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
弦月缓缓下落,太阳从另一边升起来,在地平线上投下第一缕光线。
后腰被窗沿硌得生疼,祝闻祈稍稍一动,全身上下的骨头便像是错了位般“咔哒”作响。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夜色已褪,外面尚且是清晨,云雾模模糊糊地笼罩着一切,让人看得不太分明。
这都过去多久了?
祝闻祈忍不住想到。
“系统?”
“103号为您服务。现在已经是卯时。”
卯时……祝闻祈在心里算了算,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到底是什么事情,掌门会将人叫过去两个时辰,直至现在还未回来,甚至连个回信都没有?
一直潜伏在心底的不好预感在此刻得到滋养,像是要化作无数枝条藤蔓般将人拽下去,祝闻祈闭上眼,伸手捏了捏眉心,试图将不安的情绪压下去。
“小吉。”
门应声而开,小吉也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看向祝闻祈时罕见地带了点慌乱:“仙尊……”
“掌门的信呢?拿来给我看。”
祝闻祈开口的语气相当冷静,垂下的手藏在袖子里痉挛。
不会有事……怎么会有事?人肯定还在玄霜派,如果有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求助他。
小吉惴惴不安地掏出信,双手递给祝闻祈时,甚至没敢对上他的眼睛。
祝闻祈本想对着小吉安抚性地笑一下,拆信的手却忍不住发抖,对着信封拆了半天,最后干脆从一旁撕开,从中抽出信件,一抖——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写着“要事相商,速到主事殿”,是掌门的字迹,右下角还盖着掌门专用的章。
鲜红色的印泥半干,黏连在纸面上,与墨色字迹形成鲜明对比,刺目显眼。
信纸被攥得发皱,祝闻祈指尖因为用力而开始泛白。他放下信,低头问道:“信是谁给你的?”
小吉依旧不敢看祝闻祈,语气怯懦,小到有些听不见:“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
闻言,小吉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我看他穿的是门派里的道袍,又是大半夜找来很着急的样子,就打开信看了眼……”
“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就从主殿那条路上……”
“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我没注意……”
祝闻祈不说话了。
小吉见他这副样子,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对不起仙尊,都是我的错……”
祝闻祈没看他,只是盯着逐渐升起的太阳,不知为何,大脑开始放空。宽松道袍依旧隐隐弥散出熟悉的冷冽气息,祝闻祈莫名有些恍然。
绿萝上的露珠垂垂欲滴,啪嗒落在木地板上,晕出一小片水渍。
祝闻祈回过神来,俯下身,伸手擦去小吉眼角的泪:“你去外面,打听一下有没有别的消息。”
小吉抽抽噎噎地擦掉眼泪鼻涕,泪眼朦胧地看向他:“仙尊你呢?”
“我?”祝闻祈愣怔片刻,而后垂下眼。
“在这里等他回来。”
如果只是虚惊一场,如果娄危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他回来面对的,不能是空荡荡的主殿。
小吉云里雾里地点点头,转身出去打探消息。
祝闻祈目送着小吉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台阶下,才收回目光。
他缓缓地,迟慢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在宽大道袍中,将头埋下去,企图从中得到一丝虚无缥缈的安慰。
“你能找到他在哪儿吗?”
“103号为您服务。很抱歉,目标的行踪不在管辖范围内,暂时无法定位。”
祝闻祈缓慢地眨了下眼,再次恢复到沉默当中。
片刻后,系统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宿主不必担心,目标作为本书的主角,不会受到生命危险。”
他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没想到你还会安慰人。”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103号的首要目的是保障宿主一切权益,攻略目标是第二位。”
“是吗。”祝闻祈轻声道。
说完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眼睛已经开始发酸发痛,打开的殿门前一片空荡,祝闻祈努力去听,也没有听到类似脚步声的动静。
他在心底默数着时间,一秒,一分,一刻钟……
又一个时辰过去,祝闻祈闭上眼,仰头向后,长长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呼出一口气。
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忍不住朝着不好的方面开始想。只有偶尔的早春寒风经过竹林,拍打竹叶,发出沙沙声响,心底的焦灼情绪却并未因此缓解半分。
“哗啦——”
枝条上的鸟雀被惊起,稀里哗啦飞起一大片,朝着四处散去。
祝闻祈蓦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宿主不在这里等他了吗?”系统开口喊住祝闻祈。
祝闻祈充耳不闻,脚下步伐越来越快,仿佛要带起一阵风。
“不等。”
声线已经开始发抖,祝闻祈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踏出门槛的瞬间,刺目阳光直直洒下。祝闻祈抬手挡住阳光,连片刻都不曾停下,箭步如飞。长长的台阶向下一路延伸,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弥漫在山间的云雾。
一节,两节……
料峭寒风呼啸而过,袖袍跟着鼓起,寒意顺着包裹了全身,祝闻祈却置若罔闻。
耳尖冻得发红,眼睫上逐渐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眨眼,便会“扑簌扑簌”落下。渐渐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祝闻祈脚不沾地,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
直到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小吉。
祝闻祈急急刹住脚步,在距离小吉不远处停下来,一把抓住小吉的肩膀:“打听到什么了?”
