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S区之外,最先发现天空异样的自然是研究所。没等诸明知派来的清道夫赶来报信，研究所就先一步察觉到了S区一定发生了什么。
研究所里，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工作人员们依旧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只是频繁地看向窗外，又频繁地看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偶尔有声色不同的讨论声从里传出，不知墙上钟表的秒针转了多少圈,一个工作人员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堆文件，快步走向了紧闭的会议室。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大门被打开，又一个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两个人正好相撞，顿时人仰马翻，其他的工作人员们眼睁睁看着白色的纸片散落满地，就像心中的山发生了泥石流。
两个人都撞得不轻，后跑进来的工作人员眼都没眨爬起来就往会议室跑,这时，一个瘦小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朱远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她正一边捡着地上的文件，一边按着他的肩膀，对他道：“所长和师父她们在开会,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认识朱远舟,知道这个小姑娘刚考进来不久,属于现在难得的人才，而且刚进来就由于今辛亲手带，可见她的努力和天赋。
男人想都没想,指着研究所的大门，焦急道：“门外——群众又在门外抗议，他们想见所长！”
话音落下，门外沸水般的喧闹声挤进了研究所里。
每个工作人员无不侧目，忧心忡忡。
男人虽然在研究所工作的时间更长，但他比起年纪更小的朱远舟，缺少了几分定力。
只见朱远舟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正在收拾文件的工作人员，问道：“这些文件也是给所长的吗？”
或许是惊讶朱远舟在这个时候还能镇静从容，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旋即道：“是、是的，这些资料是追查邪教的同事们传来的，需要立马给所长。”
“我知道了，”朱远舟把最后的几张文件捡起来，“两件事都很重要，但是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朱远舟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那个工作人员，说：“姐姐，麻烦你进去的时候，帮这个哥哥把外面的情况也告诉所长。”
工作人员点点头，敲敲会议室的门，进去了。朱远舟转头对后来的男人道：“走吧。”
“啊？去哪儿？”
“去外面，不能让群众在研究所前聚集游行。”
男人皱眉：“但是所长还没有下令。”
“所长现在分身乏术，她和师父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起等命令，我们现在应该随机应变。”朱远舟道，“更何况，目前的情况不乐观，对于群众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围在研究所的门前，而是去筹备物资，做好应对措施。”
朱远舟说得是正确的，如果诸明知或者沃自心在这里，他们的想法也会和朱远舟一致。男人被朱远舟说动了，他立刻行动起来：“好，我去叫几个同事咱们一起去。”
很快，男人叫来了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扩音器，有的还戴上了头盔，显然在应付这种情况上有了经验。
算上朱远舟和男人在内总共六个人，他们不敢再多耽误一秒，快步走到了门口，还没等他们推开门，研究所的大门就先一步被人从外拉开了。
刺眼的光线侵略性极强的照了进来，排在前面的两个人，以为拉开门的是急上头闯进来的群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两个人睁开眼，惊喜道：“副队！”
沃自心：“怎么怕成这样？”
这两个人正是清道夫，维护秩序少不了武力护卫，虽然真不能和群众起肢体冲突，但也要以防万一。
他们两个没怎么去过S区，不过经常做这种对峙情况的安保工作，群众对研究所有怨气，所以他俩挤在公关人员的前面，每一次都首当其冲的被骂成孙子。
所以刚才缩脖子成了他俩的下意识反应。沃自心在清道夫这几年，能升上副队长，干的都是实事，让他在清道夫这个队伍里，颇有威信。以至于这两个清道夫突然见到沃自心，心也不慌了，甚至有胆量和信心立马出去抵抗外面的大风大浪。
于是，他俩齐声道：“副队，来活了，走不走？”
“？”
沃自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活指的是什么。沃自心靠边站了一步，然后推开了研究所的大门，指着空荡的外面说：
