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昏暗的灯火之下,那人一身灼眼的莹白。
苏尧几乎是立刻便刹住了步子，竭力稳住呼吸，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
“来的比我想象中快啊。”珠玑哼笑一声,缓缓转过了身，看清了苏尧脸上的紧张之后，脸上更是玩味,“看来,你猜到了？还挺聪明，难怪赫连尘那家伙会收你当徒弟。可惜，早知如此,当日在林中跟着你时，就该找个机会把你这个麻烦精给了结掉。”
威慑的话语被他说的轻描淡写,苏尧听得皱起眉来,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咬紧了下唇，但还未问出口，答案便以及送到了他的面前——
“尊上！”稚嫩的童声从街巷的转角处响起,随即几个六七岁大的小娃娃快步跑了过来,明明寒冬腊月，却一个个跑出了汗。
苏尧一怔，一瞬间以为是在叫自己。
但那几个孩子却跑去了珠玑的身边。苏尧恍惚一瞬，想起来自己已经将“魔尊”的身份转接了。
“让你们做的都做完了？”珠玑仿佛心情不错，摸了摸其中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女孩的头。
“完成啦！尊上放心，我们画的很好哦！绝对连一笔都没有出错！”
“嗯,不错。”
“你让这些孩子替你干了什么？！”苏尧愤怒的声音响起,连带着他身边的灵犬也从喉咙中呜噜出带着敌意的低吼。
珠玑饶有兴致地觑了他一眼：“你说呢？”
一句话，让苏尧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一般，火气从心底按捺不住地往上涌。身侧的灵犬叫了一声,苏尧顺着其视线猛地注意到那些孩子手上沾的红，乃是布阵所需的朱砂！
布阵……
苏尧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证他心底那个不好的猜想。
他心念一动，几乎就要召出天雷炮来，可目光倏地对上了珠玑势在必得的视线，霎时间便令他哑火。
对……这里不行。
周围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珠玑仿佛早料到了这一点，那只抚摸小女孩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只需再稍稍用力，便能叫这个天真又无辜的小姑娘身首分离！
赤/裸裸的威胁！
苏尧几乎将口中银牙咬碎了，满腔愤怒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也是从这个世界诞生的人，世界崩坏对你来讲有什么好处？！”
“崩不了的，系统承诺过，只是用一用这里的百姓而已。”
“用……？”苏尧想不到这样一个字眼居然可以用在人的身上，“你牺牲了他们，难道以为自己也能落得好下场？你也不过是他们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已！”
这句话珠玑倒是没有反驳，他反而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身边的小孩子往后推了推，抬起头，望向天边那遥远的、却又近在咫尺的黑暗。
“快要到时间了……”他兀自喃喃。
“什么？”
“没什么。”珠玑朝身后的小孩子们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好了小鬼们，照之前说的，替本座守阵去，别在这里碍事。”
小娃娃们被态度突变的珠玑吓的愣了下，但并未多说什么，三三两两地四散跑开了，只剩下唯一一个小姑娘，站到了珠玑身后那道复杂法阵中央。
赫连尘瞳孔一缩，当即便要冲上去，可眼前却忽的落下一堵灵力铸就的墙壁，将他的去路严严实实地挡住。
只恨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不然珠玑这点小伎俩如何奈何得了他？！
“尊上，他们两个是坏人吗？”小姑娘稚嫩的、不解的声音在珠玑背后响起。
“不，他们不是，本座才是。”
“咦？”小姑娘歪起脑袋，十分不理解这句话。
“本座是魔尊，他们是仙家，大坏蛋自然是我才对。”
“啊？”小姑娘更加疑惑了，毕竟，在半个时辰之前，身前的“魔尊”还不是这么说的。
……
半个时辰之前。
【阵法图发你了，依样画上，记得别画错笔画就好。】系统说完，便给珠玑发送了一张及其复杂的阵法图片。
珠玑摸着下巴研究了一阵：“这法阵，你们研究了好久吧？”
【怎么，你一个剑修，难道能看得懂？】
珠玑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最后叹口气：“看不懂。”
系统听着像是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法阵，可是我们老板花重金请来了三十多个专家才画好的，哪里可能会被外行人轻易看懂？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画出来就是，其余不用管。】
珠玑少见地没跟系统呛声，从百宝囊里挑挑拣拣，找出来一罐不知几百年前放进去的朱砂。
【这还能用吗？】
“大概？”珠玑自己都不确定。
他将罐子打开，摸了一点出来，想要在身边先试上一试，才转身，却发现角落里有几个小孩儿偷摸往他这里看。
他一招手，那几个小孩儿就被一股力量托举着来到了他身边。但被托过来的小孩儿一个个却都不怕，甚至惊喜地叫出声来。
“好厉害的哥哥！”一个小姑娘惊讶出声，“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珠玑被前面半句夸的嘴角上扬，听见后面半句却又僵住：“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像哥哥这样的人，我们之前也见过！他们都很好很好！”