呼吸还没来得及缓和过来,祝闻祈急促喘息着,喉口好像有铁锈味涌上来,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一眨不眨地逼视小吉,和平常的神情判若两人。
“娄危他,他……”小吉同样喘不过气来,声音急促而高亢,仿佛要化作一把利刃,割开混沌茫然的神经。
“他杀人了!”
轰——
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开,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小吉面色焦急地朝他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祝闻祈费力地眨了眨眼,外界像是被障壁隔绝在外,他什么都没听到。
杀人?在门派内?
祝闻祈有些茫然地想。
见祝闻祈没什么反应,小吉急得开始跺脚,一咬牙一闭眼,干脆拉着他朝山下走。
……
一直到了仙门广场上时,祝闻祈还有些浑浑噩噩。
广场上人头攒动,嘀嘀咕咕的声音此起彼伏,祝闻祈有些迷茫,转头时,恰好和一名学堂的弟子对上目光。
看见祝闻祈时,那名弟子瞬间噤声,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同窗,开始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渐渐地,这种死寂逐步扩散开来,直到整个仙门广场停下了窃窃私语,祝闻祈才回过神。
他推开面前的人群,走向广场的正中央。
广场中央,娄危跪坐在血水当中,散落的长发挡住了他俊美逼人的容貌,让人看不清神情。
祝闻祈视线缓缓下移,看见葛安横在娄危面前,喉间还插着一把匕首。
一击毙命。
仿佛死不瞑目般,葛安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退却的恐惧。
“娄危,你可知罪?”
洪亮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祝闻祈抬起头,和端坐在上方的掌门对上目光。
掌门面色肃穆,用眼神示意祝闻祈走开,这里没有他的事。
祝闻祈没动,只是垂下眼,去看娄危。
娄危一动不动,身上被溅射了大量的血液,连脸侧也沾染上血。
半晌,祝闻祈才听见他的回答。
“……弟子知罪。”声音带点哑,却很平静。
“你枉顾同窗情谊,无故伤人,手段残忍,罪孽深重——”
“今判你废去所有修为,此生不得踏入玄霜派,你可领罪!”
“弟子领罚。”
像是早有预料,娄危一个字都未曾辩驳,将所有罪罚悉数领下,声线平静到不可思议。
“好!既已伏罪,即刻起,开始行刑!”
洪亮声音响彻云霄,激起山间停驻的鸟雀飞兽,众人齐刷刷向后退了好几步,将广场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来,空地内,只剩下娄危和祝闻祈两人。
坐在上方的掌门皱起了眉头:“祝长老,即刻便要行刑,你先离开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祝闻祈,尖锐目光仿佛要刺透脊背,祝闻祈却无知无觉,依旧将目光放在娄危身上。
窒息般的沉默一分一秒拉长,空气似乎都跟着稀薄起来,祝闻祈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开口,也没有要挪动一步的意思。掌门眉头紧锁,刚要再次开口,就听见祝闻祈的声音响起。
“是我管教不当,才会让他酿成如此大错。”
直至此刻,娄危才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抬起头,与祝闻祈四目相对。
祝闻祈摘下腰间代表着长老名号的玉佩,放在地面上。
“我甘愿替他受罚。”
话音刚落,顷刻间激起一片哗然。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上,从始至终都显得相当默然的娄危此刻剧烈颤抖起来,瞳孔骤然缩小成一个点:“你……”
祝闻祈跪坐下去,食指挡在娄危嘴唇前。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娄危脸上被血液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
众目睽睽下,他凑近娄危,在唇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我们来日方长。”祝闻祈轻声道。