“早散了，还燃呢？”
“？？？”
外面的街面干净的连风滚草都没有，俩个清道夫面面相觑。
这、这就散了？？？
群众每次聚集在一起找研究所要说法，不耗个几小时没完，而且这次的情况比哪次都要严峻，他俩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副队你怎么做到的？！”两个清道夫心想，副队不愧是副队，在这种事情上也比他们有手段。
沃自心一边重新合上大门，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说，我很快就会去S区，研究所会在所有人的安危被威胁到之前，解决这件事。”
另一旁，朱远舟也说：“虽然研究所每次的回应都是这套说辞，但是群众想听的也的确是这个。他们之所以聚集起来，不是想造反，也不是想找麻烦，他们只是在确认安全感。”
除了这一点，也有沃自心的个人魅力这一原因在。
沃自心自从进入清道夫后，他每次进出S区执行任务得到的成绩，S区外的每个人都有目共睹，甚至有的人还在网上为清道夫写了个代码，专门记录每个清道夫捕捉和击杀污染物的数量。
这些年来，沃自心后来居上成了第一名。
而上一个第一名，是诸明知。
沃自心看向朱远舟，他在家的这段时间也听说到了朱远舟考进研究所的事，所以并不意外朱远舟出现在这里。
对于因为朱远舟的事被除名，沃自心并没有后悔和沮丧，也没有怪朱远舟，反而因为这件事欣赏起朱远舟来。
这样的人，能考进研究所太正常不过了。他相信，就算朱远舟不幸被污染，她也会自己负责，不连累整个人类社会。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沃自心觉得朱远舟和他是一类人。都可以为了自己心中认定的事情，不计后果。
沃自心是这么想的，但朱远舟始终对沃自心抱有歉意，私下多次联系沃自心试图做出补偿。
拒绝补偿多次的沃自心，此刻，看着朱远舟的表情，在对方说出抱歉的上一秒，及时道：“我姐呢？”
朱远舟把话头咽了回去：“在开会。”
“那行，等会议结束，你帮我转告一声——”沃自心走向清道夫的装备室，“我去S区支援，让所长放心，污染物出不来。”
*
会议室里，在文件被送进来后，便迎来了久违的寂静。
首位上，沃自心快速将文件看完，用眼神示意助手将文件投送到大屏幕上。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文件上的内容。
上面详细记录了追查邪教的整个过程。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邪教的踪迹查到一半就断了，”有人轻声道，“原来他们的总部在国外。”
沃心明说：“邪教就是偷走古神的那伙人，他们在S城的污染爆发后，趁乱逃到了国外，后来回国和小时候的童游交换污染物的东西，这两年又进入了S区。”
“他们的手里一定有研发的成果，”于今辛皱眉，“所以，他们才会找童游交易。沃所通过一些情况得知，邪教能够通过一些手段发出白雾，这些白雾会让污染物听从他们的指令。”
“这不就和童游一样了吗？”有人大声道。
沃心明摇摇头：“效果来看，的确和童游一样。但是，污染物会更听谁的话，我们还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今辛的研究发现童游细胞对污染物细胞有着净化作用，我们也通过多方途径得知邪教试图绑架童游，所以，我有理由确信，就算邪教有白雾，污染物也会更听童游的话。”
沃心明和于今辛对视一眼。
沃心明刚才就听出来了于今辛故意模糊的一个信息。
邪教的手里一定有研究所没有的研究成果。于今辛说的白雾就是邪教的研究成果。
但是，研究成果也许并非只有白雾一个。
这才是未知的东西。
这场会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所有人的精神和状态都已经很疲惫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将这个消息投掷出去，掀起的水花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S区内有诸明知在，他们在S区外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而这场会议召开的原因，也是为了商议该怎么安排S区外居民的避险。
所以沃心明和于今辛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得让会议回到正轨上了。
听到这些，围着会议桌的人表情松了松。气氛一直太压抑，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为了让众人没那么紧绷，那人特意道:“对了，因为总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筹备物资。”
“我可以保证，就算情况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我们所持有的物资数量也足以让我们所有人坚持三个月。”
三个月是一个季度的轮换时间，将近一百天，是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数字。
这个话题一经开头，参加会议的一些人也陆续说出了自己负责的内容。
