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童养夫
“师兄，宗内还有除魔的任务吗？一次性多给我派几个，效率高。”
第二日一早，那个叫自己头疼的小师弟就站在了百里无霜的面前，而且一改往常地要往自己身上拦任务。
百里无霜皱起了眉，伸长脖子，眯起眼仔细打量起赫连尘：“你被夺舍了？”
“还能有妖怪夺舍我？”
“那你小子怎么忽然转了性？放在以往，这种斩些小妖小魔的麻烦事你向来不愿意掺和。”连今天下山除魔的任务都是百里无霜受不了这家伙在宗门内天天作妖，才强行给他派下去的。
“不一样了。”赫连尘抱着胳膊不打算解释，但嘴角却是一直都没放下来。
百里无霜暗暗摇头，不对，有鬼，一定有鬼。
他在脑子里思考了许多种可能，又一个个将它们排除掉，最后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你小子该不会有相好了，开始做任务攒老婆本了吧？”
哪知赫连尘听见这话真就睁大了眼，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师兄你、你怎么也这么碎嘴了！任务到底给不给我？”
哟，给他蒙对了。
想不到啊。
“给，哪能不给？”百里无霜眯起眼笑的意味深长，从桌边给他摸了好几个签子递过去，“哎呀，我的好师弟原来也能有开窍的一天，改天记得把人带回来给师兄瞧瞧~”
“别乱说！”赫连尘一把夺过任务签，又羞又气地转身走掉了。
他随即便下了山。
有宗门护佑，天下太平，因此宗门里递过来的任务签都没什么难的，基本就是这家死人了要渡魂、那家中邪了得驱驱，真算得上是正经的大事的，只有百里无霜之前强塞给赫连尘的那个任务——
说是翠峰山下的村子里有邪物作祟，三日之内死了五个人，皆是在夜里暴毙而亡，仵作看过，也看不出死因。
翠峰在剑宗辖地的边界处，往南就是盛阳宗的地界了。因为地方特殊，所以这回这事，盛阳宗的长老也要参与进来。
长老是个丹修，长的瘦且高挑，像根被晒干了的竹竿，且这人的修为不高，看上去似乎到了瓶颈，连驻颜术都难以维持，在眼角现出几道很深的皱纹来。
赫连尘对这个长老的印象不是很好。对方之前才见他第一面就套近乎说什么小时候抱过他？呸！瞎说，小时候抱过他的明明只有苏尧。
谁知这人接下来真就说起了苏尧，说这狐妖既然修了合欢道，就肯定不安好心，将他养大不过是看他天资高，想日后将他炼成炉鼎，用来吸精气！
赫连尘是因为当时还有师兄师姐拦着才没有将这家伙打一顿。
翠峰山很快便到了，盛阳宗的人已经在村口列队等候。
为首的长老一见剑宗来人，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就露出精光来，连忙迎上前来拱手作揖：“剑宗的仙长们，久等了。”
赫连尘不想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草草回了礼后就直接进入了话题：“长老既然先到了，可对眼下的情况有什么了解？”
那人于是一套夹着奉承的弯弯绕绕将之前发生的事讲了个七七八八，赫连尘听得直皱眉头，最后从这番话里边听出来的有价值的信息就两个——
一是村里这事是有大妖作祟，二是他们已经初步掌握了妖怪行踪，现在他们最好分头去找。
赫连尘眉头微皱，总觉得他说的这些话里边有哪里不对，但对方虽说看着对他们恭敬，实际上讲完这些后就自顾自地往村子南边去了。
眼下并无其他线索，赫连尘也只好先照对方的计划来。
他带一队人就往村子北边去了。这边是一片密林，平日里除了猎户鲜少有人会来。但赫连尘对这片地方却熟得很，小时候苏尧在山上待得闷了，又懒得走远，就干脆带着他到林子里来溜溜，顺带打些野味。
依照他对此地的了解，有什么不知道的妖怪邪修是万万不可能的，就算真有，也早被赫连尘当练手的给砍了。
思来想去，赫连尘吩咐其他人继续找，他自己则回了村子，去亲自瞧那五具尸体去了。
但，当他进了村子，看见的却不是尸体，而是五盒骨灰。
“为何这么快就将那五具尸体烧掉了？”赫连尘抓住一个过路的村民问。
他额头突突地跳，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村民被他这话问的摸不着头脑：“是另一个仙君告诉我们的，说这五具尸体身上被妖怪施了邪术，若是不及时烧掉，那邪术会害了我们整个村子的！”
赫连尘立时怔住，手上抓着村民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了。村民见他没什么想问的了，兀自便走开了。
不对，不对劲。
赫连尘脑子里有些乱，许多细节乱成一团丝线，似乎只差个契机就能全部理清。
正烦着，村口处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是村民们的欢呼声，高喊着什么——“太好了”、“抓住妖怪了！”
赫连尘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去，看见几名盛阳宗的修士抬着一座大笼子从村外回来，至于那笼子里的……
是只红色的小狐狸。
那个赫连尘再熟悉不过的、日夜伴他的的小狐狸。
他嘱咐过苏尧的，今日不要下山。他的小狐狸很乖，不会随随便便不听他的嘱咐……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嗡——”赫连尘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继而心底腾起一股火来，看向走在那些修士最前面的、享受着村民们夸赞和敬仰的盛阳宗长老，眼底只有愤怒与杀意。
……
