清何,你放他们走,不然我立马走进去。”
“你威胁我?”林清何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风白惨然的笑了笑:“我对你的威胁向来没用,你哪一次受了我威胁?我反抗不了你,也改变不了现状,他们的到来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想要的甚至都要实现了……可是现在没有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清何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指缝里渗出了血,他双眼赤红,“你就这么恨我?”
“不。”林风白摇了摇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和别人做过交易,不可以言而无信。”
林风白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着:“我现在不求自由了,你让他们走,我以后会安安静静留在你身边。”
闻言林清何眼中有了几分动摇,但又有点怀疑,问:“你说真的?”
“真的。”林风白道。
“我答应你。”林清何几乎没有思考的说。
林风白将时榆和沈宿都扶到传送门前,沈宿两条手臂被拧得变形,使不上力气,坐都有些坐不稳,时榆让沈宿脑袋靠在他肩上,垂着眼睫对林风白说:“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林风白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苦涩,“是我该说对不起,连累了你们。”
时榆摇头:“没有。”
林风白朝时榆笑了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说:“时榆,认识你我很开心,谢谢你给我讲故事,为我画莲花,还有糖……”
“感谢是用嘴说说的吗?”
一旁半死不活的沈宿突然开口,诈尸似的。
林风白:“啊?”
沈宿半条命都没了,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在我们那里感谢别人要送礼物的,你口头上说说有什么用?”
“啊?哦。”林风白有些发愁,“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
“也不一定非要特别贵重的礼物,主要在于心意。”
林风白想了想,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玩偶,玩偶留着黑色短发穿着衬衣长裤,俨然一个缩小版的林风白,他把玩偶递给时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个,我随便缝着玩的,不嫌弃的话,送你。”
时榆接过玩偶,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缝得很好看,谢谢。”
“你们快走吧。”
林风白脸有些微微泛红,他正要帮着时榆一起把沈宿扶起来,突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他低下头,发现他的左脚掌开始慢慢消失了。
他的心情却是无比的平静。
“林风白!”
林清何疯了似的冲过来将他拥进怀里,却阻止不了他身体的变化,就像那些化为齑粉的人一样,只是他消失的速度比较慢,因此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身体在消失,从脚开始,一点点慢慢往上……
时榆和沈宿也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林清何抱着林风白的手在颤抖,声音带着恐慌,“不要……不许,我不许你离开我!”
“那扇门……是那扇门!”林清何猛得扭头看向重新出现的传送门,紧接着整个人疯了似的,“别想走……他们别想走!谁也别想走,我要他们死!全部给我死!”
林风白拉住林清何的衣袖。
他此刻的力气很小,只需轻轻一挣就能挣脱,但林清何硬生生停下脚步,蹲下来重新将人抱进怀里。
林风白第一次,身心都没有抗拒,安静而乖巧的呆在林清何怀里。
他声音虚弱:“时榆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杀你,保证百分百成功,我会下手吗?”
林清何握着林风白的手指紧了紧,林风白被捏痛了,但没有吭声。
他回望林清何的眼睛,轻轻摇头,声音像是一声叹息:“我的答案是……如果有别的选择,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的。”
林清何整个人僵住。
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许久许久,林风白朝他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浅,却是发自内心的。
话亦是肺腑之言。
“因为……小时候……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
最后一声“哥哥”没能说出口。
林风白彻底消失了。
时榆感觉掌心的玩偶微微发烫。
他搀扶着沈宿走进传送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坐在地上,手臂还保持着拥抱林风白的姿势,然而怀里空空如也。
世界又开始坍塌。
他随着坍塌的世界被一同葬在夕阳余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