“地下避难所也准备完毕，我们主要将避难所选址在了地铁，地铁出入口出都加设了卡哨和防御设施。”
“我们也和各个社区的负责人联系了，有危急情况发生，居民们会按照既定的撤退路线进入避难所。”
“这段时间巡逻队也会加强巡视，避难那天，巡逻队会全力协助撤退的居民，也会和清道夫一起御敌。只是，防护服的问题还是需要所长解决。”
沃心明点点头：“等会议结束后，我会让人把防护服分给大家。”
“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
童游匆匆赶到了山洞的附近。
这一路赶来，污染物的嚎叫声震得童游耳朵发麻，可是到了能看到洞口的地方，像是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太安静了。
童游抬头看向天空，乌云依旧在上空盘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以他站的地方为中心，周围的乌云似乎正在不断朝着他的头顶聚集。
乌云内部隐隐发出了电闪雷鸣般的亮光，像是一个透出微弱光亮的黑色灯笼，等亮光穿透乌云的阻碍，就会有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的狂风暴雨。
这一眼带来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压抑，童游很熟悉这种潮湿的不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有竖立起来倾向的头发，这种现象还是第一次在S区见到。
童游加快脚步，离洞口越来越近，但他却迟迟不敢呼唤索径的名字，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努力回忆小时候索径出现不稳定期的那次，其实那一次对于索径的不适，他一直懵懂茫然。
他不知道不稳定期的痛苦有多大，32号被影响了，S区的污染物也被影响了，索径身处痛苦的中心，似乎怕吓到他，没有像今天这样闹得这么大，只是让他吹吹气，仿佛这样就不痛了。
童游不敢去想此时山洞里的情况，索径会是什么状态？索径会变成什么样？他还保留意识吗？或者......他还在山洞里吗？
童游站在洞口，里面没有灯亮，黑黢黢的一片，只要身子探过去一点，就能感受到洞穴独有的暖意。
“索径？”
童游轻轻喊道，脚下像是有强力胶，他费了好大劲才迈出了走进洞穴的第一步。
三分钟后，童游从里面走出，他垂着头，过了片刻，忽地朝天空望去。
乌黑的云团已经汇聚得越来越庞大，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童游紧紧盯着那团乌云，似乎想要找到什么。因为长时间的凝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干涩，童游终于受不住的快速闪动着睫毛，竟然眨出了两滴泪。
索径的行踪不明，童游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他正要回去，前方的异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因为山洞所在的地势优势，童游站在洞口，能望到很远。
就在童游能看到的地方，如林间晨雾般的白烟不知何时充斥了他来时的那个方向。
白色的烟雾稀薄，但到了肉眼可见的浓度，与天上的黑色的云团交相呼应，童游心惊了一下，似乎过段时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
32号曾提起这个白雾，据32号所说，它就是吸入了这种白雾，才会失去意识。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童游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白雾里有什么。
很快，几只污染物的身影出现在了白雾里。
它们的反应很反常，明显因为索径的不稳定期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它们倒在地上，不断用头颅撞着厚实坚硬的地面，撞了两下，又爬了起来，挣扎着往前走去。
童游远远跟在了那几只污染物的身后，走进了白雾，童游才看到漂浮在周围的白雾像是有生命般，一下子围了过来，试图钻进他的鼻腔或者毛孔。
童游的头皮猛地炸开，这些白雾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它的存在感却如飞在眼前的臭虫般让人忽视不掉。童游屏住了呼吸，尽管他明显能感觉到白雾对他没有什么作用，他还是不愿意让白雾经过他的肺部。
几只污染物走了许久，它们时不时就会停下来缓解痛苦，只是白雾仿佛成了催促它们的鞭子，它们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童游眼睁睁地看到，有只污染物为了缓解痛苦，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两条后腿。上一秒，后腿还在原地抽搐，下一秒，它像被控制了，用前肢在地上爬着，和其它污染物一起赶路。
在赶路的间隙，童游一直把呼吸放得极缓，他再一次抬头看向头顶的黑云。
不知是黑色的云团太大，还是他们走得并不远，黑色的乌云依旧笼罩在他的头顶，像是海面的波浪般，不断翻腾。