灰袍的修士们被村民簇拥着，可面上却见不到半点高兴或骄傲的神色，有的只是一片木然，像是一尊尊无情无欲的木头人，只有走在最前面的盛阳宗长老脸上是一团喜色，眼角的皱纹在笑时更加显眼，深深的纹路像是枯木之上的沟壑。
“诸位尽可放心，吾等已经将此妖物降服，日后，再不会有人受其毒害了。”
村民们又是一阵欢呼，有人已经从自己家里拿出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和肉要送给他们，却被盛阳宗长老笑着推脱：“欸，为民除害乃是我等天职，大家不必如此……”
“那这妖物仙君打算如何处置？”一小少年脆生问道。
“照我看，这妖怪害人，该一把火烧了！挫骨扬灰！”又一个少年附和道。
村民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却见盛阳宗长老摸一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笑的分外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这小妖的确害了人，但他这几百年的道行也不能浪费掉，这样，我将他带回宗去，炼成长生丹药，届时分给诸位，延年益寿，也算偿还了此妖物造下的孽，如何？”
村民一听长生，哪里还有拒绝的话，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并将长老此举夸的是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比传言中那位万寿尊还要厉害了。
却在此时——
“把他放了。”
压抑着怒火的一声从人群之外传来，在一片赞许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人群奇怪地回头，让出一条路来，尽头处，赫连尘肃然站着，手里的殁神剑赫然已经出鞘。
盛阳宗长老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和蔼的笑一时间有些僵硬：“小尘呐，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将那只狐狸放了。”
“那如何能行！”村民立刻反对，“这狐狸害人，怎么能放？！”
“他才不会害人！”赫连尘猛地转头对上了那个年轻村民的视线，眼底的愤怒将后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我认得你，五年前你贪玩进了北边的树林，因为迷路，险些被林里的野兽吃掉，当初就是一只狐狸救了你，给你引路，才让你平安回到家的，你忘了？！”
“我……”村民支支吾吾，眼神躲躲闪闪，不知有没有想起来这些事，反正喏嚅到最后，都没说出个“记得”二字。
也是，记得又如何？
长生可比不值一提的往事重要多了。
赫连尘失望地收回了视线，看着对面的盛阳宗长老，提起了手里殁神剑。
“把笼子打开。”
“小尘，不可助纣为虐啊。”盛阳宗长老眼里含着势在必得的笑，“不能因为你是这只狐狸养大的，就要偏袒于他呀。”
“狐妖养大的？！”村民立刻炸了锅，“我说这小子怎么上来就让我们把妖怪放出来，感情这小子自己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从狐狸窝里滚出来的杂种！！”
赫连尘听着周围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握着剑的那只手青筋凸出，指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长老，对方似乎笃定了他拿眼前的情况没办法，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嘁，没办法？
如何就认为他束手无策了？
赫连尘耸了耸肩，几乎被眼前这家伙蠢笑了。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难道不是谁拳头更硬，谁刀剑更利，谁说的话就算数吗？凭什么盛阳宗的这位长老就认为让一群村民说上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他就没辙了呢？
“我再说一句，把笼子打开。”
无人理他。
那好吧。
“嗡——”山倾一般的威压骤然降下，周围所有嚣张的、愤怒的、沾沾自喜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全都安静了下来。人们跌坐在地上，看着正中央的少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盛阳宗的长老还能撑住，勉强站着。
“你！你伤了平民，不怕你们宗主责罚？！”
“那又怎样？师兄顶多关我几个月紧闭，很严重吗？”赫连尘说着，眼底眸光一戾，“倒是你，修了邪术，残害百姓，还拿无辜的狐妖顶罪，还是好好想想日后挫骨扬灰之苦该如何受吧。”
“你！无知小儿，休要血口喷人！证据！证据呢！”
赫连尘才懒得管他什么证据不证据，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小狐狸。将腿软的长老和周围一群瘫坐在地的木头人一样的盛阳宗弟子扒拉开，赫连尘走到笼子边上，一剑便将这座加了十二道法术的笼子给砍了个粉碎。
苏尧还保持着狐狸模样，在里面昏睡。
小心翼翼地抱起狐狸，赫连尘眼底的戾气才全然收了，原本的敌意与杀意尽数融化成一片水一样的温柔：
“小狐狸？”
赫连尘轻唤了一声。