另一个小男孩也两眼发光道：“对！他们给我们发过鸡蛋！不要钱的，姐姐给我煮了，可好吃了！”
“而且，之前小年的时候，我们还吃到了饺子，白菜馅的！给我们发饺子的大姐姐说，吃了白菜来年发财！”
几个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珠玑头疼，他连忙打住：“行了行了知道了，那你们几个这会儿不躲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你们大人呢？”
为首的小姑娘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跟哥哥说了，哥哥可不能跟管事的阿姨告状！我们其实……是从善堂偷偷溜出来的，外面黑黑的，很吓人，但我们担心养在外边的小豆子，所以跑了出来……”
“小豆子？”
“是一只很漂亮的花狗狗哦！”
珠玑嘴角抽了抽：“一条狗而已，不要命了？！”
“狗狗怎么了？他是我们的朋友！”小姑娘叉腰反驳。
身边的小孩儿跟着附和：“朋友！”
珠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小孩子的思维是大人无法理解的。也罢，爱作死就作死吧，他管不着。
珠玑冷哼了一声，抬腿就要离开，刚刚那个小姑娘却叫住了他：“厉害哥哥，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对，你告诉我们名字，我们会把你贴上小红花墙哦！”
珠玑：“……”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一个想法忽然诞生在脑海中。他勾起唇轻轻一笑，蹲下来，故作高深道：“说出来吓死你们，我，就是这片魔界的主人，无天都至高的主宰者，魔尊。”
在场的小孩儿的确被吓住了，可紧接着，眼里却放出光来，齐声“哇——”了起来。
“原来是尊上！”
“太好了是尊上，我们有救了！”
珠玑对他们的反应有些意外：“你们不怕我吗？我是魔尊！”
“为什么要怕！会法术的大哥哥和大姐姐全是好人！尊上自然是好人中的好人！”
珠玑噎了一下，双目微微睁大，继而却睫毛轻颤，眸中黯然一瞬：“好人中的好人……吗？”
哂笑一声，他点点头，“对，身为魔尊的我是好人，但修真界的那些家伙呀，都是坏人！”
他眯起眼，神神秘秘道：“比如……在遥远的修真界中有一座剑宗，剑宗内有一名长老，他虽然修为不俗，但却是个十足的大坏蛋，见到他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明白吗？”
小孩儿们用力点头：“明白了尊上！”
珠玑笑了，心里那点恶劣的心思被完全满足。
【喂！你还要在这里跟这些蠢家伙浪费多久？】系统被耽搁了太久，已经不耐烦了。
“着什么急。”珠玑毫不在意，将那罐朱砂递给了几个小孩儿，又用纸划出几张阵法图来，“呐，帮本座个忙，将图上的内容在周围的街巷中画好，一笔都不能出错，这样，不光是你们，你们的那个狗朋友也能得救，懂了吗？”
为首的小姑娘受宠若惊地接过朱砂与纸，拍着胸脯道：“懂了！尊上放心！”
她带着一群兄弟姐妹将阵法一笔一画地画好，圆满完成了“魔尊”交代的任务。
再回来时，“魔尊”的面前，站着一个愤怒的人，和一条雪白的狗。
而现在，她看见那个人举起了武器，脑子里却盘旋着珠玑前后不一的两句话。
哪边是好人，哪边才是坏人？
“轰！！”紫蛇一样的雷电打在了珠玑立起的灵力墙上，仅仅一瞬间便令其坍塌成碎块！而后，小姑娘只觉眼前白色一闪而过，再睁眼，自己已经被一只白色的大狗狗叼着，站在了“魔尊”的对立面。
大狗狗身边的那个很漂亮的、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姐姐的人蹲下身，仔细查看她是不是受了伤，最后松一口气，温柔道：“先睡一觉吧，乖，会没事的。”
而后，她便闻到一股醉人的香气，失去了知觉。
“师尊！你先去救其他孩子！不用管我！”
“可是……”
“师尊？”珠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谓，“莫非这条灵犬是——”
“就是灵犬！”苏尧猛地打断，“他名字就叫师尊，怎么着？！”
珠玑：“……”
“……你们也别可是了。”珠玑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忽然不再追究什么师尊不师尊，而是漫不经心地踱步过来，“已经来不及咯~”
话音刚落，紫色的光柱从街头巷尾出冲天而起！
阵法已开——
光柱自半空中展开，像一个巨大的琉璃碗一般将整座无天都罩了起来，远处的那些黑暗中的怪物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不再与人缠斗，而是化作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黑蛇，蜿蜒着、狰狞着咬上了紫色的琉璃罩，连接上天边深邃的黑暗！
苏尧耳边顿时响起了人们压抑不住的哭声，更有甚者不再躲在屋中，抱着孩子、背着老人，朝着无天都外的方向奔去。
但他们出不去，只能在城门处拍打坚固的琉璃罩，连一声呼救都无法被外人听见。
“快停下！！”苏尧一炮甩了过去，硬是把远攻的炮用成了近战武器，“你还有没有点良知！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珠玑躲也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这样的力道按道理来讲是伤不到珠玑这样修为的人的，但，他紧接着却露出一副极其痛苦的神色来。
“你……做什么？！”他咬着牙，对意识里那个存在道。