随着白雾到了可以影响视野的程度，童游知道，污染物终于到了目的地。
和童游有着一定距离的污染物，因为白雾的遮挡，它们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切都充满着未知，童游顿了顿，他正要向前，他的大脑深处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属于动物的嚎叫，属于人类的痛呼，属于植物根茎断裂的刺耳声响，世界上所有能感受到痛苦的生命，在这一刻，他们的痛苦和挣扎，全都出现在了童游的大脑深处。
童游的脸色惨白无比，额头的冷汗顺着瘦削的下颌滑落。诉苦声和求救声中是漫延不散的悲伤，童游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密封进了满是苦水的罐子里。
千万斤重般的情绪压得童游弯下了腰，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直面脚下大地的面容哀切，大滴大滴的泪珠掉在了地面上。
唐啸无声无息出现在了童游的身后，弯下身的童游肩膀颤抖，过了两秒，唐啸伸出手，握住了童游的肩膀。
五指的指尖都钻出了尖锐鳞片，唐啸没有握实童游的肩膀，否则鳞片一定会嵌进他的骨头。
童游却没有任何反应，掌下的肩膀仍在细碎的颤抖，像是一个人处于极端状态里，短暂失去了意识。
唐啸皱紧眉：“童游？”
声音落下，童游僵硬地动了一下脑袋，明显是回应的动作，唐啸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童游的脑袋动了一下，瘦削的侧脸也侧向了一边，右眼差点撞上唐啸指尖上的鳞片。
唐啸眼疾手快地移开了手，后怕地心跳不已。但距离还是太近了，在移开的瞬间，唐啸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伤了童游眼下。
细密的血珠从眼下的伤口中钻了出来，唐啸全身的层层鱼鳞猛地炸开，他警觉地望向童游，忽地，野兽吼叫般的风声从头顶响起，唐啸抬起头，睁大了眼。
童游头顶的黑色云团浓厚得像是要滴落到地上，形成了一个倒挂的黑色龙卷风，层层缕缕的黑色云雾高速运动着，极强的吸力让下方的白雾都在跟着流转。
“这、这是......”
唐啸后退两步，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动作不是他在主观意愿下做出的——黑色龙卷风打破了白雾的流动秩序，也轻而易举地挪动了他。
他在天象面前是如此渺小。
就在这时，熟悉的拍翅声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出现在半空中，雀跃地飞上飞下，一会儿疯狂地飞向高空，一会儿又收翅任由身体直直坠落，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又拍翅飞了上去。
唐啸不认识这个人，只能通过被短暂吹出空隙的白雾模糊看出，那是个长着翅膀的人。
长着翅膀的身影渐渐靠近了唐啸，带着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唐啸心道不妙，他低头看了一眼状态不好的童游，突然，身影发出了唐啸熟悉的声音。
“唐啸，你激动吗？”
不等唐啸回答，来人喜不自抑地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
身影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癫狂，唐啸没有被这个声音感染，反而不寒而栗，他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身影就在前方，唐啸滚了滚喉咙，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也让他终于看清了那道声音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他瘦得只剩下了瘦小的骨架，松松垮垮的人皮长满了色彩艳丽的羽毛，这些羽毛种类繁杂，颜色饱和度极高，唐啸没有从这些羽毛上看出美感，反而感到了一种直达灵魂的恐惧和反胃。
最恐怖的是老人的脸，他的面容极其扭曲，嘴部的骨骼如鸟喙般凸起，老人似乎丧失了控制面部肌肉的能力，他的声音分明是喜悦的，可他的脸皮却在悲喜惊怒不断切换地耸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唐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竭力扼制自己想跑的冲动，他听见自己问：“我应该激动什么？”
“你真是蠢笨的信徒。”
老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翅膀不再扇动，让自己落在了地上，唐啸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老人的骨头很脆，也很空，骨架只有一个薄薄的外壳。
然而老人并没在意这一点，听到这个声音，他又快乐了起来，仿佛自己的骨裂声都是最好的庆祝音乐。
“——古神就要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