小狐狸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赫连尘给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发现对方身上除了一些擦伤之外没什么严重的地方，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来了。
还好，幸好。
他还没等到自己长大被他的小狐狸吃掉呢……
盛阳宗的一行人被后面赶来的剑宗弟子押走了，一番审问之后才知，盛阳宗长老为突破瓶颈，铤而走险去修了邪术，为了不引人注意，专门挑了个偏远的小山村下手，夜取五人魂魄为自己炼制邪丹。哪知此事引起了剑宗注意，无奈，盛阳宗长老只好临时找来个替死鬼，正好他之前曾听过赫连尘被一只狐狸养大的风言风语，索性就直接下了手。
而后就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苏尧在被赫连尘带回剑宗后很快便醒了过来，只是，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
“就是他？”百里无霜压低声音，但即便如此也不难听出语气中的震惊。
“怎么，不行？”赫连尘的声音里倒是充满了得意。
百里无霜：“……”
“他……是养大你的那只狐狸？”
“对。”
“然后你看上他了？？”
“……也不能这么说嘛。”赫连尘不太好意思地擦了下鼻头，“他自己都说了，就是把我当童养夫养的啊，我这只不过是顺其自然……报恩而已，报恩。”
百里无霜：“……”
抱哪门子的恩啊！看你明明甘之如饴啊！！
他气呼呼地离开了。本想摔门，但在摔的时候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门轻声关了。
苏尧：“……？”
刚刚的对话他怎么听不懂？
“小狐狸！”赫连尘发现他醒了，连忙换了个笑脸凑过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尧愣愣地摇头，迟钝地挠挠头，问：“你刚刚说……童养夫？”
一说这个，赫连尘的脸唰一下红了。
“你昨天说的……难不成想不认？”
苏尧仿佛凭空被一口大锅砸的懵懵的，下意识便问：“我、我何时说了？你又在瞎想什么？”
赫连尘看向苏尧的眼，从里面看到的只有真切的疑惑与震惊，顿时变得失落，后面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耷拉下来：
“真的没有吗……”
他这样，让苏尧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这还不算完，这家伙紧接着抬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地说：“小狐狸，小师尊，真的不打算给我一个名分吗？”
苏尧：“？？？”
不是，这都哪跟哪？？
“我……”
“没关系，我懂，一定是我还不够格。”见装可怜这招没用，赫连尘又打起精神，“放心，就算小师尊你现在不答应，我还能等十年，百年，千年，修道者的寿命可长着呢。”
苏尧半张着嘴，有些惊讶于这孩子的固执，以及对“名分”这种东西清奇的脑回路。他笑了一声，摸了摸赫连尘的头：
“等……”
等不了多久的。
可这句话却没能完全说出口，下一秒，苏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色彩全都被搅成了一团，再睁开眼时——
赫连尘“长大了”。
……言出法随吗这是？
他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身体，才迟缓地意识到：他回来了。
眼前的大赫连尘见他睁开了眼，终于松了口气。而再转头，万寿尊跟郁离君也在，这俩人都在墙角直直地站着，跟罚站似的。
“师尊？”苏尧用自己有段时间没用过的嗓子略带沙哑地说了句话，意识里还有些恍惚，“我们这是？”
“问他俩。”赫连尘指了指墙角两个人。
万寿尊有些局促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而后在赫连尘眼神的允许下，递过来一面铜镜：“我们两个其实……本来只是想上来找天道办点事来着。”
郁离君点点头，紧接着道：“是为了珠玑师弟轮回的事，他因与界外之物有牵扯，魂魄难以正常进入轮回。”
万寿尊摊手：“但当我们上来之后，发现天道不在，只留了个字条说，自己终于能放假了，跑出去玩了。”
“好在师尊之前飞升之时在仙境见过许多奇物，这面轮回镜，便可帮助珠玑师弟重入轮回。”
苏尧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但你们用镜子的时候，这面镜子出问题了？”
“……对。”
再往后就不用讲了，苏尧自己就能想通。轮回镜经久不用，出了点问题，将当时路过的他二人颠倒了轮回，才有了自己的第二次穿越。
不过好在，如今他们安然回来了。
“师尊。”
苏尧的目光几乎粘在赫连尘脸上，在另一世度过了十数年的时光，如今又回来，难免有些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就连如今这一句“师尊”都觉得已经久违了。
赫连尘眉头皱了下：“怎么，小尧还难受？”
苏尧摇摇头。
“师尊你……这么快就长大了，我有点不适应。”他脸上带着笑意，朝着赫连尘勾了勾手，后者不解，同人贴的更近了些。
“啾~”唇上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无论对于两个人中的谁来说，这个吻都实在久违了。
赫连尘弯了弯嘴角，按住苏尧的后脑，加深了这一吻……
作者有话说：
万寿尊and郁离君：自觉离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