【做什么？我倒要问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布下的阵法完全没有效果？我们的黑蛇连半点活气都吸不到！！】
“为什么……呵呵。”珠玑没忍住笑出了声，“那肯定是你们那些‘专家’有问题，拿没用的法阵骗你们钱呢！”
【不……不可能！】系统大叫着，忽然想到一个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是你！你认得那阵法！你一个剑修，居然会使如此精密的阵法？！而且还改动了阵法！！】
事到如今，珠玑干脆不装了，忍着头上几乎被撕裂的疼痛，调动自己的灵力强行要将自己意识里的这个存在剜出去！
“没错，我修过法阵，不光如此，我还修过符、锻过体、学过医，师尊的本事那么多，但只有我全学了个遍，虽然到最后，无论那个道，我都一无所成……”
论阵法与符箓，他不如灵云师姐；论医术，他永远越不过南星谷；论锻体，他也争不过龙象殿，就连最后选择的剑修，都始终被赫连尘与百里无霜压了一头。
他这一生，一事无成。
【快停下！你不要命了！！】系统感受着自身正在被剥离，急的大吼大叫。【把我剥离出去，你非死即残！】
“留着你，难不成让我继续当阵法的‘钉子’，随着阵法完成而崩毁吗？！”
系统一怔：【啧，你发现了啊。】
珠玑冷哼一声。
他早知道得到这份力量必然会付出代价，既然如此，在当初接受力量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今，他已然亲眼见过自己曾求而不得的顶峰，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既然如此，我还同你演什么？】系统说罢，不知在那边操作了什么，珠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继而自己的身体逐渐开始失去控制！
“你！”
【备用方案~你不会真以为我有那么信任你吧？】
苏尧并不知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忽然抱头痛苦地倒在地上，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头顶的漆黑，却发现那些细长的黑蛇并未深入到城中来，反倒被那顶琉璃罩隔绝在了外边！
这是……
“防御法阵？！”赫连尘脱口而出，惊讶地定在了原地。
苏尧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将视线重新放在了珠玑身上，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喂！你还好吗？”他往前跑了两步，却被赫连尘又拦在了身前。
“废话……当然不好！”珠玑道。
“好！非常好！这辈子从没这么好！”还是珠玑道。
【你这家伙！宁可变成这幅鬼样子也要护着这些没用的家伙，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这么大公无私啊？】
“大公……无私？哈哈哈哈哈……咳咳！我可当不起这么好的称赞！我一辈子没能做成什么事，如你所说，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但……这座城里，居然有那么多比我还没用的东西，一辈子只在臭泥里打滚，连个鸡蛋都要排着队领！护着这些更没用的家伙，能让我感受到一点虚妄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仅此……而已………”
【你这家伙！】系统一通污言秽语输出，在语音模块的自动拦截下全转化成了无意义的电报音，传到珠玑耳朵里的，到最后只剩一句无能狂怒一般的质问——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谁？”珠玑的意识已经逐渐不清醒了，被问到这个问题后，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的不是那个他任职了几百年的剑宗长老，而是……
“本座，是魔尊。”
“噗呲！！”
利剑刺破血肉的声响。
剧烈的疼痛将珠玑的意识唤回了几分，他张口，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来，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都在重影。
是苏尧。
而刺入他血肉的，却赫然是他自己的灵剑！
刚刚不知什么时候，更不知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那柄锐利的剑被他召了出来，斜插在了苏尧的脚边……
渐渐的，脑海中那道聒噪的意识淡去了，珠玑头一回觉得，清净点，真好。
“别死！别死啊！”苏尧满手满脸都是血，脸上却急的不行，绞尽脑汁回想着上辈子学到的所有急救知识，一股脑用在珠玑身上。
“撑住啊……已经叫师尊他去喊人了！”苏尧紧张地守在珠玑身边，一个劲地碎碎念，珠玑想让他停下，张嘴却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算了，不说话了。
随着宿主意识逐渐微弱到了极致，系统的绑定被自动解除。
没了“钉子”，天边涌来的黑蛇像是找不到方向一般四散，黑压压的，嗅见哪里有活人的气味便冲向哪里。
——却很快，自一片漆黑之中冲出来两个人，苏尧眼尖立马认出，那是顾月铭与萧予霖！
这二人一个执剑一个挥拳，虽经历鏖战却仿佛越战越勇一般，身上灵力愈发凝练！满身浴血，仿若杀神！
其余修士皆以此二人为首，对黑压压的怪物展开了围剿！
苏尧心神一动，忽然间明白了天地广袤，为何偏这二人能成为主角。果然，就像师尊说过的，是先有了能成为主角的能力与心性，他们才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